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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总是冗长,杨今等累了,坐在马路边,回忆上一个冬天。梁也从最开始抽离开他的手,到现在将他拥抱入怀,恍然如梦。 还想要和梁也过好多好多个冬天。所以今晚一定要跟他强调,不能再喝酒,最好也不要在抽烟,太伤身。这样怎么一起活到一百岁呢?梁也真是一个令人苦恼的人。 醉悦楼大堂的挂钟指到九,梁也出来了。 他扶着一个走路晃晃悠悠的老板出来,那个面孔杨今没见过,大抵又是他结识的什么新的人物。 杨今退后几步,躲到了墙角后。 梁也把老板扶到一辆小轿车前。1993年的私轿车是个稀罕玩意,哈尔滨市没多少人拥有得起。 上车前,老板大力拍了拍梁也的肩膀,“能喝,小伙子果然能喝!哈市把我喝倒的,你是第一个!” “您跟我客气呢,肯定还保留实力了,我都不行了,现在路都看不清。”梁也笑道,“那个,您看我的店……” 老板拍拍胸脯,“保准儿给你办成,你等着吧!” 轿车开走了,排气口喷出一阵白烟,弥散在初冬寒凉的空气里。 梁也站在原地,望着轿车离开的方向,一直没有动。他背对着杨今,杨今看不到他的表情。 忽然,梁也的手移动到腹部,好像用力地捂着,他笔直的腰弯下来,整个人蜷缩起来,往地上倒去。 杨今在他捂着腹部的时候就已经跑了出去,可一切发生得太快,他还是让梁也重重磕在了地上。 杨今跪在他身边,看到他痛苦地闭着双眼。 他尝试将梁也拉起来,试图唤醒:“梁也,梁也。” 梁也一直蹙眉,眼睛睁开了小小一条缝又闭上,而后嘴唇艰难地打开,对杨今说了一个字:“……疼。” 杨今的心就倏地揪起来,好像他已经成为梁也的身体的一部分,梁也疼,他便疼。 杨今命令自己冷静下来,先放开梁也,跑到醉悦楼前台求救,问前台有没有小轮车能拉梁也去医院。 好在这是哈市最富贵的饭店,前台安装了有线电话,帮忙叫了救护车。 九十年代电话很慢,救护车很慢,一切都很慢,唯有杨今的心是急的。 杨今搂着已经睁不开眼、说不出话梁也,焦急地望着路口,心里把所有不好的事情全都想了一遍。 他最开始想,等梁也醒来一定要狠狠骂他一通,想到后来又怕他醒不过来,如果他醒不过来要怎么办,杨今不知道自己还能和谁一起度过下一个冬天。 说好的一辈子呢?身体就这样糟践吗?发的誓都是假的吗?梁也是骗子,是不是真要他消失才好? 救护车来了,白大褂们将梁也抬上车,简单问了梁也的情况,最后问:“你是他的谁啊?你能帮他签字吗?” 杨今一怔,手不自觉抓住书包带子,“我……我是他朋友。” “朋友?”医生打量他片刻,似乎是在疑惑,一个剃着寸头喝酒到不省人事的人,怎么会和一个背着书包戴着眼镜的学生是朋友。 医生说:“那你签不了字啊。到医院以后等他情况稳定了,你把他家人叫过来啊。” 救护车启动。红蓝色的救护车警灯旋转着落在哈尔滨冬天的夜里,杨今坐在梁也身边,想要握他的手,却只能和这交错的灯光一样置身事外。 朋友。家人。那你签不了字啊。 眼镜又看不清了。是雾蒙上了,这是冬天的印记,从冷的室外进到暖的车里,就是会这样的。不是他想要哭。 到了医院,梁也身上先是插了管子,又是插了针头。医生催他去叫梁也家里人来,可是杨今不愿意离开梁也身边。 虽然医生告诉他没有大碍,但他就是不想走。 他害怕,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想象力,他总是想到死亡,想到,如果世上再也没有梁也,那杨今的存在也没有意义了。 他只好骗医生说梁也的家人在外地,刚才在饭店已经通知,赶来需要时间。 于私,他也不想在大半夜敲开梁家小卖店的门,对孙娴说,梁也在医院里昏迷不醒,要你去签字。多么吓人。 多么吓人啊。梁也。真是个混蛋! --- 梁也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看到先是看到医院惨白的天花板,然后扭头,看到杨今正襟危坐在他病床边,面无表情。 杨今面无表情时整个人很冷,那是他本来的气质。梁也也是在走近他之后,才发现冷清之下别有洞天。 梁也伸出手,想要去碰杨今放在病床边的手。 “好学生,我的店有救了,它要回到我手里了,终于又要能赚钱了。”他意识还不清醒,昨晚发生的事情也记不太清,但还是想要第一时间告诉杨今这个好消息。 可是杨今没说话,没表情,什么反应也没有。 梁也以为是自己意识不清,还没睡醒。杨今不会这样对他的。 梁也握住他的手,告诉他更多:“我找到一个新的投资人,他能帮我把店盘回来,他爱喝酒,所以——” “我不要和你在一块儿了。”杨今打断他,同时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开,“你赚再多的钱,我都不要了!”
