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封条扯了,里屋的小影院又运转起来,钱又叮呤咣啷地进了口袋——只不过变成了秃头老板的口袋。 原本这个店也不全是他的,上边有投资,照理说他不能不经投资人同意随意出卖。这下好了,投资人知道了,要他还钱,拿出合同来说他违约,要他把这个铺面买下来,还要他赔偿分红。 梁也去找秃头,秃头说,那是你之前的事儿,跟我有啥关系啊?你不应该自己处理好吗?门口的红油漆多难看啊,影响生意,你赶紧解决了,不然我不要这店了,让监察大队再把你店封了。 梁也气不打一处来,他觉得道理好像不是这样的,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况且道理在钱权之下都是虚妄,梁也只好再次逡巡于酒桌,找关系,筹钱。 所以杨今的那些问题要从何答起。 从杨今来自一个那么富有的家庭,而他如此贫穷,从他觉得自己无论如何努力,都越不过贫富这道天堑说起。他连自己的店都救不活,又谈何把杨今从他的家庭里拯救出来。 杨今在他怀里挣扎,“……你放开我!”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梁也用力压制住他的挣扎,语气却放得温柔,“我答应你不再喝了,好不好?” 许是知道自己在力量上不是他的对手,杨今干脆自暴自弃地倒在梁也怀里,小声控诉道:“你是骗子,我不想再理你,不想再相信你了。” 梁也抱紧他,千言万语如鲠在喉。 杨今已经在之前的人生中遭受了太多痛苦,来自家庭,来自同辈的霸凌,来自他本没有错的性向。梁也又如何忍心让杨今忧愁他的忧愁。 刚说不再理他,下一秒杨今又抬起头,对他说:“你缺钱对不对?我把钱给你带来了。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拿,你就当作是借我的,以后再还我。” 怎么可能拿他的钱。梁也就算是再穷,也不做这种没骨气的事儿。 杨今蹙眉,逼迫他:“你不拿,我就生气,我就……我就再也不和你来往了。” 他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委屈:“说不定你也不在意,你讨厌我的钱,有事儿还不告诉我,说什么赚钱之后再在一起都是骗人的……你心里根本就没有我。” 说完眼尾就红了,晕染到那颗小痣,梁也心疼得不行。 梁也赶忙捧起他的脸,帮他摘掉眼镜,仔细帮他抹掉氤氲出来的泪水。 杨今别开脸,躲开他的手,“你走开,我才没有哭呢。” 虽然不合时宜,但看他的样子,梁也还是忍不住笑了。 执拗的孩子不能跟他对着干,要顺着他,哄着他。于是梁也温柔道:“钱我收着,好不好?” 杨今在泪花里看他几眼,似是不信,又追一句:“那你收了,要用。” 梁也答应他:“好,我用。” 然后杨今就不说话了,贴在他怀里,安静下来。 安静很久之后,杨今忽然叫他名字:“梁也。”叫完了又不说话,仿佛真的就只是无意义地唤一声,表达他的依赖。 杨今的头发很软,身体很软,梁也抱着他,心也很软。站了太久了,他怕杨今累,就顺势把人抱起来,抱到里屋的沙发上,坐下。 他坐在沙发上,杨今跪坐在他大腿上。梁也一只手拿着杨今的眼镜,另一手单手搂住他的腰。还好杨今的腰很窄,一手就能够握住。 这姿势十分亲密,梁也后知后觉不太妥,却又不想放开。杨今刚刚哭过,呼吸有点儿重,全都落在他耳畔,放开了怎么听。 杨今忽然说:“梁也,能不能不要等你赚到钱了。” 他顿了顿,“我爸爸回来了,他要死了,以前哈尔滨这个家是我妈妈在管钱,他现在把钱交给我管了。” “我已经有钱了,你就不需要有了,我把我的钱给你,好不好?” 杨今靠在他肩上,说完话就很安静,刚才的呼吸声也不见了。似乎在很紧张地等待他的回答。 可是金钱的维度之于他和杨今是不一样的。 之于杨今,大抵只是一个唾手可得的工具,但之于他,却是一个将会影响他的家庭甚至人生轨迹的黑箱,开出来的东西不知是好是坏,所以他必须审慎待之。 梁也思忖很久,沉声问:“好学生,你要养我一辈子吗?” “一辈……”杨今身体僵了片刻,抬起头小心向他确认,“你是说,一辈子吗?” “不然呢?你以为我跟你说着玩儿吗?”梁也弹了弹他的脑门,又正色道,“一辈子太长了,不论是你还是我,都需要学会自己养活自己——当然,我更需要。” “你爸爸的钱,你放在那里不运作,终有一天会花完的。”梁也认真地对他说,“你也应该想一想,你准备拿这些钱做什么,未来你父亲去世了,会不会有人来争夺?” “你可能……对这些问题还不太敏感,但什么东西一旦和钱沾上关系,就会变得不单纯。如果你父亲随时可能离世,那你更要提前准备好,明白吗?” 没有戴眼镜,杨今眼里的水雾让他显得毫无棱角,他说:“那我把钱给你,我投资你,你来帮我运作,这样不就好了吗。” 梁也又弹他脑门儿,“不许给我。你真是小傻子么?你为什么这么相信我呢?万一我把你钱卷跑了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 杨今认真道:“当然有,正是因为我觉得你不会这样,才想要把钱给你。” 随后垂下眼,失落地说:“原来你是这么想的,怪不得不信任我,防备我,遇事也不和我说。” 又绕回来了。执拗的孩子听不进人话,真够轴的,真够倔的。 没辙,谁叫他就喜欢杨今这股劲儿呢。 “好了,祖宗,别纠结这个了行不?”梁也换了个话题,“你爸爸回来了,你晚上不能在我这儿了吧?” “嗯。” “什么时候要回去?” “不知道。”杨今收紧环在他脖子上的手臂,“不管,再抱会儿。” 梁也轻笑一声,没拿眼镜那只手单手搂紧他,“不嫌我有酒味儿啊?” 怀里的人安静了会儿,才回答:“今天不嫌。但是下次再喝,就会嫌了。” 他声音劲劲儿的,似乎是在进行威胁。但是落到梁也耳朵里就柔软成一片,很像一只小兔子说,我生气啦,你再不听我的话,我就不给你分享胡萝卜了! 梁也没忍住又笑了一下,对杨今说:“好,不喝了。” 安静了一会儿,杨今又问:“梁也,你说的一辈子是真的吗?” 梁也逗他:“假的。” 杨今立刻从他身上起来,怒目看他。 “真的。”梁也把人摁回怀里。 杨今一向是很认真的、较劲的,追问道:“那你撒谎怎么办?” 梁也像哄小孩儿一样,又像在发誓,说:“要是假的,就罚……未来的某一天,我再也找不着你、见不着你,你在我生活里消失得无影无踪,行不行?”
