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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良这才留意到面前的这人,先前他只以为是个拼桌的陌生同学。那人一身名牌,一派闲适地坐在食堂的椅子上,说话间对许识风戏谑一笑,语气熟稔而亲昵。 许识风也像是早习惯了他不着调的口吻,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将挑出的鱼刺慢慢搁在盘子边缘,像是在思考怎么回答。 最后他看了一眼迟良,简单道:“他是迟良,我的一个吉他弹得很好的朋友。” “朋友。”那人重复一遍,饶有兴味地上下打量了迟良一番,笑着对许识风补充道,“就是那个让你费尽心思问了一圈人,“什么样的吉他最好”的朋友吧。” 许识风脸色微变,将筷子往餐盘边一撂:“何惬!” “就显摆你知道得多呗。”他感觉到自己双颊都在发烫,好像一个秘密被发小在当事人面前明晃晃地戳破了。因为某些前车之鉴,许识风打心里不太想在迟良面前提起那把好不容易送出去的琴。 他剜了何惬一眼,重新夹了块鱼放在嘴里:“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诶呀别发火,”何惬忍俊不禁地打了个哈哈,转而向迟良一摊手,彬彬有礼道,“认识一下,我叫何惬,是识风的……幼儿园同学!” 许识风侧头对迟良道:“你别理他,神经病。” 迟良脸上的表情依然是淡淡的,但从许识风这个角度看去,能看到他浅红的耳廓。迟良也笑了笑:“是你发小吧?” 何惬凑过来惊道:“你还提起过我啊许识风,我以为你早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 “你今天怎么回事?”许识风说,“是不是人来疯啊。” “转移话题,那就是没有。”何惬点评说。 许识风无可奈何地听他悠悠道:“我可是一回蓟津就来找你这个负心汉了,想不到约你个周末,还这么为难。你是不是忘了你在机场的誓言了?” “收收戏吧,学什么金融,赶紧退学复读考表演吧。”许识风瞄了瞄迟良,干脆利落地在桌子下踹了何惬一脚,看他吃痛的表情,“再说你是回来找我的吗?你是为了其他人特意回来的吧。” 何惬笑盈盈地看着他:“吃醋啦?” 许识风咬牙切齿说:“吃完这顿我给你买机票,你赶紧滚出蓟津吧。” “这就赶我走啊?你看,你又忘了明天要陪我去拍日出逛故宫吧?” 何惬挑挑眉,忽然对在一边安静吃饭的迟良笑着说:“哥们,明天有时间吗?要不要一起去?” “诶,他有事……”许识风实在想不到何惬居然会这么剑走偏锋地整他。他知道迟良周末一般很忙,又担心迟良不好意思拒绝,而替人回绝的话刚刚脱口而出,就被堵了回去。 “和你们一起方便吗?”迟良看了许识风一眼,两人恰好对视,他应声道,“那我也去吧,正好我都还没去过。” 何惬揶揄地对许识风笑了笑,转向迟良一拍掌道:“这不挺好的,让识风带你玩,他熟的很,连讲解费都能省了。” 吃过晚饭后,迟良同许识风约好晚些微信联系,便消失在北门外熙攘的市景中,留许识风和何惬在校园里闲逛。看着发小那张计划通的脸,许识风简直恨不得给他来一拳。 他没好气地呛道:“你今天吃错药了?” “那啥咬吕洞宾,”何惬似笑非笑地走在他的身边,意有所指地说,“我可是,替你邀请人家的。” “我有说过一句要……不是你来找的我?”许识风简直服了何惬的倒打一耙。 前段时间何惬突然给他发邮件,说这周末要回蓟津一趟,他在纽约拍拖的一个美籍华人姑娘想办一个小型艺术展,其中一个板块需要一些普通人视角的蓟津冬景照。而蓟津最具代表性的地标,就是天安门与故宫。在邮件中,何惬说这次回来得匆忙,但既然回来了,没有不聚的道理,索性让许识风陪他一起,正好他一个学了十几年理科的人,确实对自己的审美不太有自信。 “你这就有新情况了?”某人几个月前在玫瑰花墙前的失意还历历在目,许识风没忍住问道,“终于走出来了?” “没有。”何惬的笑容淡了下去,许识风也不知道他否认的是自己哪一句话,或许两者皆是。 他抬头看已经掉得七零八落的悬铃木:“走出来?哪有这么容易。” 许识风说:“那你还为别人巴巴跑回蓟津来,到底喜欢谁啊你?别是玩弄女生感情。” “就是拍拖,人家思想比你自由开放多了,”何惬好笑地瞅他,“她都不介意,你还替她急上了。” 许识风默不作声。何惬一面走着,一面慢条斯理地开口:“别说我喜欢哪位了。我倒是没想到,认识你二十年,第一次见你喜欢谁,居然是个男同学啊。” 闻言许识风停住了脚步,他猛地瞪向了何惬,看到何惬脸上已经不是那番不着调的神情,变得迟疑而郑重。 “你觉得你瞒得住我吗?”何惬扯了扯嘴角,轻声说,“就你给人家选礼物那个样子,我就觉得不对劲。” “有吗……”有那么明显吗。 “怎么没有?”何惬接着说,“而且,今天那哥们坐在你旁边没五秒钟,我就知道基本上没跑了,就你这个表情管理,还进娱乐圈呢。” 许识风没否认,对何惬否认这些,也没有什么意义。他只轻轻苦笑:“那是因为你足够了解我吧,换个人肯定没你想的多。” 