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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里安笑了笑,并没有深究。或许核验这个当地人语言中的真与假,本来就是他最近为数不多的乐趣。 然后,他就可以忽略另外一些事情的真与假。 “既然,您看得这么清楚。”萨尔放下杯子,“有件事,我想和您谈谈。” 有些话题心照不宣。尤里安遇袭这件事打乱了他上门要个说法的节奏,但他并不会被人牵着走。就像向导和游客之间,时时刻刻为了路线和目的地而博弈拉扯。 “你怎么确定,和我有关。”尤里安的面色立刻冷淡下来。 萨尔并不害怕尴尬。对方的反应反而让他确定,艾利克那件事尤里安脱不了干系;只不过他还不能确定,尤里安在意的是哪一个部分。 “如果和您无关,那自然更好。”萨尔状若大方。他本就长得不赖,琥珀肤色和浓黑的眉更衬得他眼神分明,一颦一笑格外生动俊朗,让人忍不住想要对视。“没有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等等。”尤里安沉着脸。“别人不出事,你就想不起来找我?”他的语速微微加快,仿佛这个话题根本就是在浪费时间。“一整个上午,你都在做什么?” 面对他的明知故问,尤里安也只是笑笑,没有揭穿。“如您所说,我最怕看见别人受伤。” “那种人,治不治疗又有什么关系。“尤里安露出一种直接纯粹的困惑,并且理所当然地把他人排除在萨尔的关怀之外。“我还不知道,你竟然爱做圣人。” “那我可担不起,先生,但他是我的房客。”萨尔有些无奈。“我收了钱的。” “我也可以出钱。几倍都行。” 萨尔不知道有钱人是不是都是这种不肯落人之后的犟脾气。“也不完全是钱的问题,得讲究先来后到。” 萨尔本没有指望这个理由能说动这个极度自我的男人,然而让他意外的是,尤里安真的沉默并且接受了。 “那么,你搬出来。”尤里安声音低哑。萨尔回头看他,发现尤里安灼灼的眼神仿佛一簇黑火,勾人的同时,挟带将一切撕碎的可怕情绪。“又不是什么好地方……反正,不能和那人一起住。” 这就是习惯下命令的人,绝不会先给人解释。“谢谢您的建议。可是先生,那里是我家。”萨尔苦笑。他早就习惯被发达国家的人看低,偏偏心里还存着一口气。“再怎么不堪,我都不该嫌弃。” 硬气之后他有些后悔,偷偷打量对方。真神在上。可能他今天做够了好事,竟然一而再,再而三的虎口脱险。 “可是,如果他也想袭击我呢?”尤里安不依不饶。“他一直在打探我的事,别说你不知道。” 萨尔噎了一下。他想起了那杯被拒绝的甘蔗汁。这次尤里安至少直接吐露了自己的多疑和防备。 “那小子心眼直脾气犟,又单纯,但说到底只是一个孩子。”他稍微放软了一些语调。“您大人有大量,别和孩子一般见识。” “你真这么想?那也不错。“ 他们的对话接续太过自然,仿佛讨论着一个头痛多年心照不宣的问题。某种成人之间过分的熟稔,几乎彻底融化在空气里。两个人同时感觉到了这种奇妙。萨尔不动声色地看过去,尤里安微微有些笑意。 明明几分钟前还咄咄逼人,此刻就像一只被顺毛的坏脾气但漂亮的黑猫,哦不,黑豹。萨尔苦中作乐地找到一丝成就感。 萨尔伸手去抓杯子,想要转移注意力,可饮入口中的浅色液体竟然是酒。这次的酒入口更清冽,回荡着一种清爽的甘甜。 他本想放下酒杯,却发现尤里安正在看他拿着自己的酒杯。他记得Y的种种传说,最紧要的就是讨厌他人染指自己的东西。 要不是亲眼所见,他真的怀疑Y和尤里安并不是一个人。 不知是不是酒精上头,萨尔忽然改了主意,捏着酒杯向对方狡黠地笑了笑,然后明知故犯,仰头又饮了一口。 “酒不错。”萨尔装腔作势地放下酒杯。他的心正咚咚作响。“我喜欢这个。” 尤里安死死看着他的眼睛。“这是雷司令。”说完,以触碰洁癖闻名的Y竟然顺手拿过酒杯,一饮而尽。而白手套不知什么时候扔在一旁。 萨尔觉得大脑嗡地一下。清冽的酒体并不能改变酒精对他燥热反应。他浑浑噩噩地,仍然没有忘记今天上门的使命。于是他凑过去,在那雕像一样的人耳侧轻声说,“那就,把我门口那些‘眼睛’撤了吧。” 尤里安修长苍白的手指若有若无地拂过水晶酒杯的圆底,那上面模糊地倒映着对面的人影。像是虚空中荡漾的一抹琥珀佳酿。“你怕什么。”他若无其事。“他们又不会动你。而且…”可以提防其他人动你。尤里安沉沉地想。“‘孩子’最令人头疼的一点,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长大。” 说这话的时候,他们本就贴得很近,尤里安突然伸过手,顺势抚上了萨尔的膝盖。 修长的手,足够拢住膝盖的形状。此刻他们呼吸相闻,只隔着一层布料。 萨尔觉得血更加热了,酒精让他无法思考。 不算什么直接的肌肤接触,隔着一层粗粝的亚麻布,但正是这种略有颗粒的碰触,在膝盖这种肉连着筋骨的地方格外清晰,像火种点上纸的瞬间。 尤里安看上去连心和血都是冷的,掌心却充满惊人的热度。 