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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缩回到暗处几分,独留一只手悬停在明处,就像屏风上血溅三尺的绣鸟。 “就让我看一眼……”男人的声音沙沙的,“就一眼,一眼都不行?” “不是我不让你们见……”李倩急得直挠头,“叔,您别为难我。” 陈东实乖乖退回到暗处,一屁股陷进尘埃里,地板的冰凉从臀根一路蔓延上五脏六腑,他整个人从牙齿根都往外扑腾着寒气。 “你们又没问他,怎么知道他不愿意见我?你们凭什么替他做决定……” 陈东实自哀自怨地朝着空气数落着,一束光打下来,是清晨第一缕破绽的初晖,他却丝毫感受不到何为温暖。 良久,李倩抱着东西从病房里走了出来。她把纸箱放在陈东实身前,言辞恳切,“曹队出警前让我把这些东西给你看看。” 男人的眼皮微微一抖,呼吸更见消沉,“.......什么?” “你看了就知道了。” 李倩没有打算陪他的意思,放下东西就退回到门后,只剩淡淡的声音在回荡。 “里头最重要的,是那支录音笔,您一定要记得听。是他留给你的........” 李倩哀其不幸地摇了摇头。 “你的.......威龙。”
第85章 十五、十六、十七......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 二十八。 整整二十八片.......二十八....... 李威龙咬住绷带,拔下脸颊上最后一块弹壳,预料之中的鲜血像开闸的山泉水,哗啦啦流满了整张脸。 他深吸一大口气,顾不得擦拭后背上的冷汗,剧烈的痛感已经让他忘记这是第几次中弹,唯有二十八这个数字,仿佛钢钉一般,钉死在他的血肉里。 白雪......大风.....寂若无人。 他半坐起身,下身兀地疼痛,直到他感觉到大腿根有液体流动,才惊觉,原来全身上下,他还有无数个骇人的血洞。 对讲机已经被歹徒粉碎,离他最近的补给站远在数十公里外,救援的信号发了出去,却迟迟得不到回应。十一月里的西伯利亚高原,恍若无人之境,这里也是违法犯罪的天堂。 尽管他早已预想到,这将会是一场血战,却还是低估了对方的实力,全队三十多名干警,无一幸免,全部牺牲在敌人的埋伏下,刺目的红色漫山遍野,碎尸块如小山般堆叠,看不到一丝希望。 “你居然还活着......” 汗毛一竖,是活人的声响。 但他已无从反抗,眼睁睁看着那人走近,李威龙只记得那人脸上有疤,从左眼划拉到右嘴角,几乎斜穿了整副五官。 “妈的,你还敢活?!”对方远比自己的境况要好,至少还能起身,还能使力掐脖。李威龙被他高高抓起,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 “让我看看你叫什么名字.......”那人一把扯下他胸前的工牌,满脸血痕乍然惊悚,“李威龙.......原来你就是李威龙?草他娘的李威龙,就是你,一直对我们不依不饶?” 男人抬眸一笑,不争气地低下头去,气喘声如牛。 “把头抬起来,”那人嗓音撕裂,“我让你他妈把头抬起来!” 李威龙被迫支起下巴,迷迷糊糊的视线里,看到他满口金牙。 “看清楚老子的脸,”匕首割过面颊,这已经是最轻微的疼痛,人好像痛到一定程度,就会自动过滤那些不起眼的伤口。 “记住老子的名字,我叫——王、肖、财。” 李威龙复又一笑,微扬的唇角如是不屑,他恍惚道:“有种现在就把我打死......” “死?”王肖财捏住他的脸,凑近瞧着,更觉眼前人面目可憎,“死对你来说,太便宜你了,我不会让你死,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你觉得我会怕?”刺骨风袭过,身冷,心更冷,“事到如今,我只恨自己没用,没能将你们一个个都铐起来。”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王肖财跟着笑了,看着他仍亮晶晶的眼睛,那股子没有来由的厌恶更加浓烈,“坏人逍遥法外,好人遗不得善终。你以为现实还会像故事书里的那样,什么惩恶扬善,正义战胜邪恶,笑死人了。” 李威龙不置一语。 “这又是什么?!”眼角一闪,王肖财似有触动,一把抓过李威龙死死护住的心口,“啊哈,原来是张照片。” “还给我......”李威龙抬起血迹斑斑的手臂,想要争抢,“那是我的......把东西还我......” “还你?”王肖财砸下一拳,“有本事再说一遍!” “我说.......”他满是不屈,“把照片还我.......” “再说一遍!” 又是一拳。 “还我......” 再是一拳。 “再说!” “还......还我......” 牙齿嘣落,男人“噗嗤”一声,吐出一口脓血。 “我让你说!草你妈!我让你说!我让你说!我让你说!!!”一拳接着一拳,拳拳到肉,拳拳裂骨,李威龙扑棱在碎雪粒里,重重摔下,又被揪起,又摔下,又被揪起,反复多次,最后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雾凇弥漫,风雪掀起满山大雾。料峭的松柏犹如千奇百怪的列兵,驻扎在乳灰色的湿气里,将雪地上的两人,映衬得如同两粒实力悬殊的尘埃。 “你就这么在意?”王肖财揪起他头发,四指撑开他眼皮,将照片糊到他面前,“这是你家里兄弟?