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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舍得?” “怎么不舍得?”陈东实发狠,“死了也别喊我收尸。” 梁泽噗嗤一笑,看着陈东实像是真生气了的样子,拉了拉他衣角。陈东实不依,梁泽又拉,磨了好一会儿,陈东实才不情不愿地转过身来。 “别碰我,”陈东实一把拍开他的手,刻薄道:“我现在是人微言轻了,连嚎的资格都没有。一嚎就说吵死了,怎么,我不配吵你??” “配配配!”梁泽大手一挥,顺着他的话说道,“你想嚎就嚎,想嚎多久都行,我陪着你一起嚎。” “你就只管贫吧。”陈东实被逗笑了,忍不住捶了他一下。 “嗷——!”床上人一下痛出了声,吓得陈东实赶紧打住玩笑,“咋了,碰到伤口了?” “扯到了……”梁泽疼得挤眉弄眼,“哎呦……不行了……疼……” “咋了?”陈东实吓得不轻,“要生了?” “生你大爷!”这会轮到梁泽被逗笑了,笑嘻嘻地去掐他耳朵,“死王八羔子,你个老冬瓜,看着老实巴交的,原来也是个坏种。现在都敢开我玩笑了。” “谁让你先开我玩笑的?”陈东实这才露出奸计得逞的表情,“还装得多疼多疼似的,你要再多躺一会,估计伤口都愈合了。” 梁泽扯上被子,将脸挡住,“原来你都看出来了,你故意的。” “对,我故意的。”陈东实伸手挠他,“你现在也打不着我了。” 两人就像一对没长大的堂兄弟一般,你来我往地打闹着。换药的护士看见了,也不忍多嘴一句注意伤口。中午李倩来送饭,看到两人还在闹,没完没了似的,自觉将饭放下就走了,出门撞见曹建德从电梯里出来。 “曹队……” “梁泽呢?” “在里头……”李倩指了指病房。 曹建德还没走过去,便听到里头一阵嘻嘻哈哈的打闹声。 “他现在还有伤,不然等他伤好了再说吧。”李倩一脸忧心忡忡,“很久没看到师父这么开心地笑了。” 曹建德走到窗前,看着里头一派和乐,皱了皱眉,“你也觉得我太苛刻了是吗?” 李倩立马低头,“不是的,曹队……我只是觉得,他该有一些值得留念的东西。” “仗还没打完,他不该、也不能留念。”曹建德扣上警帽,“告诉他,出院后来找我一趟。” “曹队……” “你不用替他求情。”曹建德口吻坚毅,“我放他出山,不是让他来风花雪月的。” “所以,我跟你说啊,你们就真的蛮多地方挺像的。” 陈东实托着腮,有一搭没一搭跟床上人聊着。 “你们不仅长得一样,连口味也一样,鞋的码数也一样,选片子的口味也一样……太神奇了,不过你现在骗不了我了,梁泽,就算你跟他千万分地像,你也不是他。” 床上人未置可否,音色淡如水,“那你喜欢吗?” “啥?” “喜欢我们一样吗?” “喜欢,”陈东实渐有些困了,将脑袋倚在床头,“又不喜欢。” “喜欢是你们一样了,我可以感觉离他更近一点,不喜欢是觉得,再相近,他也是独一无二的,你就是个学人精。” “对,我就是个学人精。”梁泽自嘲般地笑了笑,摸了摸发亮的鼻头,双手搭在男人垂卧的鬓边,“可是我真的太笨了,一直学不好一件事,那就是,该不该告诉你,我……” 后面他不敢再往下说了。 病房里安静得令人害怕,只听得见某人断断续续的鼾声。才这么一小会功夫,陈东实就睡着了。梁泽兀自一笑,抬手把弄着他鬓边的绒毛,指尖掠过他眉骨,周游至那略显崎岖的脸颊间。 陈东实生得并不完美,相反,常年出租车奔波,混养得一身风尘。他早年还算清秀,可如今,冷白皮也晒成了黑棕调,又因为时令,时不时闹几颗痘痘粉刺。 自己从前很爱为他挑痘痘,他享受从痘痘里挤出白色油脂的感觉,特解压。那时的陈东实和今天一样,像一只疲惫的小动物一般,窝在他膝盖上,留给自己一边用来“解压”的侧脸。梁泽拿着粉刺针,先用沾了碘酒的棉签沾一沾,再用针挑破,然后去挤,挤出点什么,两个人就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恨不得把四个眼睛凑到一起去观赏。 那时他还是李威龙,不唤作梁泽。 那时他可以爱得很大胆,爱得长风沛雨,爱得艳阳高照。 可现在,实实在在地触碰着这些凹凸的肌理,他却没了半分挑破它们的心思。很多东西并非一定要“挤出来”才好,挤出来了,也只是一堆无用的油脂。 平白令人伤心作呕。 甚至觉得恶心。 梁泽不自觉缩回那只巡游的手,突然见李倩冒冒失失闯进门来,大声道:“梁队......我们抓到陈斌了!”