何惬叹口气:“劝你及时止损,你家百分之百不会同意的。” “我们是朋友,又没有谈恋爱,”许识风心烦意乱地垂着眼眸,大道上枯萎寥落的黄叶在他脚边飘过,“你是不是在搞笑啊?” “他喜欢你。” 何惬伸了伸懒腰,漫不经心地甩下炸雷般一句预言:“你信不信,这么下去,你们迟早会在一起的。” “你好像才见过他十几分钟吧?”许识风看着何惬邀功似的神情,腹诽道,指望我来一句借你吉言吗?真是……莫名其妙。 “信不信由你,怎么做呢,也由你。”何惬没再多说,转而提起明天的出行,“好久没这么早出门了,我开车过去,捎上你们?” 许识风还在何惬那惊天动地的一句话中没反应回来,直到何惬又耐着性子问了两遍,他才回神,反问说:“你开哪辆?不会是你那帕加尼吧?” “不然呢,”何惬说,“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这不宠幸宠幸我的最爱。” “有限速,你也宠不出一朵花来,”许识风摇摇头,“你省省吧,我和他坐夜路公交去好了。” 何惬发出一声哂笑:“怎么,不想要电灯泡?三更半夜快零度的天,站在外面等夜路,沉浸式体验饥寒交迫。” 许识风只是执意道:“你别管了。” 何惬静了半晌,从鼻腔里哼了一声:“许识风,你还真打算陷进去了啊。” 许识风不说话了。他不是嫌何惬会打扰,只是很单纯地觉得何惬大咧咧地开一辆超跑过来,会让迟良更拘谨……许识风听见何惬夸张地长叹一声,并未作多解释。 更何况有些话,他也觉得何惬没有说错。 * * * 凌晨四点的蓟津,风刮在脸上,有如冰冷粗粝的砂纸。在站台等了近二十分钟后,迟良和许识风上了夜路公交。车厢空空荡荡,并不比窗外的城市亮堂多少。迟良随意在后边一个座位坐下,许识风顺势坐在他的身边,困得眼皮都有点睁不开。 “困就睡一会儿?”迟良看许识风一盹一盹儿地点头,关切地说,“还说让我休息好,自己都没睡多久吧。” 许识风动了动脑袋,侧靠在椅背上,闻言睁了睁眼睛。这几天他过得的确累,一直都睡得不太踏实。原本想和迟良聊会儿天,奈何困意如潮水上涌,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咕哝着问:“也没有多远,你还记得在哪一站下吗?” 迟良抬手,将许识风的头轻轻往自己肩上一带:“记得,你睡吧。” 许识风顿时连呼吸都放缓了,僵硬地维持着这个姿势。迟良没有再说话,只双手抱臂,静静地看着另一侧窗外。 而一小块皮肤相贴的热度,又温暖地松弛了许识风绷紧的神经。公交路过减速带,偶尔微微一晃,他枕着迟良的肩,又浅浅睡去了。 感受到身边人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迟良转脸看了看。上一次许识风在自己身边睡着,还是五月的夏夜,月光有如银瓶乍泄,而蓟津的夜晚,总是很少见到那么亮堂的月光,从窗外照进的,是不休的指示灯和橙黄的路灯,化作一块色彩斑驳的光缎,从许识风清秀的脸庞上淌过。闭上眼,显得他一排眼睫又密又翘,小姑娘似的。迟良抬手轻轻碰了一下,睡梦中许识风仍若有所感地蹙了一下眉,迟良连忙将手放了回去。 停停走走,想不到深夜的蓟津,也有不少人来去,或一上车就呼呼大睡地补觉,或小声交谈着。远处天光微明,泛出一丝深沉的雾霭蓝,整座城市仿佛就在这遥远而朦胧的喧嚣声中蠢蠢欲动着苏醒过来。 原本迟良只是想闭目养神一会儿,而在车厢的微晃与身侧呼吸间,他脖颈一沉,靠着许识风也睡了过去。许识风无知无觉地动了动,温热的脸颊贴上了迟良的颈窝,在这个难得静谧的冬夜。 好在迟良记挂着到站要叫人,只眯了十来分钟,猛地惊醒。顾不上赧然,他忙去看滚动的电子指示牌,好险,下一站便是西站。 天空已然亮堂,公交停靠,迟良小小晃了晃许识风的肩,拉他胳膊起身。许识风揉着眼睛跟,在迟良身后下车。干冷清新的风再度拂面而来,吹散了他最后一丝倦意,也将长安街米红色的朝霞吹进他的眼底。 走了十分钟路,又过安检。今天不是什么节假日,广场上也站了好几簇人。伫立的旗杆后,是在云层中漾开的朝阳。 迟良微张嘴唇,眯眼看向这片广袤的天空,层层叠叠的紫红云霞间,金辉折射开来,如箭破晓而出,像一把跃动的火,将灰蓝的天热烈烧尽。 他生平第一次见到美得如此荡气回肠的一幕,仿佛将他的整颗心都照亮了。 旁边有挺多人架着相机在取景,许识风偏过头,他挺翘的鼻梁和线条流畅的侧脸也被渡上一层耀眼的金边。他问迟良:“不也拍张照吗?” 迟良原本也是想拍的,只是看得太入神而忘记了。不过他也不在意,笑笑说:“从长安街过来的时候,满天的朝霞,我已经拍过了。” “这能一样吗?”许识风也笑了起来。他踮起脚,随意地环视一圈,“也不知道何惬这家伙拍好没有。” 何惬不和他们一块儿过来,在人头攒动的广场碰面也不现实,便约了日出后在端门见面。许识风带着迟良过了金水河上的御路桥,走到端门前,何惬正低头翻相机里的照片,见两人走过来,忙招手:“这几张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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