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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任何惋惜,就只是一句再简单不过的陈述。 老宿,宿博明,比他先进沈家两年,起初曾带过他一段时间,算是“师傅”。 教他的第一句话,就是少说话多做事。 主人家的事少打听,拿工资、奖金才是最要紧的。 这么多年,他一直牢记这句话,从一介打杂的普通佣人,努力升为了一房管事。 可教他这话的人,却没做到这一步。 “儿子死后,宿博明就变得痴痴呆呆的,事儿一件件忘光,什么都做不了,老陶,你去别馆接替他的工作。” 陶然原本在沈家另一处庄园任管家,老宅一句调令,分配去别馆。 在哪里工作不是工作? 他不觉得有什么差别,只是除了正常工作以外,还需要将小七爷的日常,定期汇报给老宅。 小七爷,以前在老宅见过几回,那时还养在未过世的老夫人膝下,是个很漂亮的小孩儿,眼睛生得极好,澄澈又干净。 老夫人养的那条小白狗,很喜欢围在他身边,欢快地摇尾巴,舔他手指。 按理说,这样又乖又漂亮的小孩,该受到很多人喜爱才对,但在沈家恰恰相反。 尽管对外称是老夫人所生,大家心里都门儿清,是个三儿生的。 他刚进沈家时就听佣人们议论过,小七爷生母其实是个还未满二十的大学生,是六爷同学,原来还曾与六爷相恋过,会跳舞,会弹琴,喜欢蔷薇花…… 趁假期,六爷将她带回来见人,准备毕业就结婚,谁知那位女大学生,竟暗戳戳爬上了家主的床,还怀了孩子。 只是命不好,难产生下一个孱弱的男婴就死了,六爷为此气得剃度出家。 他不止一次地听三房夫人背地里啐:“跟他那个母亲一个样儿,都是狐狸精!” 这话,过了。 那时候,小七爷不到五岁,哪里能跟狐狸精扯上。 嫉妒,纯纯就是嫉妒。 不过这些都属于主人家的秘辛,与他没什么关系,有些话,听过就可以忘了。 再后来,老夫人因病过世。 没过多久,这位身份尴尬的小七爷就被送到别馆,走的时候,身边就一只行李箱,和一名三十岁出头的管家,宿博明。 听说还是宿博明主动要求的。 他很不理解,但尊重。 毕竟少说话多做事,拿工资、奖金最重要,其他人其他事,都跟他无关。 往后数年,纵使不刻意去打听,也能知道点别馆那边的事,多是小七爷又住院了之类的。 他不感兴趣,专心将手头的工作做好,赚钱买房,儿子长大了给他存老婆本,就这么简单。 但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去接替宿博明。 再见到人时,很震惊。 明明差不了几岁,宿博明却似八十老者,满头花白,坐在椅子上连人都认不得了。 不过小七爷说的话他还是会听。 当然也不是一直这样,往往三天里有半天是清醒的,知道他来接替工作,交给他一本工作笔记。 上面满满当当,事无巨细记着有关小七爷的一切。 哪怕是向来以认真著称的他,也不免咂舌。 不得不承认,宿博明比他细致多了。 更多的,却是烦躁。 这种烦躁在别馆佣人有事不找他,而去找宿博明时,达到顶峰。 他就像个无端闯入领地的外来者,小满怕他,佣人惧他……就连小七爷也对他多有防备。 而他们,更像是亲人。 天气好的时候,宿博明走不动路,小七爷还会不假人手,推着他到花园里晒太阳。 从二楼的管理室望出去,既羡慕又嫉妒。 好在这种感觉马上就能终止。 宿博明要死了,后期连床都下不了。 那天,许是下了很大的雨,闷热雨季,总叫人心里不是滋味儿。 忙完一天的工作后,他鬼使神差地晃去了宿博明的房间。 有人比他先到。 咔嚓一道闪电划过窗户,照亮那道身影。 是小七爷。 这么晚还来看宿博明,对他可真好。 正在心里酸着,屋内随着轰隆雷鸣响起笑声,一声比一声高,“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瘆人、苍凉,近乎刺耳。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无法想象这会是从克己复礼,君子端方的小七爷口中笑出来的。 笑声近乎耳畔。 小七爷颠三倒四走着,一路笑出房间。 屋外大雨滂沱,闪电雷鸣不断,他就那样大笑出门,嘴里还念念有词: “……原来是这样,哈哈哈,原来是这样!我就不该存在……哈哈,不被期待出生……何必出生!何必呢!哈哈哈哈!” 那一晚,宿博明溘然长逝。 凄厉笑声响彻公馆上方。 打那以后,小七爷就变了,连房门都不愿再踏出一步,哪怕是小满过去,也不再回应。 所有人都说是因为宿博明离世,对他打击很大,导致小七爷产生轻生的念头。 一度割腕,两次。 第一次力道太轻,第二次就连手腕上的筋都用力割断了,喷出的血洒了整面墙。 偏偏还是稀有的熊猫血。 他不知缘由,但肯定并不只是因为宿博明。 