第67章 陈斌是在火车站被抓到的。 乌兰巴托火车站起建于苏联,体量不大,但人流密集。在二十世纪初飞机还算洋玩意儿的年代,火车便是外蒙最主要的长途交通工具。20世纪50年代,城中蒙古包被大量拆除,工业发展的步伐迈进了这片原始黝黑的沃土,原本的青草黄沙、牛马羊群,被一栋栋苏联风的建筑所替代,乌兰巴托火车站也开通了连贯北京和俄罗斯的专列。 陈东实对火车站的情愫归于人生不计其数的迎接和离别。 十四岁时,他独自背起行囊,坐着一天只有两班的中巴车,从葫芦岛的老破小农村瓦房门口,一路荡进葫芦岛市的火车站。 人生中的第一张火车票,检票还维持着朴素的人力安检。穿着铁道制服的工作人员挨个检查进站的崽儿们,陈东实不是个例,在那个年代,每十个中国人中,就能揪出七八个文化程度不到初中的半文盲。 那时的陈东实是迷惘的,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又将回到何方。亲戚给他买好车票,告诉他不能越过月台的白线,否则会卷到火车底下去,后来火车进站时,陈东实一望,好长的车,好似比他的命还长。 起先他前往的目的地是哈尔滨,一待就是四年,也是在这里,他遇到了李威龙。 哈尔滨比葫芦岛更大、更繁华,他痴迷其中,每天走在路上都幻想耳朵里碰撞着硬币敲击的声响。直到有一天,李威龙把调职函递到他面前,在落灰的地球仪上,告诉他在中国的上方,还有这样一个闷骚的城市,叫乌兰巴托,隶属外蒙古。 一个李威龙不怎么想去的地方。 是陈东实鼓励他去的,哈尔滨于自己,是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游乐场,但对李威龙来说,却是一方囚禁理想、压缩热血的温暖牢房。他不想因为自己,让李威龙失去发展的机会,于是他亲自送他去车站,临别前,也是在火车站,车子慢慢跑起来,他跟在车屁股后头撵。 一边撵,一边挥手,李威龙摇下车窗,大声警告他不许泪流。 陈东实信誓旦旦地保证,男子汉,大丈夫,保准不掉一滴泪。却还是在火车驶出车站后,一个人偷偷啃着馍,坐在出站口,边啃边哭。 他品尝到别离。 那是一种散发着奶香、又夹杂着苦涩的矛盾味道。 以致于到后来,换成他作为要离去的那个,从乌兰巴托回哈尔滨,那种熟悉的味道又攀上了心头。 人生故事交织最密集之地,无非车站、医院和墓园。医院关系生死,墓园镌刻往生,而车站,只将愁绪缝补进那一张张欲语还休的表情里。 见到陈斌是陈东实不敢想的,他没想到,在历经这么多事情之后,这个十七岁的孩子,还有底气毫无畏惧地面对自己。来的路上听李倩说,他是因为要买东西才被治安民警抓到的,三四个人追一个小伙子,追了两三里路,最后在他怀里搜出一包没拆封的卫生巾。 李倩说她很难想象,一个还没经历过人事的小男孩,蹲在警察面前,摇尾乞怜,只想他们宽限自己一点时间,好让他把东西送回去。 东西显然是买给陈素茹的。 见到女人时已经快不行了,床上流了好多血。潜逃这些天,陈素茹耽误了治疗,□□溃烂深达肌理。陈斌迫不得已出门购买卫生物资,因此被抓,李倩和众警察赶到时,心照不宣地都没提要抓陈斌的事。 “让我跟她说几句话.......”进屋前,陈斌提出最后诉求。 “屋子没窗,也没后门,你们放心,我跑不掉。” 事已至此,他恐怕自己也知末路穷途,索性放弃挣扎,连语气都带着一股逆来顺受。 李倩默许了。 陈斌走进屋里,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女人,若无其事地说,“妈,我回来了。” 陈素茹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无生气地答:“谁来了?外面好大的声音......” 陈斌说:“我朋友来看我了,他们喊我一起去街上玩。” 李倩和同事屏气候在门外,透过蛛网重叠的窗枢,窥得那一方憔悴面孔,淡无血色,彷如白纸。 “妈.......”男孩有些哽咽,“对不着你了......” 说罢折腿跪下,对着那张摇摇晃晃的铁架床,重重磕了一磕。 女人像是预料到什么,轻轻摆了摆手,“不碍事哦,是妈妈对不住你。” 男孩泣不成声。 “你六岁才启蒙,天生性子傲、不听话,家里人都不喜欢你。”陈素茹长叹一口气,“好多人都叫我干脆掐死你,再生个,六岁前的孩子脖子软,掐了也不显乌青,别人看不出来。” 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可是你就算千不好万不好,却晓得你老子打我的时候,去打他。你......”她竖起一个大拇指,“你是好的.......是做娘的没用,没能领你上正途,给你一个正儿八经的表率。” 男孩一语不发,空洞的双眼中,流泪都是麻木的。李倩静静地站在外头,心弦微转,突然有些明白,陈东实为什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偏袒这个男孩了。 没有人会天生就想做坏人,如果可以选的话。可人生就是这样,条条大路通罗马的永远只是一小部分人,大部分的人,甚至称不上是人,只能算作这个世界不起眼的一颗螺丝钉,他们历经艰辛,踩过尸山血海、越过弹雨枪林,等待他们的,也只有条条大路通地狱。 女人越说越用力,“我又怎能不自责?可我除了自责,却什么也帮不了你.......你说句心里话,你是不是觉得妈妈很没用,妈妈不是一个好妈妈?” “没有.......”男孩挪膝上前,紧紧拉着女人的手,“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从来没有觉得你没用.......” 床上人仿佛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凄烈一笑,转头落到窗边几枝早春的梅上,“妈妈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么好听的话了。你看,春天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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