第42章 梁也是混蛋! 梁也的承诺在杨今耳畔一直回荡,回荡到下一个冬天。 北风从西伯利亚高原袭来,长驱直入,哈尔滨又冷下来,工厂烟囱冒出的白烟比夏天更加清晰可见,白烟连成一片,构成这座城市的灰蒙蒙的萧瑟轮廓。 杨今进入高三。 为了考进工大,终日伏案于桌前学习,他觉得自己眼镜度数可能又增加不少。 杨天勤说要他学葡语,就真从工大外语系里找了个葡语老师,一周五天上门给他讲。杨今的学习时间被挤占,只能葡语课后再挑灯夜战。 某天放学。 姚文静参加了奥数班,马上就要到省里去比赛。放学后请教了杨今一道她解了一天都解不出的空间解析几何。杨今拿来看了十分钟,就解出来了。 姚文静赞叹道:“杨今,你好聪明啊!你没上过奥数课都能解出这道题。” 杨今收拾书包,回答:“这题主要是空间想象力,我恰好比较擅长,你如果拿别的问我,我可能也不会。” 姚文静说他谦虚,又问:“你为什么不参加奥数竞赛呢?竞赛获奖了可以保送,工大很多好专业都收竞赛生的。” 杨今沉默片刻,只是回答:“家里有别的安排。” 其实若非杨天勤阻止,他一定也会报名参赛。但奥数班暑假时要封闭集训,那时杨天勤在家,杨今没办法瞒着他偷偷去。 死亡真是神奇的东西,让他们母子去澳门的事情,杨天勤拖了一辈子,柳枝桂盼了一辈子,最终还是杨天勤知道自己要死了,才提上日程。 杨今明白自己现在没有与杨天勤叫板的资格,只好明面上顺从杨天勤的安排,学习葡语,申请澳门的学校,背地里准备高考,计划等填报志愿时再鱼死网破。 出了学校,杨今和姚文静说再见,往工大胡同走。 今晚葡语课老师临时请假,上次见梁也已经是一周之前,太久了。 最近每次见面梁也都会把他抱到里屋的小沙发上,让他坐在他腿上,像树袋熊那样拥抱,偶尔还会亲吻他的额头。 冬天来了,这样抱着很温暖,所以很想要应该也不是什么不堪的事情。嗯,不是的。 虽这样想着,杨今还是把发烫的脸埋到大衣领口里。 工大胡同。 杨今走到店门口,却发现店关着,没有人。 “哟,这不是寸头的小对象吗?” 忽然一老头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杨今吓了一跳。回头看,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带着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子朝他走来。 杨今没见过他们,疑惑道:“你们……认识梁也?” “嗬,这家伙不知道在我那儿算了几次卦了。”老头儿斜眼瞧了他身边的男孩儿一眼,“这不,我徒弟吵着嚷着要吃棒棒糖,带他过来买点儿。” 十二三岁了还要吃棒棒糖?杨今目光转移到男孩儿身上,只见男孩儿一脸不悦,仿佛被他师父安了个莫须有的罪名。 老头儿歪头朝小店看,“哎,没开门呐?哟,瞧我这记性,他说过的,他今晚要去醉悦楼陪老板喝酒吃饭来着。” “走喽走喽,小对象,再会啊!”说完老头儿就带着徒弟走了。 喝酒。又喝酒。 杨今抿起唇,心里不高兴。 上回梁也答应他不喝了以后,还算是信守承诺,虽然之后又有两次被他抓包,但喝得都不多。他上葡语课以来,就再也没看见梁也喝过了。 还好他知道醉悦楼在哪里,暑假的时候,杨天勤带他和柳枝桂去吃过一次,那是哈尔滨最好的饭店。 走到醉悦楼楼下,杨今站在店门口等。 十月的夜已经很冷,杨今裹紧大衣,忽然想念去年冬天梁也围在他脖子上的围巾。 那条围巾质感粗粝,杨今本就不喜欢围巾扎脖子的刺感,可是那条围巾好像成为他身体的例外。不刺,反而柔软又温暖。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4 首页 上一页 35 36 37 38 39 4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