第43章 他什么也握不住 梁也没想过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昨晚在醉悦楼喝下每一杯酒的时候,他都在想杨今,想,今天把陪这个老板喝爽了,明天他的店就有救了,后天他就能重新拿回小店的经营权,和杨今在一块儿的日子就更近了。 酒虽然烈,下肚虽然烧得慌,但梁也是开心的。 可现在,看着在医院白炽灯下面色惨白、面无表情的杨今,梁也一时半会儿没有反应过来。 “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把我说的话放在心里?”杨今问他。 语气没有起伏,杨今从不这样跟他讲话。 很快梁也便意识到杨今在生气,生气他又喝酒,还喝进了医院。 “杨今。”梁也沉沉叫他名字,试图用没有打点滴的那只去拉杨今的手。 杨今不动声色地将手移开,不再放在病床边。 梁也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忽然明白落魄的定义不是昨晚倒在哈尔滨十月的夜里,而是爱人的手近在咫尺,他却握不住。没有能力握住。 “好学生,我……我没有办法。”梁也试图与杨今解释,“没人帮我,我要去结交新的人,拿到新的钱,就只能这样。这是生意场上的规则,想要吃这口饭,就要遵守规则,你明白吗?” 杨今直直盯他半晌,问:“可我不是给你钱了吗?” 梁也沉默。 他是收了杨今的钱,也答应他会用,但他怎么可能真的用。进入自由与爱的王国之前,首先要走一条名为平等的道路,否则走入的也只会是一座海市蜃楼。 “你没有用我的钱,是不是?”杨今看着他,“你明明答应我会用的。” 杨今的肩膀松下来,声音也变小了:“算了,你就是这样的,你也答应我不再喝酒。你说的话没一句是真的。” 感到无力和悲哀的时刻往往如同这般,梁也实在不舍得在心里评价杨今“何不食肉糜”,但是富有和贫穷的天堑不仅将他们的人隔阂在两个世界,以及他们的思想。 酒不是他想不喝,就能不喝的。杨今不明白。 “我要走了,我还要上学。”杨今别开眼,站起身来,“我去把阿姨叫来。” “不用。我没不舒服的了,待会儿我自己走。”梁也一听要把孙娴叫来,立刻说,顿了顿又补充,“你放学我去接——” “你走不了,医生说你今天都还要在这里观察。”杨今打断他,“钱我已经帮你付了,但是医生说……” 杨今忽然停顿,有些不自在地推了推眼镜。 “他说家属必须来,我……不是你的谁,没有办法帮你签字。” 我不是你的谁。 梁也心一沉。 他觉得自己实在残忍。在乎钱的从来都不是杨今,而是他自己。杨今也想要成为他的谁是不论他贫穷或是富有的,杨今从来都只想要一种确定性,而他却狠着心不给。 而此刻,杨今背过身走了,走得匆忙,眼神闪躲,只留下倔强的一句:“放学也不要你来。” 医院墙和瓷砖都惨白,灯也明亮,梁也闭上眼,仍然感觉到光在刺激他的眼睛,发酸,发涩。一瓶不知道是什么的药剂缓慢滴入静脉,他的身体发冷。 他希望自己成为一台机器,不会生病,不用睡觉,马不停蹄地赚钱。 可他又不希望自己成为一台机器,这样,他就体察不到杨今的情绪总在因他而波动,也察觉不到,总用所谓“贫穷”吊着杨今的他,是多么混蛋。 --- 大娘推着孙娴来的时候,梁也已经感觉好多了。 按医生的要求签字后,孙娴坐在他病床边,问他:“你到底咋回事儿啊?喝了多少啊?” 梁也怕的就是这个。看着母亲空荡的裤腿,和她脸上被岁月蚕食的沟壑,梁也只恨自己无能,钱赚不到,还要母亲担心。 “妈,害你折腾一趟,对不起。”梁也没回答她,先给她道歉,又看向大娘,“大娘,麻烦了。” 大娘先说他:“你这孩子,做生意也不是这么做的,喝进医院可不是小事儿,虽然医生说没啥的,但你长期这样,肯定要出事,以后可别这么干了!” 梁也点头,忙说教训得是。 “教训得是?”孙娴开口了,“梁也这人就是犟得很,跟他爸一样!嘴上说是,实际上可没打算听你的,指定得好了伤疤忘了疼,最后就自己吃哑巴亏。” 知子莫若母,梁也吃了瘪,缄口不言。 孙娴继续道:“以后娶媳妇得找个啥样的才降得住你?找个温柔的可不行,我看得找个比你还倔的,给你治一治!” 这都说到哪儿跟哪儿了。 “妈,真不会喝了。”梁也赶紧止住她的发散,“我的店总算要回到自己手里了,监察大队那边也喝得挺熟的了,喝酒这事儿应该能暂停一段时间了。您甭担心,我心里有数。” “心里有数,你有啥数……”孙娴不看他了,自己小声嘀咕,片刻后又倏地抬起头看他,“我都后悔给你买那辆自行车!要是没买,你现在指定在粮友胡同的店里好好待着呢。” 梁也就沉默了。 同样一辆孔雀牌自行车,他觉得是把他困在安稳里的枷锁,孙娴觉得是领他通向自由的孽障。怎么会这样呢。 这个瞬间他又想起父亲,想起父亲在他小学某次期末考砸之后打了他,儿时的他哭闹着反问父亲,你一个字都不认识,你凭啥打我! 药打完了一瓶,护士过来换药。 医院是待不下去了,梁也问:“打完这瓶我能走了吗?我感觉没啥不舒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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