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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等护士开口,孙娴就说:“走啥走你就走?急啥?妈又不是没钱给你看病,你在这儿好利索了再走!到时候我把钱给你,你把钱还给杨今。” 哪儿来的钱,虽然他现在不常驻粮友胡同,但粮友胡同的店他也在管账,那个店的营业额只够孙娴和大娘的温饱,没盈余给他付医药费的。 护士回答梁也:“医生评估过才能走,你先打完这瓶再说。” 换好药,瞅了孙娴一眼,蹙了蹙眉说:“您这耳朵上有根褶子,平时心脏有没有不舒服啊?有的话,您得抽空去做个检查了。” 梁也心一紧,赶紧追问:“是啥问题啊?” “耳褶心征,心血管和血脂方面最好都查一下。当然,也可能就是习惯侧睡压出来的。”护士又看了孙娴一眼,“但你妈这个褶子挺明显了,左右耳都有。还是查一下吧,没事儿也算买个安心。” 说完护士便走了。 气氛沉默下来。 大娘在一旁说着打圆场的话,梁也听不进去,只想质问生活为什么就不能对他们家好一点。 孙娴说:“现在的护士都会吓唬人,我啥事儿也没有。我就说你别老喝酒,喝进医院了净碰到些不吉利的事儿。” 梁也蹙眉,“您说啥呢?检查肯定要做,健康的事儿拖不得。” “做啥做?你跟你爸似的,就爱瞎折腾!”孙娴训他,“说了我啥事儿没有,做个检查浪费好多钱,你整这些,不让我省心。” “妈。”梁也叫了她一声,闭上眼。 闭上眼他就看到父亲,看到十二月大雪里浸了血的庄稼地,看到父亲躺在那里,连同那片肥沃的黑土地一起死去。 梁也睁开眼,看着母亲,说:“我成年了,毕业了,开始赚钱了,您不能再像训小孩儿似的训我,您是想让我永远长不大,永远娶不着媳妇儿吗?” 一提到成家的事儿,孙娴就不说话了。梁也知道,只有说这个才能让她认真下来听。 “您老说让我别学我爸,可是从小到大我就很想跟您说……”梁也的眉不自觉蹙起,父亲最后的样子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妈,我得学他。” 他故意说得残忍,因为他明白,残忍的话才往往发人深省。 “我爸虽然被人打死了,但他是讲义气,村里的人至今都念着他,咱村的粮价后来也没再怎么掉过。” “妈,这才是男人,男人就该有血性,就该独当一面。他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他对不起我们娘俩,所以我想成为他,也想比他做得更好、更周全。” “其实我从十二岁跟您来哈尔滨就想问您,妈,我是我爸的儿子,我像我爸,这有错吗?” 孙娴不回答他,别着脸,医院的灯光反射在她眼里,梁也看到她眼里边有许多泪。 毕业后做生意的这些日子,梁也在社会里摸爬滚打,总觉得自己成长得太慢,以至于杨今不在他手里,母亲也不在他手里。他什么也握不住。 哈尔滨的冬天来了,晨光才刚刚亮起,医院就已经被人类填满。来去匆匆的,都是每一个渺小而苦难的人生。 梁也伸手握住母亲的手,几乎是哀求她:“妈,您是我最亲的家人,我做生意也好,让您去做检查也好,您不能老跟我唱反调。” 压在心中这些年的话,他终于沉声说出口:“安稳是很好,可我不想一辈子只当缩在粮友胡同里的乌龟。您别阻拦我,您放手让我来撑起这个家吧,行吗?”
第44章 如何才能私有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孙娴都没说话,只是背对他,面对窗户,看窗外升起的太阳。 梁也的药打完了,医生过来检查,告诉他虽然可以出院,但身体还需要恢复,短时间内不能抽烟喝酒。 梁也应下,推着母亲走出医院,回粮友胡同的家。 他和昨晚的老板约好了今天下午处理店铺事宜,现在已经是中午,他必须得走了。 孙娴叫住他,硬是给他煮了碗面,让他吃下,才准他走。 走之前,孙娴对他说:“让妈缓几天吧。几天之后妈都听你的,行不?” 出了家门,抬头,哈尔滨的冬天万里无云,阳光铺在地面上,总使人产生某种错觉,认为现在不是冬天。梁也眯起眼,阳光还是虚伪地进入他的眼里,令他躲避不及。 他不由得想到上一个冬天,他偷偷去看杨今的钢琴比赛,杨今追出来走在他身边,那时飘着的鹅毛大雪每一片都温柔。 下午,昨晚喝酒的老板亲自来了店里,帮他把店铺的经营权赎回,也帮他处理好和前两任老板的纠纷。 钱又进了自己口袋,梁也舒了一口气。 送走老板,已经是临近三中放学的时间。很多事情不主动争取就会错过。 梁也先骑车到第二机械厂找了任少伟,说自己晚上有要事,请他来帮忙看一晚上店。 任少伟进了工厂以后人模狗样的,装着工装还真像那么回事儿,梁也看他的样子心里也觉得感慨。人的成长居然都他妈在一念之间。 任少伟爽快答应下来,跟他回了工大胡同,又八卦地问他:“你晚上有啥事儿啊?” 梁也没吭声。 任少伟撞他一下,“杨今吧?” 梁也还是不吭声。 “哎,我没别的意思啊,我从前就说过你爱咋咋,你是我兄弟又不我儿子,我管你爱男人还是爱猪圈里的猪呢。” 