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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啼给他逗乐了,认命地摇了摇头,对身边的迟良说:“刚刚你也看到那老板了吧,看着都有四五十了,一脸苦相的。这个年纪的人还会因为感情的事情想不开?不至于吧。” 释怀这种事,只怕与年岁无关。迟良本想对肖啼说这么一句反驳的话,但他看着肖啼不以为然的神情,想了想,还是放弃了。他只是说:“说不定客人就是想听老歌了,和失不失恋的,没多大关系。” “得了吧,”肖啼咕哝着,“那个样子,一看就是啊。” 天大地大、客人最大。虽然让倒摆钟这一帮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临时来唱四五十岁的男人听惯的情歌还是很勉强,但迟良依着自己用半个寒假帮人挑唱片的储备,与肖啼轮流开嗓,竟然也没有太翻车。最后一首恰好是林忆莲专辑《Love Sandy》中的《为你我受冷风吹》,迟良自己并没有听过这张唱片,倒是在把唱片送给许识风后,从头到尾听过好几遍数字版。 越听、他越是明白,琴行的赵叔为什么会在听过他写的《只是朋友吗》之后,想起这张唱片,又送给自己了。 “……若是爱已不可为,你明白说吧无所谓,不必给我安慰,何必怕我伤悲,就当我从此收起真情谁也不给……” 真若爱已不可为,有多少人能真正发自内心地说出无所谓?迟良想起那位点歌的客人,有人用了很多年,都无法将这句话说出来吧。 或许是苦情歌专场的缘故,这天的告密者气氛也多了一份似有若无的感伤。最后的音符落下,远处的卡座有一个姑娘埋头哭了起来,身边的同伴不住地拍着她的后背,凑在耳边估计是在说一些安慰的话。黄闫子也注意到了这一幕,下台时不住咂舌:“我的天,谈感情这么伤心的吗?还好我没喜欢谁……” “别给自己找不到女朋友想借口了。”小睦嘲笑道。 “什么叫找不到,是我不想找好不好!”黄闫子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我要把一整颗心都奉献给我的鼓!给咱们乐队!” “不错!”肖啼也放开了声音,神经兮兮地振臂高呼,“智者不入爱河!摇滚万岁!倒摆钟万岁!单身万岁!” 三人在那儿疯疯癫癫地闹开,迟良作为队长,还是要去负责人那儿了解一下客人对于点歌的反馈,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他意外地开口:“赵叔?” 负责人看了看迟良,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你们认识啊?上回听你提过,租了一个房间给学生乐队排练,应该就是小迟他们吧?” “是啊,这不巧了吗?”赵叔也对迟良一笑,“你们有事情要说吧,我给腾个地儿。” 说罢,赵叔便站到一边去了。迟良走上前,问了问今天驻唱的情况。负责人也没有和他说太久,只是语焉不详地来了句看样子都是熟人,让迟良晚上注意账户的打款,又和赵叔打了声招呼便走了。 赵叔又走了过来,揽了揽迟良的肩:“走呗,正好今天有时间,请你们喝酒。” 请的是一大扎啤酒,黄闫子发誓不和这个总diss他的大叔同桌喝酒,端着杯子不知跑哪儿去了,肖啼和小睦在长吧台的另一侧,与同在酒吧驻唱的一个玩民谣的哥们儿聊天。搞到最后,还是只剩迟良和赵叔坐在一块儿。 玻璃杯上凝着一层水珠,蹭得人手心又湿又滑。啤酒味冷冽,又带着细微的甜。迟良轻轻抿了一口,被赵叔看到了,嘲声道:“喝个酒都小家子气,姑娘一样。” 迟良也没生气,承认说:“我不会喝酒。” “不会喝吧,也有不会喝的好,”赵叔却又是话锋一转,“听过那个说法没,没烟瘾不酗酒,你就已经超过百分之七十的男人了。” 他端起杯子灌了一口:“你和那个点歌的老傻帽一样,都是那百分之三十的好男人。不会喝酒呗,没法借酒消愁,就折腾小年轻唱歌,来个借歌消愁,真是冒傻气!” 迟良想起负责人那句“熟人”,不由得问道:“赵叔,你认识他?” “何止认识,认识大几十年啦,”赵叔怀念地笑了笑,“以前我们也是搞乐队的,我是鼓手,他呢,和你一样是吉他手。我们那乐队只三个人,主唱你估计也认识,开空港候船的那个,轩哥儿。” 迟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他顿时明白,为什么赵叔会推荐倒摆钟去空港候船试一试,为什么赵叔听他们排练时总拿打鼓一事逗黄闫子,但给出的意见总是一针见血可圈可点……原来,是这样吗。 惊讶过后,又是随之而来的自惭形秽。迟良抹着杯壁上的水珠,低头说:“那个弹吉他的前辈,是不是觉得这钱打了水漂,被气跑了啊。”他在结束后便没有见到过那位客人。迟良心中有数,今晚这场仓促的演出,糊弄一些外行还可以,只有玩过音乐,就能听出满是瑕疵。 “噗——”赵叔险些一口啤酒喷出来,哈哈大笑,“‘弹吉他的前辈’,讲得太客气了吧小迟,我们那乐队就是个玩票的。” 笑够了,他才继续说道:“没有,他还和我说了,临时唱成这样,不错了。” 迟良也不好意思地笑了。赵叔和他碰了碰杯,玻璃撞在一起,响声清脆:“感觉你小子,最近心情不太好啊。” 这样明显吗?迟良没应声也没有否认。他的确低落了很久,在邀请喜欢的人看电影后,得到的却是突如其来的、日复一日的疏离。只不过令他失落茫然的一切,都不足为外人道。 赵叔也看出了迟良的不欲多谈,转而重新说起了乐队的事情:“你们这个小团体,以后想怎么发展啊?” 过去在岭县那边的酒吧,也有人问过他差不多的问题。