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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对于迟良为什么突然约自己看电影,许识风想了好一阵,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他也知道自己一个人这样枯想,是找不出答案的。 在那个吻之后发生的一切,打碎了他对迟良所有自以为是的了解。例如,他一厢情愿地以为,他们之间是只差捅破一层窗户纸的两情相悦。 这段时间许识风一直睡得不太好,他不想太依赖褪黑素,便找了很多经典电影来看。屋子里黑漆漆的,许识风坐在卧室的地毯上,靠着一个抱枕无声地看那些反复看过很多次的片段: 罗马繁华的街头、大洋冰冷的海水、书院簌簌的竹林、京城夺目的戏台……有情人的悲悲喜喜,浓缩在一两个小时,几十年如一日地在观众眼前掠过。有时候许识风会把笔电摆在茶几上,顺便写一写理论专业课的作业,有时候只是单纯地重温,以积攒睡意。他从小就不是一个睡眠质量很好的人,有了心事,只会更甚。 何惬给他发消息一般都是在他失眠的时候,手机震动,许识风看到了便会秒回。一两次还好,次数多了,何惬也品出几分不对劲,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咱们好像有十多个小时的时差吧?一天天的你修仙呢?许识风便说,睡不着。 “那陪你聊聊?”何惬打电话过来,两人聊了一会儿,何惬听到许识风那边外放的电影,对他说,你要不喝点度数低的酒,就躺在床上,慢慢的肯定就可以睡着了。 许识风依着这个方法试了一次,意外地有效。微醺的感觉暖融融的,令思想迟缓,确实助眠。 只是总做梦,梦里有栾树垂下的霞色果实,他尝到了荔枝牛奶的味道、慢慢地,牛奶变成了酒精。 夜里睡不好,白天不可避免地没什么精神。排练时许识风努力没有让自己出错,但他恹恹的脸色,收获了同学一轮轮的关心。许识风摇头说没事,隔着几个围上了的同学,他望见陈远晴也在远远地看着他,只不过自从某句话说出口后,他们的交流急剧减少,关系也不复从前了。 绝交不至于,偶尔也会说几句话,但也只限于几句。非要形容,朋友不像朋友,但要说是普通同学,又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许识风漫无边际地想,这和现在的他与迟良,实在异曲同工。 排练结束后的专业课,课表排的影视表演分析。许识风将书摊在桌上,没精打采地撑着下巴。蓟津的天色总是带有风沙感,并不明媚,昏昏沉沉有如梦境。许识风垂眼盯着书上的铅字发呆,直到身边的同学在桌子下悄悄搡了他一把,他才抬头,听到老师正重复自己的名字。 许识风愣愣地站起来,老师看他一眼,说:“你把我刚才的问题重复一遍。” 这门课的老师上课会举很多实例,除却老牌知名戏骨,还有不少出自蓟艺院的校友。许识风见旁边同学的书都合着,知道自己临时翻书也翻不出个什么所以然,只会徒增狼狈。 他索性老老实实地摇头:“对不起老师,我不知道。” 周围一片低笑,老师也被他搞得没了脾气,没多为难他:“你坐下吧,下午第一堂课,以后中午要注意休息。” 许识风规矩地坐下,听老师在讲台上继续授课,PPT翻了一页,是文艺片《倦鸟》的海报和剧照,出身蓟艺院的一线影星穆致知在去年就是凭这一部影片,斩获金像,加冕影帝。许识风顿时就明白老师为什么今天看起来面色复杂。据说当年穆致知在蓟艺院念书时,也上过这位老师的课。表演系的学生请假出去拍戏算常态,特别是那些未出校园就已经被娱乐公司签下的姣好面庞,但这位老师对学生过早请长假拍戏是出了名的反对。 而穆致知的“出名趁早”也是人尽皆知的。许识风听说当年穆影帝曾因为请假的事情,和老师起过冲突,还差点没拿到毕业证。不过后来的一切却证明,穆致知并没有因为“心浮气躁”堕落成老师预言的“伤仲永”,反而因日益精湛老练的演技,佳作频出,成为导演心中的质量票房双保障。 “……但是我教了这么多年书,也没见过几个穆致知,”在课堂的最后,老师倔强地强调了一句,“对于年轻学生,学校里给了你们很多锻炼的机会,不要因为一点幸存者偏差,好高骛远。” “当然,老师也不得不承认,你们这个穆致知学长在演戏方面,确实很有天分。听说他的新电影这个月要上了,虽然拍在《倦鸟》之前,但我看过,挺不错的,你们有时间也可以看一看,向学长学习学习。” 台下一片小声议论,有同学举手问:“老师,为什么拍在《倦鸟》前,但是现在才在国内上啊。” 老师解释道:“审核问题吧,今年年初才过审,所以电影院到现在才排片,不过之前在海外已经上过了。班里有穆致知学长的粉吗?等不及的话可以在网上找一找资源,买光盘看也可以。” 后排有几个姑娘嘻嘻哈哈地笑开:“老师,穆学长的粉肯定都早就看过啦!” 老师没好气地提醒:“你们别光顾着看人家多帅多帅,注意学一学他那种大银幕的表现力。” 《倦鸟》这部电影,许识风也看过。他回想起自己在十五六岁时,是见过穆致知一回的,那是在一次酒会上,他坐在小舅身边,正埋头一勺一勺地挖着甜点。