虽说话糙理不糙,但这话也太糙。梁也没忍住怼他:“你他妈才猪圈。” “哟哟哟,瞧你那护短的样儿!”任少伟笑他,没一会儿又跟孙子似的,“哎,杨今和燕儿熟,你有空帮我跟他打听打听,燕儿去上海之后,有别人了不?还打算回来不?” 还想着姑娘呢,人都嫌你嫌得没边儿了。梁也没应声。 “哎,咋这么小气你这人!”任少伟锤他一下,“我进厂之后还听说了好多他家的事儿,我跟你交换啊。” 梁也心道这算哪门子交换,但忽然想到之前他去查杨今父亲公司的事儿,心一沉,问:“啥事儿?” “杨今他老妈从第二机械厂辞职了,听说是怀孕了,要去澳门养胎生小孩,今天上午刚来办离职,好像下午就要飞走了。” 梁也心揪起来,问:“这是……生之前都不打算回来了?” 任少伟耸耸肩,“应该吧。不是计划生育吗?她在这儿又不能生。” 顿了顿,任少伟又说:“杨今之后肯定也要过去吧,他爸妈都过去了,哪有留他一个人在哈尔滨的道理?哎,你俩咋打算的?” 梁也眉头一蹙,跟他交待了一些看店的事儿,就火急火燎拿了外套出门。 三中已经放学了,去校门口蹲不到,梁也骑车飞速赶往友谊小区。进小区之前,他拐弯去买了很多平时舍不得给自己买的肉和菜。 梁也上楼,敲门。 一会儿后,门口传来杨今的声音:“是谁?” 这回倒是警惕了。梁也说:“开门。” 门半天没开,梁也语气严肃了一些,叫他名字:“杨今。” 半晌之后,门轻轻开了。 杨今半张脸掩在门口,不说话,抬眼看他,直勾勾地盯着,仿佛在控诉他怎么还有脸来。 但什么事儿梁也一旦决定去做就不会给自己退路,就算是杨今手里拿着刀子撵他走,他也要进去。 梁也不要脸地进了门,拎着肉和菜就往杨今家厨房去。看到锅里又出现糊成一坨的面条,他眉头立刻皱起来。 梁也转头问:“你妈妈是不是很久都不回来了?” 杨今明显一怔,有些不情愿地说:“你怎么知道。” “任少伟说的。”梁也蹙着眉,“你还说我有事儿不跟你说,你呢,你有事儿跟我说了吗?” 杨今的唇就抿起来了,抿得红润。 梁也看着心焦,觉得医生不允许他抽烟简直是十大酷刑。从前他烟瘾不这样重,他认为杨今应该对此事负终生全责。 杨今瞪着他,不服气道:“梁也,是我先生气的。” 哟,生气还要争个先后。 梁也破了功,被他逗笑,声音放软了些:“那我这不是来给你赔罪了么?祖宗。” 说罢梁也走上前,伸手触碰他的头发。 杨今躲了一下,梁也蹙眉,伸出另一只手强硬地扶住杨今的后脑勺,又克制地只是在他头上揉了揉,没做更多。 生气的兔子还是要先喂饱再宰杀。 梁也松开杨今,回到灶台前,抄起锅,把锅里煮得乱七八糟的东西倒一旁的空碗里,打算待会儿自己把这碗东西吃了。 很快,两菜一汤做好,梁也端上桌,想要叫杨今来。一回头,却发现杨今正偷偷把他自己煮的那碗乱七八糟的东西倒掉。 已经倒了,再去阻止也来不及。梁也啧一声,觉得浪费,“我打算吃的,你倒了多浪费。” 杨今抬头,缓缓看他,“可是那么多菜,你不陪我吃吗?我以为你想陪我吃的。” 语气是平淡的,甚至有些低落,却又好像带着钩子,要把梁也心底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全都勾出来。 梁也强忍慌乱走回餐桌边,催他:“凉了要,赶紧过来吃。” 杨今真就没再说话,乖乖走过来,坐下,低下头去,拿起筷子,夹起一口菜,送进嘴里。杨今的动作总是慢条斯理,张嘴、咀嚼、吞咽每一步都像慢镜头,在梁也眼中放映。 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在梁也心中膨胀起来。 想要照顾眼前这个人,想要把他养得很好,看到他满足就能感觉到幸福。 杨今吃饭很慢,梁也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而后就撑着下巴,足足看了杨今二十分钟。 等着、看着,梁也就无意识地想,这小孩儿生得真他妈好看啊。 二十分钟后,杨今抬起头望他,说:“我吃好了。” 一滴汤汁粘在杨今嘴角,梁也盯着他看。 盯了很久,杨今也没有意识到他嘴角有东西。 梁也的手已经跃跃欲试。他这辈子没有喜欢过谁,不知道该怎么喜欢一个人,更不知道该怎么喜欢一个男孩儿。 抽烟喝酒打架都是暴力的事儿,从前梁也并未觉得这是陋习,现在竟然开始后悔,后悔遇到杨今之前没学习过何为温柔,不然现在也不至于如此局促。 汤汁儿还在那儿,这家伙还不自己擦掉。 不管了。他不擦,难道还要等到杨今去澳门找别人擦吗?去他妈的克制。 梁也直接伸出手,正要用拇指指腹把汤汁抹掉—— 杨今被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 梁也立刻蹙眉,不悦地问:“躲什么?” 杨今像是被吓傻了,整个人仍然保持着后缩的姿势,话也说不出一句。 梁也沉声叫他:“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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