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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兰巴托

时间:2025-04-25 00:20:04  状态:完结  作者:陆鹤亭

  屋内哭声愈泣愈浓。

  门畔“喀嚓”一声,李倩故意踩动石板,提醒屋内人时间已不多。陈斌听到声响,掩泪不语,只将那包还没拆封的卫生巾细细拆开,放到女人手中。

  近身的那一刻,陈素茹猛地抓住陈斌的手腕。

  “我知道警察就在门外.......”她俯身低语,每一个字,每一个发音,都带着一位母亲应有的愤怒与决绝,“妈妈什么都替你做不了,但妈妈什么都可以替你做。”

  男孩瞳仁骤紧,见女人用尽全力从床上坐起,恹恹招呼:“进来吧,我知道你们在外面。”

  门外发出一阵窸窣声响,片刻,李倩和其余协警从阴影处走了进来。洁净爽亮的警察制服与破败陈旧的出租屋格格不入,更衬得母子二人仓皇颓败。

  陈素茹说:“你们不是一直都想抓我儿子吗?抓去吧,他就在这儿,今天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走了。”

  李倩抿唇不决,不知该如何回应。

  “只是.......”她咳嗽两声,披上外套,扶着男孩的手从床边站起,“能不能让我这个快要死了的人,再送一送自己的儿子?”

  她颤颤巍巍地指向门外,容色枯槁,宛若已在透支仅存的精力。

  “就这里,到那里,从床到门的距离。”陈素茹摇头苦笑,“我已经快不行了,只能走这几步路。”

  李倩没有回答,就算是答应了。

  母子两人相互依偎着,一小步一小步往门口走。陈斌紧握着女人的肘,就像端着一座珍贵的水晶。只是这水晶太易碎,稍不留神,便会化为一地碎片。陈素茹的每一步都走得无比吃力。

  “快......快逃......”

  千钧之际,女人用尽全力,将男孩一把推出门外。然后旋而回身,如母狼护食般,扑倒在那群警察身上。

  “快跑!跑——!!!”

  陈素茹无所顾忌地撕咬着,就像一头野化的猛兽,众人推搡拉扯到一起。门已被女人反锁上,逼仄的小出租屋成为了一个母亲最后的角斗场。

  “你疯了?!”

  李倩又惊又怒,奋力撬门,却于事无补,陈素茹被其余人控制着,蓬头乱发,涕泪交杂,已成疯妇。

  “他是我儿子.......我儿子!”女人吐字如泣血,“是我怀胎十月,从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就算你们说他再烂、再不成器,他也是我儿子!我的儿子!”

  陈素茹嚎啕大哭,见门外“咚咚咚”敲门声逐渐平息,方了无牵挂般,垂倒在众人膝前。

  “李副队,人跑了!”一协警从窗口探见少年如风般的身影。出租屋外是一片土坝,旁边有家农家小炒和修鞋铺,这里只有一条路通往主干道,要想出这里,还隔着一扇大铁门。

  李倩如遭重击,顾不得那么多,抡起手旁的钢条,“哐”一声巨响砸开门锁。好在门锁本就年久,有失维护,没费什么功夫便脱了鞘。旁边人见状跟着追了出去,李倩想要跟上,却被什么绊住了脚,垂眼一瞧,竟是趴在地上的陈素茹。

  “不许走.......我不许你走.......!”