忽然包厢门打开了,进来几个寒暄的人,穆致知便走在最后一个。 彼年的穆影帝还是一个刚从蓟艺院毕业的新人。许识风见他端起酒杯给在座的投资方与制作人敬酒,大明星到底是大明星,笑得彬彬有礼又意气风发,可被包厢亮橙的灯光久照,落在许识风青涩的目光里,又莫名添了几分疲倦憔悴。 之后许识风“淡出”娱乐圈,就没见过几个明星。近一次听人提起穆致知,还是暑假去剧组搬砖的时候,听穆致知的至交好友林吟吐槽,《倦鸟》pk过了自己主演和穆致知的亲妹妹导演的悬疑片《追杀极光》:“难得拍俩好片,非要凑在一块儿,他就是诚心和兄弟姐妹过不去啊!” 对于这个挂在知名校友墙上的学长,许识风虽然并没有与其接触,但没来由地抱有一种遥远的好感。想看新电影,他其实没必要去电影院,和小舅说一声的话,就能在上线时拿到片源,但许识风还是决定买票支持。 他打开微博,搜了穆致知即将上映的新片,《秋以为期》。一页一页的宣传海报与定妆照纷沓而来。许识风惊讶地发现,上线的那一天,正是在三月十五日。 * * * 售票厅醒目地立着几个易拉宝,迟良拿着两张票,站在《秋以为期》的海报前,看男女主演在这一帧深深相拥。这是一部爱情片,坐在外面等待电影开场的,理所当然以情侣居多。指腹在连座的票根上摩挲一下,迟良把目光从海报上移开,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起来。 他对电影完完全全是门外汉,虽然男主演是学校表演系毕业的影帝,迟良也没有过多了解,甚至得知这部电影会上映,都是驻唱的中场mc时听粉丝聊天才知道的—— “你就请他去看啊,他要是答应了肯定就是对你有好感,不答应就是没戏,不用想东想西了。” “……还是算了吧,而且就算答应了,说不定也是,像朋友一样一起看看,别人也不会想那么多的。” “拜托,你是不是傻啊,哪个‘朋友’会嘻嘻哈哈来和你看爱情片?” 别人想出来的感情试探,迟良在旁边听了一耳朵。于是那天和许识风吃过饭后,迟良在林荫大道追上他,看着许识风神色复杂的脸庞,迟良心乱如麻。想过的念头,便在那时脱口而出,照抄了。 他的本意也不是刻意试探许识风,只是许识风下撇的嘴角,让迟良想要说点什么、做点什么。 过几天约具体的时间,迟良才说是想和许识风看这部电影。消息发过去时,心跳在忐忑间,又带着微小的期待。而许识风的回复淡定而平静,和他聊了几句主演的这位影帝学长,还讲了一个与专业老师有关的趣事。 那么平常的,是可以给任何一个朋友的回应。如若这真是一场试探,那么他可谓失败得彻彻底底。 正低头发愣,有一只手拍了拍迟良的肩,是去而复返的许识风。他拎着一大桶爆米花和两杯柠檬水,自然而然地递给迟良,又眯眼看了看售票处的LED屏:“快开场了吧?” 迟良点点头,恰好入口开始检票。他一手提着袋子,一手出示了两张票,许识风便两手揣兜,跟在他身后也进去了。三月的天气,影厅里却好像仍开了冷气一般,连带着照着前厅与两侧台阶的光也是冷冷的凉白。迟良的票订得很早,两人坐在偏高的后排,看着一个个空位渐渐被填满。 “你吃吧,我不吃了,等会儿上形体课被骂。”许识风将爆米花从袋子里拿出来,塞进迟良怀里。前倾时微微俯身的动作,令迟良清晰地看到他雪白锁骨下的一线阴影,顿时迟良有点脸热。 许识风感觉到了他的僵硬,却对原因一无所知:“怎么了?” 迟良将目光移开,塞了两颗爆米花在嘴里,胡扯道:“没,我在想为什么一个发生在秋天的故事,会选在春天上映。” 确实是胡扯,因为这不是一个发生在秋天的故事,而是一个约定在秋天的故事。随着电影的开始,整个观影厅陡然暗了下来,环绕的杜比音效也如四面八方涌来的海水。荧幕上年轻的影帝一改往日温文儒雅的形象,饰演了一个跋扈痞气的小混混,活在社会最底层,过今日不想明日。许识风见穆致知放大的脸正端详着一本杂志,一面抽烟一面翻着页,手指无意识地折着页脚打卷儿,略长的一双柳叶眼满是无趣闲适。 下一秒,翻页的手指的手指停住了,自言自语的声音适时在观众耳边响起:“水水?会有人叫这种名字?” 小混混还不知道,这个随口念出来的名字,会成为他未来三年、乃至于更久更久的魂牵梦绕。他照着交友边栏的地址寄了信,便认识了这个这个在重点中学念书的女孩。出于自惭形愧,他对这个女中学生谎称自己是在念普通二本的学生。许识风静静地看着,蒙太奇式交错的镜头下,两人互通了三年书信,终于约定在这一年的秋天,见上一面。 而所有观众早早知道的真相,也终于在影片的末尾,展现在了男主角面前。 ——当他来到了水水的城市,见到这个他纯真地爱了三年的姑娘,才知晓她只是一个迫于家庭压力、念完初中便出来赚钱的女孩。 他们都以自己想要成为的模样与对方对话了三年,却在这个秋天,紧紧抱住了真实的彼此。 声光幻影犹如一个编织的梦,引领着观众在这场梦里陷落。当水水哭着抱紧来人时,许识风感觉自己也哽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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