近一年过去,他的答案还是组乐队,继续组下去。但真的能够组多久,迟良对此仍是一片茫然。年轻的摇滚乐队那么多,但能走出一条路的,是在太少太少。 迟良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赵叔,你们的乐队,又是为什么不做了呢?” “没有什么理由吧,就是年轻的时候过了,成家立业了,慢慢地约不齐排练、约不齐演出,也没有人具体地说什么时候散,只是,大家都知道到了该散的时候,”赵叔晃着酒杯,声音中满溢着久远的回忆,“我们玩乐队的那个时候,没有什么面向地下乐队演出的地方,网络也没有现在这么发达,没有微博,没有传短视频的地方。” “什么也没有,一场演出下来,可能连饭钱都挣不到。台下也没几个观众,有时候着急忙慌换一个地方演出,通知粉丝还得我们凑在一起一个个的打电话发短信,比起现在,更容易绝望,更不知所措。” “可是当你站在舞台上、看那些光、唱那些歌,就觉得吧,又痛心、又一切都值得……” 赵叔说罢,给了沉默不语的迟良一个“相信你能懂”的眼神。他抬手宽慰地拍了拍迟良的肩,声音里是难得一见的温柔。 “地下乐队能做到哪个地步,就算是现在,我也没法给你打包票。有些事情注定不会是稳妥的,但如果你想要做,就不要想太多。当年我们也不知道坚持下去值不得值得,轩哥说,肉眼凡胎,没人可以看得透未来,那就跟着自己的心去走吧。” “就连今天来点歌的那个傻帽,”赵叔咧嘴一笑,“他刚刚走之前还和我说,如果当年对初恋,能像决定搞乐队一样,跟着自己的心走,那今天可能只是遗憾,不会这么后悔了。” “如果有一件事,你很想做,又有很多放不下的顾虑……既然想不清楚,那就干脆跟着自己的心走。搞乐队、谈感情,林林总总,都适用。值不值得另说,抓紧当下吧,人世间的变数,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说话间,一整杯啤酒见了底。赵叔站起来去找酒保续杯,迟良一个人静静地坐着,杯身依旧是冰凉的,贴在掌心,给人感觉很好。 他在想赵叔的话,跟着自己的心走,多么潇洒又迷人的一句话。如果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能跟着自己的心走,那该有多好。 * * * 剧本一排练起来,结束的时间总是不可控。许识风和同学们相互道别后走出排练室,已经近晚上八点。这个时候食堂有不少窗口已经熄了灯,余下的也大多是残羹冷炙。他顺着那条载着木栾的路走到学校的西北门,决定去周边吃一顿草草打发自己。 而刚走出校门没几米,迎面而来的那个人,令许识风停住了脚步。 看着迟良眼眸中的惊讶与无措,许识风知晓这只是一场偶遇。那天看过电影后,他们再也没有见面,后来迟良给他发过几条微信,许识风也回复得很冷淡,再后来,迟良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没再联系过他。 冷淡的回应是故意的,他不是在对迟良发脾气,只是从心底觉得,两人不该再这么下去。比起自欺欺人,许识风宁愿承受失望。 可他做了这么久的心里建设,在迟良走到自己面前的那一刻,本以为平复的心,在一起翻涌起百味杂陈的浪潮。 蓟津进入夜晚,人也就走进浓稠得像墨水一样的夜色里。这座城市少见星月,依靠千灯万盏照亮。校门口的路灯照着迟良轮廓清晰的脸旁,和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迟良有一点轻微的眉压眼,许识风想起第一次见到迟良时,这样一张脸,让他觉得这或许是个不好相处的人。 但他还是和彼时陌生的迟良搭话了,并且知道了,这个人并不冷淡,反而很细心也很温柔。许识风不无遗憾地想,如果不是动了心,他们真的能做很久很久的好朋友吧。 迟良走到许识风的面前,他就如他们初见那样背着吉他包,只是,许识风注视着迟良灯光下的面容,只是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走得更近些,他甚至看到了迟良眼睛里细细的几缕血丝。 “你是去琴行给人上课了吗?”许识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这么一句,他原本不是太想和迟良在这里聊天。 迟良点头:“是,回来吃晚饭,你呢?” “我也是吃晚饭。”许识风说。 迟良对他笑了笑:“那我们一起吧,我请客。” 这轻轻的笑,带着许识风看不懂的庆幸与如释重负。他因为迟良风尘仆仆的模样而心软的情绪,也因为这个若无其事的笑霎时消散了。许识风不明白迟良为什么可以做到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好像他长久以来的自我挣扎,在迟良面前,都是无关紧要、不被在意。 许识风没有一口回绝,而是刻意地冷着声音,说道:“可我不想吃这里的东西。” “你想吃什么都可以。”迟良很是耐心地问,“要去哪?” 一个念头在许识风心间闪过,他磨了磨后槽牙,用手机给迟良发了一个定位:“我要去这里。” 他发的位置在蓟津的长楹天街,现在就算搭地铁过去,也要一个多小时,那他们吃上晚饭也是在九点多了。迟良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却没有提出任何异议:“那就去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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