还是你什么朋友?” 李威龙咽下血沫,泪水模糊了视线。 “说话!这是谁?!” 他咬牙不从。 “不说是吧?你有种。” 王肖财不甘心,卷过身旁汽油,拧开盖子,悉数浇在他身上。粘稠的油液堆积在密密麻麻的伤口上,牵引出肌肉深处更细密的疼痛,李威龙抱紧自己,反复抽搐,惨叫声撕心惨壮。 “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像你这样嘴硬的警察。”他再次抽出匕首,比在男人跟前,“你到底说不说?” 身下人龇牙咧嘴,痛不欲生地翻滚着,根本分不出心力应答。为什么不让他去死?为什么自己还要活着?为什么临死前还要这么折磨自己.......为什么到最后自己还要忍受这样的痛? 李威龙强忍住委屈,依旧控不住泪水飞驰。他承认,他输了,连带着那些并肩作战的同事,一同堙灭在这苍茫无尽的大雪里。他终究还是没能成为英雄,他理想中的大英雄,超英的神话果然只存在在电影里,他不是蝙蝠侠,拯救不了黑暗的哥谭,社会大学给自己上的第一课,就是教会他学会认输。 “你是在哭吗?”王肖财就像发现新大陆一般,喜出望外,“哈哈哈,李威龙,你这是在偷偷地哭吗?” 他迫不及待地掰开男人有意遮挡的双手,直至亲眼看到那混合在血液里的泪痕,才由衷地感到一阵惬意。 “原来警察也会哭啊!哈哈哈哈哈.......原来你们警察.......警察也会哭........?” 王肖财疯狂大笑,双手扼住李威龙的喉咙,和他一同翻倒在雪里。 “不管他是谁,其实也不重要对不对?”他擦了擦那照片,正眼看向照片上的男人,一脸的老实木讷,其貌不扬,却和李威龙并肩搭在一起,仿佛两棵交缠生长的古树,“你说,我要是把他杀了,你会不会比现在更加难受?” “不......不要.......” 仅存的理智,李威龙哭声更浓。 “不要杀他.......”他夹带哭腔,甚至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 “那你求我啊。”王肖财来了兴致,轻轻趴到他耳边:“我喜欢狗。你好好求我,做我的狗,我就答应你放过他。” “我求......求求你。”李威龙拉了拉他的衣角,薄唇颤抖,满嘴齿冷,“求求你......别杀他.......” “声音不够响。”王肖财拍开他的手,“凑近点,大点声说,说,我李威龙是王肖财的狗。” “我.......”李威龙止住哽咽,微微起身,“我.......” “我李威龙.......” “说啊!” “我李威龙是.......” “大点声!” “我李威龙是.......”男人铆足全劲,抄起小刀,一个飞扑,朝王肖财的大腿狠狠刺了下去,“你去死吧!!!” “我艹你妈李威龙——!”王肖财骤然吃痛,下意识捂住裂开的伤口,血透过指缝,潺潺而出,小刀就这样陷在皮肉里,不动如山。 “你敢偷袭老子?!”一脚飞踢而过,李威龙如纸张般被扬到一米开外。血痕哧啦一路,拖出一条狂蟒般的红痕,“好你个李威龙,好你个人民警察,一定要给自己留条死路是吧,那老子今天就成全你!!!” 王肖财骂骂咧咧地站起身来,像拎一块死猪肉一般,将他拖到车上。他找来麻绳,一圈又一圈将人捆在后排车座上,又用保鲜膜和丝袜,将李威龙的头缠得密不透风。 “都死了好!都死了好!”王肖财癫狂不已,抬起手中的汽油罐,肆意挥洒在车身上,“敢挡老子的财路,一个小警察,一个刚出警校没两年的小警察,也敢和我作对?我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身不在地狱,却胜似地狱!” 李威龙被蒙在厚重的麻绳和保鲜膜里,扑打出的呼吸,化成保鲜膜上新鲜的水珠。他听不清车外人到底在说什么,但能够意识到,败局已成定数。 唯有他......唯有那个人......濒死之际,李威龙潸然而泣,满是不服地挺了一挺,明知于事无补,仍浑然不甘。他这一生,对不起的人太多,但最对不起的,只有陈东实一人。 火焰裹杂浓烟,如触手般钻进鼻腔,呛得男人咳嗽不已。他察觉到车厢在抖,像是被外力推引,直到火苗越来越近,从驾驶台一路攀到真皮卡座上,再到自己的裤腿上,再到身上一圈又一圈的麻绳上。 他伸出手,想要扒拉车门锁,理所当然被锁死。又莫名地,车厢里开始浸水,水位线一点点上升,没过膝盖,肩膀,最后整辆车漂浮在冰蓝色的水域里。 就像失去重力一般,水底黯然无光,李威龙凭借直觉,用力肘击着车窗。在水压的作用下,破窗并不难,他顺势游出,却在破水而出的一刻,重新被一只手摁回到水里。 “去死吧!!!李威龙,你给我去死吧——!” 咒骂声不绝于耳。 李威龙用力拖拽着那只手臂,直到将王肖财一同拖拽下水,两人在浅水滩里撕打。 “你拿什么跟我斗?!嗯?你说你拿什么跟我斗?!” 王肖财俯身浪笑,手起刀落,军刀稳稳刺在李威龙腿上。李威龙怒号一声,提起重拳,一记挥打将对方攮了出去,自己却腿根一软,像碎布条子似的,陷进了浑浊的波涛里。 对方见状逆流而上,将他从水里提了起来,摁死在沙地上,另一手猛地拔出那根扎在李威龙腿上的匕首,趁他痛得昏厥,当机立断地朝他下腹刺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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