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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昨天联系过警署,调动了一番关系才获得随行调查的机会。在过去他或许不屑于此,但对付Y这种人,他已经不再抱有天真的幻想。如果不拼上所有的手段,恐怕就是粉身碎骨。 大约在嘈杂的警卫等待了四十分钟,门口长长的芭蕉叶晃动热风,他的目标姗姗来迟。警长一路陪着笑脸,极尽谄媚地走了一遍形式。茶仍然冒着热汽,Y便打算离去。 艾利克立刻上前。“先生,关于这个案件还有一些疑点需要调查,请您配合。” 艾利克面色不变,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也捏着袖管。换作以往,Y根本不会把艾利克或者这种询问放在眼里。但听到他的声音,那位贵人竟然特意放慢脚步。 漆黑的视线仿佛刀刃一样擦过金发的艾利克,他简直想摸摸鼻梁看是否出血。 “哦,正义的使者。”冰冷讥诮的声音响起,仿佛毒蛇正在吐信。“您光临宝地,又想知道什么呢?” Y的身形相当修长,鬓发下垂,给人一种有形的压迫感,此时还释放出明显的敌意。一时间所有的注意都汇聚在他们身上。艾利克来不及思考Y对自己态度的微妙转变和缘由,上前一步。 “袭击发生的那一天,您是如何离开神庙的,当晚又在哪里?”他鼓足勇气,一口气问了出来。“很遗憾,笔录里缺乏这一段的记录。”旁边的胖警长左看右看,然后擦拭起了额头的冷汗。 Y轻轻挑起长眉,带着黑手套的手微微弹了弹袖口,好像他一尘不染的外装上停留了什么灰尘。“真是个好问题。记者先生。”他状似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尖峭的下颌贴着偏长的发梢,像两片漆黑锋利的匕首。“那是我的个人隐私,并没有告诉您的兴趣。” 他的拒绝里有一种非常坚硬的驱逐,和对领地的捍卫。 “但是Y先生,这涉及到案件的推理……” “哦,是吗?”Y玩味地轻笑一声。“多么纯正的正义感啊,真是令人感动。”他语调流转,却十分冰冷。“站在道德制高点审判一切的感觉,合理化的傲慢,是不是非常爽快?随时随地展示你至高无上的理想,将普通人踩在脚下鄙视,是不是让你觉得勇敢极了?哦对,还有这片让你觉得贫穷,落后的土地,你一边觉得降尊纡贵,一边又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真实,而难以自拔?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和那些纨绔子弟很不一样,并且为之自豪?其实你们本质都是一样地追求虚伪。而你甚至不敢承认自己是个寄生虫。回家乖乖做一个金色的木偶,不好吗?” 艾利克被问得六神无主。 他的嘴唇苍白地哆嗦着。这是他人生中听过最赤裸裸的恶意诋毁,将他单薄生命中所有具有光辉的东西,都打进了污泥里。短短几句话,就剥去了他所有的体面和尊严,赤裸裸地展示自己都未能发觉的原罪。 那些言语就像淬了毒的匕首,刺进他被周密呵护的心胸。更可怕的是,在心底他知道,Y说的句句都是事实,而他无法反驳。 Y说完这段话,飘然而去。 无需等待艾利克反应;这些话已经足够摧毁对方的全部信念。艾利克第一感觉到人生如此无力,感觉到他的所有努力如此不值一提。 他的电话也响了,是远在大洋彼岸的族姐。 【艾利,早点回来吧。那不是一个好地方。我们都很想你……你最喜欢的马赛也要开始了。】 艾利克捏着听筒,此刻他感觉愤怒又绝望。什么都不敢相信,什么都不敢接纳。护佑他人生二十余年的玻璃花房,已经被石头打碎。酷烈的日光和寒风都吹进来,遍地是尖锐的碎片,让人无处立足。 “不要,我不回来!”他对着电话,机械地说不。仿佛这样就能否定刚才那些污泥一样泼在身上的恶言。“是不是他,是不是Y让你们这样催我回去的?他休想!” 【艾利,你在说什么,你还好吗?】族姐从未听过这个闪耀着金色的天真弟弟用这样口吻说话。【我们只是担心你。你没有遇到什么问题吧?别怕,我马上安排人来接你……】 艾利克绝望地感觉,整个世界就像一道巨大的网,不论是恶意还是善意,联合起来将他罩得不能呼吸。 他挂掉电话,夺路而出。 萨尔每晚都会在家数钱。 没有人知道他把钱财都藏在哪里。也没有人知道,和那些一分一毫辛苦攒下的钱在一起的,还有一只黄铜吊坠盒。 黄铜容易生锈和暗化。他每晚都在角落用干净的棉布擦拭。铜盒表面是连绵的几何和藤蔓花纹,已经被磨得很淡。 最近进账不少,他满怀希望地数了一遍,又摇了摇头。不够,还是不够。 艾利克出门去了。这一天还没有结束。他已经感到了疲倦。萨尔仍有一张年轻的脸,可是他的手暴露了所经历的粗糙。如果细看,在那些茧子之间,还有几道无法愈合如初的瘢痕。 旁边的手机响了好几次,他打定主意不去理会。其实他不讨厌尤里安,但也不至于看不出那个人另有所图。这不是他玩得起的游戏。呼风唤雨的人眼里自己不过是沙滩球一样的夏季玩具,玩得再投入都会过期。何况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吊坠盒静静摊在他的手心。他就这样呆呆地坐在角落里,懒得去拉灯,渐渐与黑暗融为一体。 艾利克失魂落魄地在街上走着。路上每一个人看起来都在质疑。他不敢抬起头,更不敢与人对视。