萨尔维持面色未改,身体却忍不住轻颤了一下。显得这个接触成为二人之间的隐秘。他的反应微弱,却像打开门锁的最后半圈,让尤里安的眼神向无限漆黑滑落,荡起一圈圈涟漪。 透过那层布料,尤里安也摸到崎岖不平的伤痕。他不留痕迹的收回了手,却没有彻底返回身侧,仿佛想要牢牢抓住什么一样。 “你攒那些钱…是为了什么?”尤里安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淙淙流淌,完全不受控制。“我带你去治疗。跟我走,一定会治好的。” 僵硬中的萨尔缓缓回头。“您喝醉了。”他的眼睛隐约含着一点亮光。不知是为了现在的自己,还是十年前。“但是谢谢您。这是我今年听过,最有趣的笑话。” 但他没有笑出来,半合着眼睡倒过去,像一瓣翩然垂落的睡莲。眼瞳的蓝绿色几乎要流淌而下。 * 艾利克回家的时候顺便去了一趟邮局,抱着好几个装满情报的牛皮纸袋走回去。 皮外伤并不碍事。他也不想辜负萨尔的鼓励,立刻热火朝天地整理了起来。面上的一份是最近的,他撕开信封,里面掉出来几页纸,都是Y最近的动向。他浏览后在信封上一一标上标签。直到有一个信封里掉出几张快速显影的照片。 照片上的环境有些昏暗,拍得也不甚清晰,但Y的侧影绝不会让人错认。开头几张是Y单独坐着,在豪华游轮的宴会厅的一角。隔着照片都能感受到那种无法靠近的压迫感和溢出照片的不耐烦。 照片晃到最后一张,Y的姿态终于变了,从独坐变成捕猎。艾利克从未见过Y这样全神贯注,从一个冷酷的深渊,变成可以被触动、有所冀求的一个活人。 Y视线的方向只有一个人。那人穿着侍者的白袍,微微躬身,非常自然、甚至有些调皮地,为Y呈上了一支酒。 白色的头巾低垂,挡住了那人大部分的面容。艾利克僵在原地。Y凝固的视线就像蛇缠上猎物,让他觉得有蚂蚁在周身攀爬。然而头巾少年对此浑然无觉。 这无恶不作的魔鬼,恶棍……艾利克在那一瞬间如遭雷击。竟然,还是个该死的同性恋!罪大恶极! 他仿佛被火烧到一样,大惊小怪地将照片甩下。此时虽然不算开放,但他本不持有的偏见也全部爆发。他将这种难以言喻的恶心感觉归结于自己的正直,和性变态的扭曲。哪怕他明明早就知道,Y有豢养漂亮男孩的作风。 虽然Y的口味很固定,都是白净清秀的十四五岁男孩。艾利克有些后悔打听了这些,导致成年已久的萨尔放松了警惕,中了黑手套的圈套。 想到这里,他将相片凝重地拾起。Y的经历还有太多疑点。他按照年份顺序,重新开始对情报归档。 *** 【尤里安,别得意!你再聪明,再优秀又怎么样?你就是个野种罢了!】 *** 尤里安定定看着萨尔的睡脸。 他们的距离已经非常之近,只隔着薄薄河风;也非常之远,要跨过的是真与假的审判,和生与死的彼岸。尤里安不知多少次抬起手,想要按住那琥珀色的脸颊或脖颈。静静沉睡的青年仿佛太阳一样吸引着他的孤傲狂妄,然而他只有伊卡洛斯蜡做的翅膀。 而他已经快要分不清,自己正在坠落还是向着天空飞翔。 “唯有你……”他最终止步,隐隐颤抖着,仿佛就要因为共振而碎裂。“不应该辜负我。唯有你。” 融化之日,便是坠海之时。 “……我恨你。” 憋不住了吧老尤 第11章 噩梦 【尤里安,尤里安!来游泳吧!今天太热了。】 * 萨尔又梦到了那条河,闪闪发光的河。 他仿佛忘记了E地的河虽然漂亮,却不能下水。入水时他大概变成了一块鹅卵石,一直下坠,只来得及向上看。不知道那些耀眼的清澈色块,是河水还是天空。 醒来时尤里安已经不在。 起身时,有条薄毛巾从身上滑落。萨尔没把那个提议当回事,或者干脆忘了——毕竟曾经有大半的游客一时感怀,信誓旦旦说未来想来这里养老,其实此后再也没有踏上这片土地。 不止导购,游客也擅长说一种谎言。 好在没有人对他的存在或来去有什么异议。没有人询问,也没有人阻拦。他一路畅通无阻。如果不是有专人等在码头,摇船送他回岸,他几乎以为自己是一道看不见的游魂。 临走他还顺了两颗芒果,用袍子下摆擦了擦。 回家时他想起今天的壮举,堪比使臣战地外交;出发时,他都不敢预想这么顺利。晚风吹得头脑还有些晕,他充满成就感地,摇摇晃晃地走回去。 一进大门,就能看见艾利克占了客厅的矮几,四面铺满雪白纸页,正埋头苦读。可能因为辍学的缘故,萨尔对这种勤奋学生的架势非常有好感。 “你回来了。”金发男人抬头,脸上毫不掩饰的表情为这句话添加了修饰副词“终于”。 “恩,去办了点事。”萨尔怀疑自己酒还没醒,竟然从一个比自己还要高大半头的成人脸上看到了一丁点委屈。“你没有什么不舒服吧?” “我很好。” 艾利克面带一种缓和的微笑,却直直望向他,蓝眼睛有一点泛红。“你去了哪,天都黑了。” “哦……顺便去朋友家坐了坐。” 萨尔被盯得一阵心虚,掏出兜里的芒果笑了笑,然后纳闷起来:为什么今天这两个人,对对方都格外有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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