  女人语气模糊,几近低入尘埃。

  看着众人齐头往远处追着,李倩心有恻隐,不得不先将人拉了起来。

  她先是给救疗队打了个电话,又给陈东实去了个信儿。本来在医院陪护的陈东实接到电话后,立刻赶了过来,人到时,恰好撞见陈斌与协警对峙在巷口。

  而自己,恰好身处通往大马路的重要关口。

  “陈斌......”陈东实有些发虚,尽管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受,但如果那天不是梁泽,挨陈斌一刀的,或许就是自己。

  他居然对陈斌生出了一丝恐惧。

  “叔.......”少年啐出一口血沫,抽出别在腰上的匕首,浓眉倒竖,“别拦我.......我不想伤你。”

  身后车辆咆哮而过,汽笛声络绎。越过陈东实,他就算真正隐入人海,不辜负将才陈素茹那一番破釜沉舟的拖延了。

  “你收手吧!”陈东实欲哭无泪,“我可以求警察轻判,可以帮你找律师,我发誓你妈的病也会治好的,我们一起等你改造。”

  “回不去了。”男孩哭丧着摇了摇头,“东叔,是你说的,有些人这辈子是没得选的。”

  “怎么没的选?!”男人气急败坏,“你走到今天这一步,难道不是你自己选的吗?听我的,好孩子,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你不懂!”陈斌乍然失控,像是被陈东实戳到痛处一般,嘶声控诉,“今天变成这样才不是我自己选的,是这世道逼我选的!我有的选吗?不,我没得选!不仅我没得选,我妈也没得选,没有人会在乎我们的生死!”

  天边浓云作祟,狂风飘摇,午后朗朗瞬息生变,化作万里闷雷,山雨欲来。

  天色也飞速黯淡。

  陈东实稳住心神,徐徐靠近:“你可以不信警察,难道你也不信我吗?我跟你无亲无故,却一心只为你好啊。”

  陈斌粲然一笑,踉跄半步,神色凄绝,“是......你是个好人.......我妈说,不能伤害好人。”

  话没说完,后头传来一阵撕拉惨嚎的叫骂声。陈东实和陈斌双双看去,原是陈素茹不服安排,固执地推开了李倩,却又不让她走,死死跪在地上抓着她的裤腿,身后拖着一条蟒蛇般的粗长血痕。

  雨水噼里啪啦砸落而下,滴打在脸上,竟有些许地疼。陈东实抹去雨水,一把抓住男孩的手腕,岂知陈斌反手将他卷到胸前,匕首死死抵在他脖间。

  “不许动!”男孩声如咆哮,面对数米开外的警察,丝毫不乱,“你们谁敢再过来一步,我现在就杀了陈东实!”

  “听到没有?!”

  众人连带着李倩,纷纷吓得不敢乱动。滂沱雨幕里,增援的警车适时赶来,曹建德带着救援人手涌到巷口。清一色黑色的举伞大军,同时从另外一条小道,如锦衣夜行的电影特工般,紧锣密鼓地前进着。

  他们统一身戴口罩,身着警员制服,但手里却拿着不合规章的砍刀和电棍。透过隐约露出的领间,还能瞥见八爪金龙和赤花大蟒的纹身,举步之间,锐气逼人。

  “你先冷静冷静!”曹建德挥手示意,指示李倩暂且先过来。女孩只得先将陈素茹撇开,由着陈斌胁扣着陈东实,退到暂时避雨的檐角边。

  陈素茹趴在雨里,见陈斌安全走出包围,气息一敛,心无旁骛地合上了眼。

  “你们.......你们都按我说的去做!”陈斌挥舞着匕首,暴雨之下,刀身更见雪亮,“先把我妈安置到车上去,叫医生来!无论用什么药,用多贵的药,都得把她给我治好!听没听到?!”

  曹建德正欲发言,突然,“吱呀”一声,那扇横贯在母子二人之间的铁门徐徐关上。一根大铁链绕上门关。

  一朵朵黑伞如爆裂的曼陀罗花般,绽放在茫茫大雨里。伞下人如一团聚集的熊群,一一抽出出棍棒刀具,毫不留情地抽打在女人身上。

  “妈!!!”

  陈斌百念皆灰。

  陈素茹的惨嚎声贯彻云霄。

  “你们快放开我妈!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少年顷刻失控,松开陈东实,扑倒铁门前,“快把门打开!把门打开!妈!妈.......!”

