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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丽抹去眼泪,掰正男人的脸,发觉他不知何时,没了呼吸。她不甘心,又摸了摸他胸口,发现心脏还在跳,说明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那就说明还有翻盘的时机。人们总说,反派总是死于话多,徐丽却认为,既是狠决,就要狠决到底。今天的事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只有真正杀了马德文,才能让那些事情彻底隐于尘烟。 她还年轻,还有很多日子可以活。她会好好活着,和陈东实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没有人能阻挡他们在一起。李威龙已经和他离心,他们又如何能回到曾经?现在陈东实身边,就只剩下自己,就只剩下自己,除了自己,没有人会这么热烈、专注,乃至忘我地爱着陈东实! 她才不要做好人,什么狗屁好人、狗屁善良,什么狗屁的与人为善、与人修善。 她要爱,好多好多的爱。她要陈东实的爱,她要爱陈东实。为此,她可以舍弃一切……哪怕彻底…… 坠入孽海。 徐丽不留余力地翻找着,找出后备箱里的几罐子汽油。将它们全部浇到马德文身上,又扯来一块布,裹在男人脸上。 意识到呼吸有碍的马德文醒过神来,双手不断摸索着。徐丽顺着他摸索的方向看去,只见在他手旁的引擎盖缝隙里,居然还藏着一只嗡嗡震动的手机! “怎么……还想找人来救你吗?”徐丽哈哈一笑,一脚踢飞那手机,马德文从前惯用的诺基亚翻盖,就这样如沉塘乱石般落入泻湖。 男人听到水花扑腾的声响,自知山穷水尽,再无退路,便也放弃反抗,仿佛一块待宰猪肉般蜷缩在车底。 被汽油浇灌的枝干,一点即着。火势“轰”地一声,从方寸之地升腾起熊熊烈焰。车堆宛如一座由火铸造而成的小小宫殿,国王在燃烧,王后在欢笑,这场暌违多载的盛宴,终于迎来最后的凯旋。 徐丽用指腹碾过下唇的血珠,伸出舌头来舔了舔,居然有些甜。 她就这么凛凛地看着,看马德文在火中挣扎、辱骂、不停地惨叫。 皮肉烧焦的气息芬芳而不失诱惑,徐丽站在火堆前,表情闪烁,她观赏那团火,就像在观赏一幅世界名画。 青紫色的火光霍霍燃烧,照透徐丽瞳孔底多年前那场同样惨绝人寰的大火。女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儿,无力地捶打着门板,呼天喊地,痛哭哀嚎。消防队就在不到二十米的门外,却还是压不住兽群般席卷的烈火浓烟。 大火游龙戏凤,穿过周边楼宇,织成98年的哈尔滨上空,那片无比绚烂的血海汪洋。 那时的徐丽,和今天一样,置身事外地站在楼下,欣赏着云蒸霞蔚,和宛如杰作般卓越的天边红光。 她也只是和多年后的自己一样,点燃了最初那一点点的小火。 然后默许它,无穷尽地,爆裂和燃烧。
第83章 “手术我们已经尽力了,但刀口还是切断了神经。就算是全世界最顶尖的外科医生来做,也很难让病人恢复到以前的状态。” 医生摘下口罩,面色随熄灭的手术灯一道,一点一点阴沉下来。 “至于影响嘛,肯定会有的,最乐观的状态就是避免截肢,以及,以后恐怕都不能提携重物了。” 寥寥几句医嘱,却冗长好似一生。李倩垂耳听着,目光一落,恰好停留在刚被推出手术室的陈东实身上。 麻药劲还没过,男人尚处于昏迷状态。右手臂上缠着数十圈绷带,明明只进去了两三个小时,李倩总觉得他肉眼可见地单薄了一圈。他的脸色早不复从前,腊白一层,像脱了漆的城墙皮,斑驳光秃的颧骨上,腮红就像两匹被打薄的柿子饼,渲出那仅有的惨淡的浮晕。 “看这情况,威龙那头的事,还是先别跟他说了吧。”曹建德的话听着不像询问,更像叮嘱。李倩压根没听进去,她只清楚,马德文这一闹,陈梁二人两败俱伤。梁泽那头也好不到哪里去,现在都还在ICU里躺着,持续不醒,连手术都没法做。 她陪着曹建德将陈东实护送回病房,因病情特殊,陈东实被看管在独立病房里,不必与其他病人混居。每天李倩和另外一名辅警轮流陪护,临到夜里,陈东实才半梦半傻地醒过神来。 醒了也不吱声,就这么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发呆。李倩待在帘子后,知道他这是伤心,梁泽是李威龙的事,她也一早就知道,作为这个计划中的一员,自然称得上一句参与者,面对被蒙蔽的陈东实,不免有几分愧怍,言语上,也不好多劝。 最后还是陈东实发的话。 和李倩设想的一样,陈东实醒来的第一句就是询问李威龙的下落。 李倩顺其自然将一早准备好的答案说给他听,“他很好,没什么大事,只是人还没醒。” 人还没醒,陈东实想,人还没醒,那就算不得好。他不是傻子,尽管人人把他当傻子,他知道这是李倩在哄他放心。只是人是被自己打成这样的,下手孰轻孰重他何尝不知?可惜现在他自己也负伤在身,就算有心,也做不了什么,而遭了这一通宣泄,想必对方现在就算醒了,也不愿再见到自己这张面孔了吧。 陈东实恹恹地想,连喝水的力气都没有了。等拿杯子时才意识到,他那只右手,竟一点儿都抬不起来。 