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走回住处,身体的勇气仿佛都被耗尽,连爬上楼梯的力气都没有,就瘫坐在门厅的塑料椅上。 风卷着彩色塑料包装垃圾,穿过街道,时而腾空,时而崎岖地翻滚。 他捂着头,想要摆脱那些字字戳心的话。可是那些话已经像铅一样融化,重重地浇灌在他头顶。任何微小的思考,都无法逃脱。 也许他应该离开,也许他应该回去。他呆滞地想。也许他不应该一时冲动跑出家门,这样他生活的伪装便不会被如此残酷地揭开。 他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一伙儿恶徒正在靠近。 “喂,别挡道。” 夜色已黑。那几个人身形高大,隐约带着棍棒。艾利克心神恍惚,挨了一下闷棍。 “白皮鬼,异教徒!滚回你的地方去!” 他们冲过来捂住艾利克的眼睛,开始对他拳打脚踢。艾利克回过神来,他一直锻炼得当,立刻护住要害。这些人下手并不重,黑暗中的袭击只是格外让人恐惧。若是换作前几天,他或许还有反击的信心,可是此时他只是麻木地祈祷一切快些过去。 他蜷缩着,侧脸粘上砂砾,鼻腔大概流血了。有人在拉扯他的外衣。“快看看,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突然有一道刺目的红色激光光点,从拱门里射过来,晃住了歹徒的眼。一片混乱中,艾利克听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没有人听到那个人走来的脚步声,只有他的话音通过旅游喇叭隆隆传来,让人无法定位音源。 “放开他。”萨尔音调低沉,完全不同平日,透出一股玉石俱焚的狠劲儿。“我不管你们是谁。立刻从我家门口滚开!否则,别怪我没有警告。” 接下来在深夜响起的,是清晰的拉开保险栓,和子弹上膛的冰冷金属声。 “我数到三。” E地常有武装冲突,人们对武器并不陌生。萨尔推枪的声音熟练流畅,足够让人相信他开枪的速度。 “邪门,这小子有枪!快走!” 歹徒们丢下艾利克,快步消失在巷子口。 一切发生得很快。艾利克没见到那把枪的真面目,就听见萨尔不均匀的,一瘸一拐的脚步声。灰色的长袍匆匆晃荡到艾利克面前。 “小子,你还好吗,没事吧。”萨尔的声音还带着那种端枪瞄准的沉稳。艾利克摇摇头,感觉一阵天旋地转,然后被萨尔半拖着弄进了屋。 “这群混蛋,以后最好别让我看见……” 金发青年此刻极其狼狈,原本俊秀的脸上红紫一片,伤痕在白皙的肤色上尤其明显。萨尔没有多问什么,端来一盆清水,给他擦过脸,清理伤口再包扎。头顶昏黄的吊灯灯泡像钟一样摆动。艾利克垂着眼皮。这间简陋的小屋,竟然在他视线里一点点坚固起来。处理中的伤口仍然在痛,消毒也传来火辣辣的感觉,却让他觉得畅快。 “好了。”萨尔真正做事的时候,话非常少。“不严重,养几天就好。” 艾利克迟缓地将视线放在头巾房东身上。此时他才深刻意识到萨尔虽然看起来年轻,却比他成熟老练许多。“谢谢。”他沙哑地说。他应当有许多话问,比如萨尔的枪,和熟练的包扎。但这些问题到了嘴边,又不重要了,只是呆呆地看着对方。 他好像从未看清这个人。他只是想再看一看。 “我收了你的钱。”注意到他的视线,麦色皮肤的萨尔摆手。黄铜吊坠在他胸前晃动,像一种难言的庇佑。“我保证你的安全。” 晚风穿过屋子的缝隙,发出嘶嘶的响声。哪怕秘密像砂砾一样随处散落,艾利克仍然被这句话所抚慰,奇异地平静下来。 他意识到他们是如此地不同。萨尔身影单薄,却能支撑起整个破落的房屋。那么萨尔又是靠什么支撑起自己呢? “行了行了。”看他仰着脸,一副眼圈都红了的可怜样子。萨尔叹了口气,给他冲了一杯热茶,然后走到一边靠墙坐下,提起水烟壶的烟杆。“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和谁结仇了?那伙人就算再大胆,也不敢这样欺负M国游客。” 艾利克断断续续讲起了白天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Y指使的?”萨尔皱眉。艾利克第一次在这位笑脸迎人的向导脸上看到不加掩饰的不悦。 “给你添麻烦了。”艾利克端着茶杯。麻木的恨意开始燃烧。“我一定会……” “我会去找他问清楚。”萨尔不等他说完,低声念叨。“居然敢在我门前挑事……” 艾利克有些茫然地抬头。“Y想要赶我回去。家里人催我回去。所有人都要我回去。也许我没有那种天赋……” 萨尔扬起烟杆,就在艾利克头顶敲了一下。 “你管别人干嘛。你自己呢?” “我自己?”艾利克想起几日前还闪闪发光的理想,现在已经完全被锈蚀。更让他羞于启齿: 我想靠自己做一个出色的记者,报道独家的大事件。 “你做到了吗?”萨尔噼头盖脸地问,不给他思考的时机。 “可是……” “还是没做,就害怕去做?”萨尔的语气露出一点点尖锐,就像新月的尖角出现在昏暗的夜空。“你发现这件事,并不如看起来那么轻松?你发现没有通向你的目标的大路,只有一滩烂泥?”他淡淡喷出一口烟圈。“那就去泥地里打滚啊!打滚当然不好看,至少能向前进——艾利克,在这个世上,至少在我所知的世界,太干净漂亮的果实,大多不是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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