  “那伙人是谁?!”曹建德惊觉不妙。

  李倩同样一脸迷惘,“不知道啊。不可能是我们的人!却还穿着和我们一样的衣服,公然冒充警察!”

  陈东实后知后觉地扭动着僵硬的脖子,看着门内无休止的争斗,脑袋嗡嗡嗡一片混乱。

  “你们快别打了......别打了.......!”

  男孩疯狂摇晃着铁门,想要挣脱门栓上的锁链,咫尺之地的距离,血泪和痛吟清晰可见,这于陈斌,无疑是一场极致的暴虐。

  陈素茹被众人包围着,就像一只受袭的困兽,在脏水横飞的烂泥洼里挣扎翻滚。泥点和污水溅满衣裙,她的身下,不出所料荡出一湾浅红色的新血。

  “我跟你们回去.......我跟你们戒毒......你们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我妈了!”陈斌调转回头,一个接一个向警察们磕头哀求,“是我不知天高地厚,是我胆大包天,妄想和警察作对,是我不知悔改,一错再错........你们要抓就抓我,要打就打我,别打我妈.......”

  “求求你们了.......!”

  男孩哀痛欲绝,几近抽搐。或许是抽噎太过用力,他的心口浑然收紧,剧烈的窒息感蔓延在心间。他痛倒在地上,浑身如被抽离了虾线一般,痉挛地蜷缩到了一起。

  “不是我们......不是的.......”李倩无力地解释着,伸手试图帮他扯开铁链。雨水滑经铁管,流入掌心,透骨的凛寒从内到外,鞭笞魂灵。

  “陈叔.......”

  男孩见对警察求饶无用,回过头冲着陈东实一个劲磕头,“求求你大人有大量,求求你告诉他们,别欺负我妈........我跟你们走,你们想把我怎么样都可以了,我愿意坐一辈子的牢,求求你们别打她了.......求求你了叔......”

  陈斌泪如泉涌,而铁门里的人似彻底放飞一般,边打边欢呼着,仿佛在进行某种古老的部落仪式。打死一个女人对他们来说,就像在处理一条流浪狗般轻松。

  片刻之后,里头终于没了动静,那伙人依稀停下手来。警员已绕道翻墙至铁门内,各自追逐落荒而逃的闹事者们,唯独一门之隔的女人和男孩,忽而不出声了。

  血顺着雨水,流入暗渠。混在一注注充满活力的新雨里,消融着这个春天某个角落里的偏执的料峭。晚冬的寒意就像翁莎笔下的残忍歌剧,虽然难捱,但也终将落幕。

  陈斌摁住胸口,攀过铁门,一寸一寸、一寸一寸磨到女人身边。他捧起陈素茹血泪模糊的五官,替她挽上那一缕被血黏住的头发。

  “儿子.......”女人抬起手,掠过少年面庞,划出一道醒目的红,“记住.......妈妈什么都做不了,但妈妈愿意为你做一切......”

  陈东实站在雨中,微风绵绵,吹起心湖泛泛。这场闹剧,他从始至终参与其中,此时却又像个置身事外的观众,仿佛在观看某颗遥远星球上发生的事。

  世间之狞恶,无一不是由好变坏的过程。看到原本的美丽完满,变得污秽褴褛,没有什么事是比这更痛心的存在。

  他忽然想起初遇陈斌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阴沉萧索,他在市火车站口的回民街上,见到了扛着蛇皮袋的男孩。

  他有一双历识沧桑的眼,像是身体里住着一个七十岁的老头。他在车上,抱着袋子就像抱着金元宝,即便里面只是些不值钱的破行李,但陈东实明白,这就是一个十六岁孩子堵上性命的全部身家。

  而现在,他再次看见了那个“七十岁的老头”。他的双手拂过女人瞪得奇大的双眼,女人的呼吸早已停在四月芳菲的骤雨春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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