男人不甘心,使力去够那水杯,可整根右手臂就像短路的电线板一样,毫无反应。陈东实这才慌了心神,大叫着“医生”“医生”。夜班值守的人不多,没人理会他,等李倩上完洗手间出来,杯子已经被砸烂在地上,水渍碎片漫了一地。 “别收拾了……放那儿吧……会有人来弄的……” 陈东实坐在床头,一手掂着导尿管,另一只手拨弄着被子上打出的死结。 李倩不加理会,还是拿了扫把一一清理起地面,扫帚还没挥几下,就听陈东实茅塞顿开地说:“你是不是也知道——?” 这一问,正中姑娘下怀。 李倩直言快语,点了点头,“是,我知道。”手头动作也不停。 陈东实像是听到他想听到的答案,哼哼一笑,炸出满身鸡皮。 “所以只有我不知道……”他有些气馁,又觉得可笑,连愤怒都不配有,“合着就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就我一个人像猴子一样被你们耍来耍去!” “您别这么说……”李倩顿住扫把,侧了侧目,见陈东实的唇角隐约抽动着,倾斜向下,瘪嘴模样委屈至极。 那一刻,她承认,她有些悔了,后悔当初参与到这场欺骗里,配合众人表演。 “医生说你现在要静养,生气对养伤无益。”一张嘴,李倩渐渐有些哽咽,“这事儿是我们对不住您,师父抹不开脸说对不起,我跟您道个歉。” 小姑娘毕恭毕敬地半鞠了一躬,抬起头来,泪珠莹莹,一下勾起陈东实那满腹柔肠。 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一样抹不开脸,等他鼓起勇气想说句不好意思时,李倩已夺门而出,哭着跑了出去。 “大晚上的,哭哭啼啼的,这是要干什么?” 曹建德见面便没好脸色。 李倩小嘴撇撇,“我只是有些怀疑,我们这一路走来,是不是都做错了。” “做错什么?” “或许我们不该瞒着陈——” “我们没错。”没等李倩把话说完,曹建德忙截了话茬,“咋了,看见你师父在重症躺着,要抓的犯人也下落不明,这就开始自乱阵脚了?心理素质这么差,还怎么做警察?难道我们整个市公.安局是为他陈东实一个人开的?凭什么他就要特殊些,当初这件事,以及一路走来的一切,哪个不是李威龙自己点头愿意的?他不愿意,难不成我们还能强迫他?” “可……” “可什么可?没什么可……”曹建德瞅了眼某人的病房,刚刚李倩就是从里面出来的,一出来就向着陈东实说话,想来有必要同他聊聊,哪怕他心里不情愿极了——毕竟是陈东实把李威龙打成了那样,曹建德到现在都没太明白,为什么陈东实和李威龙相认,陈东实的第一反应是如此地恨,而不是喜。 他一样把问题带到了当事人面前。 对于这个疑问,陈东实给出的答案,远比曹建德想象得要温和许多。 陈东实对他说,“我文化水平不高,讲不出那种感觉。可我正是对威龙有太多情绪,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表达。就只能选择最简单粗暴的一种——愤怒。我恨透他为什么在大义和小爱之间他选了大义,我恨他这么多年为什么不肯向我透露一点点苦衷,一点点,哪怕一点点,我都会理解他。我恨他明明有那么多机会可以告诉我他的真实身份,为什么他都不说,哪怕到最后,也是经别人的口,我才知道,原来他一直都在我身边。” “我想我真是太蠢了,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还不是双胞胎。我现在回想,其实有很多破绽都说明他就是威龙,比如他每次去我家,都会穿威龙的拖鞋,他们连脚的码数都一样,他们也都爱吃雪糕,爱吃甜。如果说一个人的样貌可以通过各种手段去伪装,但是口味,却是最诚实而直接的证明……” 陈东实披着外套,靠在枕边,缓缓而叙,仿佛午夜茶谈。 旧日时光的画卷一笔一划在他眼前铺陈开来,他没有力气去大喊大闹,又摔又砸,解释更像陈列,也像播放,播放一部去岁的电影。 在这部电影里,他和李威龙做着彼此的主角,而现在,故事落幕,结局近乎一死一伤,伤鹤败犬,兔死狐悲,这是他最不愿也不得不面对的结局。 曹建德坐着听他说完了这些话,他似乎有些懂了,又没完全地懂,但他捕捉到一些新的东西,一些有关陈东实的“恨”的,更深层的自责。 “其实也不尽然对他是吧。”话一出口,看陈东实那讳莫如深的眼神,曹建德心里有了几分把握,“相比你对威龙这个恨那个恨,其实你最恨的,是你自己对不对?” 男人低下头去,噤声良久,霍然一瞬,“扑哧”笑了。 “你恨自己怎么会笨到这种地步,李威龙在你面前晃了这么久你都认不出来,而你还自诩对他天下第一深情?这难道不可笑?你恨自己这四年来忙忙碌碌苦寻,更像是一场自嗨自演的独角戏,只有你一个人被蒙在鼓里。我知道,李倩知道,马德文知道,甚至徐丽也知道。你恨自己这数年如一日的爱不过一纸空谈,恨自己自满到以为凭借一厢情愿就可以改变故事的结局。相比恨李威龙,陈东实,你应该更恨你自己吧?我有没有说错?” 一阵风吹过,荡起陈东实脸上层层叠叠的褶子,他的眼底,飘过一丝不可言说的苦楚。像被参透玄机的禅道,心思命数全被旁人看透,又像是夏日檐角驱散的蛛网,吹弹可破,百孔千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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