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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铁上人挤人,两人没能站在一块儿,于是又一个多小时的零交流。刷交通卡出站后,迟良一边低头看定位一边找路,许识风则落后迟良两步,慢吞吞地跟在他的身后。 对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许识风心下也是一片茫然,预料不到任何。 他发给迟良的是定位,不是饭店的名字,他又不肯走到迟良的身边去同他并排,于是迟良只能依着导航走走停停。出站十来分钟后,他们来到了流光溢彩的长楹天街。各色光茫的连绵之下,人来人往。 导航领着迟良进了其中一扇大门,许识风仍是一言不发地跟着,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上了六层自动扶梯,来到了最冷清、也装修得最精致最华美的一层。 这层只有一间饭馆,雕花大门古色古香,穿着金线旗袍的迎宾小姐挂着礼貌的微笑。迟良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看许识风。 许识风也面无表情地回望他,迟良不确定道:“是这里吗?” “是。”许识风言简意赅道。 迟良便走上前,对迎宾小姐说:“您好,两位。” 迎宾小姐笑得美丽而得体:“请问您是我们的会员吗?” “不是。”迟良摇头。 “如果不是会员,请您出示一下您的预约。” 迟良的背影像是僵了一下。这一层楼很安静,他们的说话声并不大,却像之前在影院的杜比音效一般环绕在许识风耳畔。他的窘迫,身后的许识风尽收眼底。 此情此景,不正像一部荒诞片?而他许识风,做了那一个残忍的导演,面无表情地旁观这一切。 在那个迎宾小姐说出第一句话时,许识风就已经后悔了,他觉得自己是疯了,才会想出这么一个…… 两次碰壁,也没能让迟良回头,但他也没有再说话。他背对着许识风,许识风甚至猜测不到此时此刻迟良脸上的表情。唯有明亮灯光下迟良高大的背影,看起来有一种令许识风心碎的无所适从。 他快步走上去,朝逐渐面露疑色的迎宾小姐出示了手机里的电子会员卡,声线有微不可闻的颤抖:“会员在我这里。” 确认了会员卡的等级后,两人被客气而恭敬地迎了进去。两开的大门后,更是别有洞天,流觞曲水的构造古意盎然。服务生拨开一排铃铛作响的珠帘,请许识风和迟良坐进了一间两人包厢。一本装订精美的册子被递上了桌,许识风打开第一页,推到迟良面前,示意他点餐。 从许识风出示会员卡到进店之后,迟良一直没有说话。他没有看册子一眼,而是注视着许识风的面容,低声说:“你来点吧。” 许识风硬着头皮随便乱指了几个。他脑子绞成一团乱麻,什么也看不下去,服务生将他点的几样记下,又看了看迟良那个硕大的吉他包:“这位先生,您的东西需不需要我们代为保管?” “不用,谢谢。” “好的。还有,因为您二位之前并没有预约,菜品需要现做,可能要等待一个半小时。” “没关系。”这次开口的是许识风。 服务员稍一鞠躬,撩开珠帘离开了包厢。留两人坐在这里,相对无言。 很长的静默后,迟良轻轻问:“识风,你不开心吗?” 你不开心吗?你是不是不高兴?你别生气……迟良好像总是能敏锐地察觉到他那些细微的变化,并用很温柔的声音问出来,可许识风也没有对他说过自己真正的心思,说出口的总是:没有、我没有生气……许识风喉咙滚动了一下,他觉得无论是伤心还是生气,都不能简单地概括他此时的情绪。 他戴上耳机,把手机搁在桌上,自顾自地说:“要等挺久的,我看一会儿电影,你自便吧。” 连菜单都看不进去,他哪有心思看电影?许识风麻木地看着屏幕上念台词的主演,心下了然,他只是借此,在回避迟良的目光罢了。 迟良将手肘撑在桌上,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再说话,疲倦的眼瞳、发白的嘴唇、微蹙的眉宇,看上去黯然又困惑。 电影的进度条走了一大半,服务员推着小车走了过来,先在两人面前放了餐具,又将菜品一样样地摆了上来,摆盘精致的热菜热汤甜品,一应俱全。轻手轻脚地做完这一切后,服务生惯例祝用餐愉快,不再打扰他们。 许识风已经饿过了,也没有什么胃口吃饭。他盛出一小碗松茸鸽包燕,放在一旁凉着,又亲手用蟹八件把红花蟹拆开,用眼神示意迟良。 迟良则拿起手边的刀叉,把自己面前的神户牛肉细致切成小块。他的动作不知何时变得自然又熟练,全然没有开学那日在食堂西餐厅的拙笨。 他将切好的牛排往许识风的方向递了递,许识风低头看着迟良抵在盘子边的手指,想起赵叔评价迟良的一句话:他自尊心挺重的。 包厢的灯是希腊透光石做成的,投在竹简拼就的墙面、花纹精美的餐盘上,亮得恰到好处。分明是最激发食欲的暖色系灯光,许识风却吃得没滋没味。 迟良没有和他说话,吃得很是安静,脱下来的吉他包就放在一边,高高一团黑影,许识风想起了看着千寻吃东西的无脸男。 如坐针毡地待了两刻钟,许识风慢慢抿了一小杯功夫茶,起身从包厢离开。他没向迟良交代自己的去向,径直去结了账后,离开了饭馆,搭上了往下的自动扶梯。 他在扶梯上给迟良发消息:我结过账了,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 对话框中还编辑着一句“对不起”,许识风迟疑片刻,还是将它删去。 