那晚,宿博明临终前一定还说了什么。 “老陶,问你话呢。”久不见他应答,总管家催促:“到底醒了没有?” 陶然抿了抿唇,最终答:“……没有。” “真的?” “白天,心脏又停跳了,还在昏迷。” “行吧。要是醒了,第一时间来通知我。” “好。” 电话挂断,陶然深深呼了口气。 手心里全是汗。 他其实——不怎么会说谎骗人。 但也没说错,沈庭章烧是退了,一天里却有大半天昏睡着。 在这期间,六爷沈鹤轩来了。 … 都说六爷和小七爷关系很差,据传小七爷出生时,六爷险些掐死他。 但在陶然看来,不尽然。 六爷一年到头,也要来两回,只不过每次都不下车,也不准他惊动小七爷,就远远隔着车窗望几眼。 悄无声息地来,又闷不吭声地走。 说起来,宿博明死的那晚,他也来了。 看到小七爷迎着暴雨,癫狂大笑。 沈鹤轩这回终于舍得下车,随陶然上三楼,到沈庭章房间。 屋里冷清的没有一丝人气儿。 无人打扰,沈庭章清醒时也会从床上坐起来一会儿,只是除张修堂以外,谁搭话都不应。 “听说那天回来以后,你洗了冷水澡。” “……” 无人应答。 沈鹤轩随即将佛珠往手上一卷,大步过去揪住他的衣领,“想死容易,可死了就能解决一切么!” “你不是最想我死的么?”沈庭章哼出一声嘲弄,“怎么?透过我看着谁,舍不得了?” 目光垂落到他缠着佛珠的手上,“这么多年,你又在给谁念经?你是在赎罪么?你觉得林晚吟会稀罕?” 沈鹤轩沉默许久,话近乎从齿缝间溢出,“她是你母亲。” “她从没想过做我的母亲!”沈庭章抓住他的手大口喘气,“她有父母,有朋友,唯独……不该有我这个孽种!是你!一手造成的。知道么?她到死,都在诅咒你!” 沈鹤轩神情一瞬溃散。 “很奇怪我怎么知道的吧?”沈庭章从枕下掏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我找到了林晚吟的日记,就在她被关着的那间暗室,床底下。” 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对沈家人的恨,对肚子里孽种的恨。 她曾试着杀死即将来到世界上的他。 没有一个人,为他出生高兴过,哪怕片刻! 最后一丝幻想也被打破了。 ——来自他素未谋面的母亲。 沈鹤轩想去拿那本笔记,伸出手,像被烫到似的缩回。 场面陷入僵持。 直到管家在外面敲门,说:“徐少爷来了。” 沈鹤轩赶紧收起所有外泄的情绪,又一把将他拉近,“暂不提过往,造成今天这个局面,将你拉回来的人,你就不恨了么?如果不是徐牧言,你现在还在同里,有儿子,有朋友,有爱人……” 他深吸一口气,冷下语调:“沈庭章,既然恨,那就去报复!而不是在这里自怜自艾!想要真正保护那些你想保护的人,得有权、有势!站到所有沈家人都要仰着头看你的地方,才没人敢说不!” “……哪怕无人爱你,你也得,爱自己。”
第38章 黑色皮质项圈(二次修改) 等了近二十分钟,公馆大门终于向两侧开启。 一辆宾利先从里头开出。 擦身而过时,半降车窗停下。 徐牧言垂首喊了声:“六叔。” “小七还没醒,你来做什么?” 佛珠慢捻。 徐牧言目光落过去,轻松一笑:“六叔又来做什么的呢。” “审问我?” “不敢。” “我看你胆子大得很。”沈鹤轩警示他:“是不是忘了小七以前说过什么?” 发现他做的那些恶心事后,沈庭章就对外下令:禁止徐牧言再进公馆。 如今哪怕他还“昏迷”着,也不例外。 “回去,别让我说第二遍。” “……是。” 现在不宜跟他起冲突。徐牧言望了眼远处的公馆,果断放弃。 宾利后车窗随之升上。 彻底关拢前,外头又轻飘飘一句:“听闻小夏叔也从同里回来了,还……带了一个人。” 夏家多年前就垄断了地下各大拳场管理权,燕北这边的规模比之同里,只大不小。 看客也都非富即贵。毕竟一张门票就高达六位数,首次进入还需要验资证明。 和同里不一样的是,燕北,没有拳王一说。 今年优胜,来年就有可能被替下去。 没有所谓的常胜将军。 因此,每一场比赛都看点满满。 各大拳击手也都铆足了劲,力争上游,毕竟他们身后都站着世家。 往年也多是几个世家轮流占首位,可今年,却意外闯入了一匹黑马。 由夏以怀举荐,一星期连下四场,场场优胜。 “那样好的苗子,侄婿都要心动了呢。” … 与此同时。 下城区,废弃水库地下。 一场拳击晋级赛正如火如荼展开,奖金池已近八位数,还在累加中。 本场优胜者,将获得全部奖金。 目前场上也已进入最终阶段。 整座场馆,只听到拳击手套挥动间带起的猎猎风声,以及几句唇齿间抑制不住的闷哼。 血水混着汗液四处迸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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