许识风叹了口气,抱歉的话没有说出口,但他心中的确有后悔。 他何必做这一出来伤害迟良?想表达什么?又有什么意义?他从来是与人为善的平和性格,第一次蓄意地、尖锐地对待的,居然是他喜欢的人。 锁屏熄下去,许识风看见自己的脸照在手机屏幕上,觉得好陌生。道林格雷注视自己的画像时,也是感到这种恐惧的陌生吗?许识风惊觉自己都好像有点不认识自己了。 走出一楼大厅时,衣兜里的手机开始疯狂地震动起来。许识风知道是谁,没有接,直接挂断了。在关机前,他看到一条短信通知,迟良直接通过手机号,往他的卡里转了五千块。许识风没精力和他推拒,想着待会儿打车回家后,再转回去好了。 深夜的长楹天街,行人稀少,衬得闪烁的霓虹愈发明亮、也愈发寂寞。许识风走在这条冷冷清清的街道上,繁华之地另一时刻的寥落,有一种别样的美感。深刻的孤独感,一如此时的灯光,照进了他的心里。 突然他听到迟良在身后,大声地喊着他的名字。 ——“识风!” 余音仿若在四面街道回响。许识风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迟良已经跑到他的身边,一把攥住了他。 不是往常那样拉一拉手臂、握一握手腕,而是将他的手指,紧紧地攥进了掌心。 单薄的T恤下,迟良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许识风抬眼,看到了他额头上汗珠细密一片。 迟良漆黑的瞳仁中,满是焦急与失措。许识风与他对视着,悲哀地想,他好像总是表现得,那么在乎自己。 可是,你不知道吗?这样的没头没尾、没有结果的暧昧,只会带来困惑与难堪。 “你怎么不等我,就走了?”迟良攥着他的手也出了汗,轻缓的声音,听上去有几分委屈。 许识风的心狠狠地抽痛了一下,鼻腔涌上一阵酸意。一如许识风不知道迟良为什么总是能若无其事一般,他也不知道迟良怎么说得出这句话。他不相信迟良不知道其中缘由。 于是所有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绪,都在这轻轻一问中猛烈爆发了。 “为什么?因为我不想和你做什么朋友了!”许识风狠狠将迟良的手摔开,冷着脸瞪向迟良,嘶哑的声音都在发着抖。 “我们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按照你的逻辑,确实不该当朋友!” 他真想洒脱而轻易地说出这番话,可是没办法,做不到,甚至说道最后,嗓音都不受控制地哽咽起来。 夜风将他狼狈而颤抖的尾音吹得好远,许识风也在冰冷的晚风中,抑制不住地发着抖。 长楹天街璀璨的灯火,也同迟良一起,安静不语地看着他。 不知等了多久,许识风听见迟良淡声开口:“的确,我也早就不想和你做朋友了。” “识风,我好喜欢你,”迟良说,“我们谈恋爱吧。” 眼眶中蓄着的泪水,就随着迟良这句话,刹那间夺眶而出。许识风脑海一片空白,茫然地看着迟良认真而坚定的脸。 渐渐地,迟良的脸也在他的眼泪中模糊了,连带着长楹天街灿烂辉煌的灯光,在他眼睛中混成一片熠熠生辉的河流、是光芒的河流。 许识风抬手,不断地擦掉下的眼泪,但没有用。眼泪漫延不绝,在他压抑不住的抽泣声中,许识风短暂地看清了购物大楼上那个流光溢彩的LED屏。 时间晕开光芒,跳过零点,四月一日,愚人节。 迟良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对这个日期笑了笑,说:“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没有开玩笑。” 他伸手,顺着许识风脸庞的线条摸了摸,停在下巴处,接住了他掉下的眼泪。 ---- 所以日后有人说,长楹天街是他在蓟津最喜欢的地方。
第23章 EP.23(上) 投在谱架上的光成了一种暖融的橘色。迟良看了看身边小孩鼓起的腮帮,又瞥了眼手表,才发现自己一个不注意又拖了堂。 “把这四句弹一遍,咱们就下课吧。”他指了指谱架上翻开的教材。 等小孩儿收拾完东西,背着吉他包走出琴行大门后,赵叔才从柜台后探出身,对一脸认真地在笔记本上写课堂反馈的迟良调侃一笑:“别人教学生都不舍得多耽搁一分钟,只有你最实在了,来的又早提前上课,下课还拖。” “真不是故意的,”迟良头也不抬地写着字,“而且我本来也要教人家这么多内容,你就当是我太啰嗦了没讲完吧。” 赵叔想起那小孩儿走出门时忙不迭的脚步,又笑了:“虽然人家家长没意见,但我看你这个学生对你不按时下课是有点意见啊。” 迟良无奈一笑,没说话了。学乐器本来就是枯燥的,特别是对于年纪小的没定性的孩子。就算是学一门自己喜欢的乐器,等新鲜劲儿过了,也难免坐不住。 他写完记录,将本子合上,走到柜台前递给赵叔。赵叔一面转身将本子收进书柜,一面问迟良:“今晚你们没有排演出吧?” “今天不是我们。”迟良答道。 “那正好,和我一起出去吃个饭?”赵叔笑呵呵道,“带你认识几个人去。” “谁啊?” “你不是老问我以前组乐队的事情吗?这几天我那几个哥们儿都在蓟津,凑齐了一次,我和他们说了,捎上你。”末了补充一句,“主要是空港候船的大老板难得回来,你俩见一面呗。你别说,他知道你们倒摆钟,对你们也挺感兴趣挺欣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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