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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时间往前走,母亲的手术很成功,不久他就要离开上海,和杨今的交集此生大抵不会再有了。 梁也,你舍得吗?他问自己。 楼道的冷空气扑在身上许久后,梁也回头关上门,拿起座机给医院护士台打了个电话。 他先询问了一下孙娴的情况,然后到主卧拿起杨今的药,问:“我想另外请教下这是什么药,都是英文,我不太认识。” 梁也把药瓶上的单词逐个字母念给护士,护士在电话那天拼写了半天,最后告诉他:“哦,这是抗抑郁的药。” “抑郁?” “也有叫做忧郁症的,听过吗?总之是精神方面的疾病。到了要吃这个药的程度,应该是比较严重了。” 出门的时候,上海的冷风撞在梁也的身上。 他不住地眯起眼,想到曾经杨今被父母和同辈欺凌的日子,想到上次在烧烤店,他说了那么多,却没有听听杨今这五年是怎么过来的。 梁也带上了那本素描本,也带上那张梁家小卖店的图纸。 他去找杨今了。 --- 杨今供职的事务所坐落在一幢写字楼里,梁也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高的楼。 事务所在21楼,装潢精致高级,梁也走进去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不希望自己寒酸的形象影响到杨今。 办公室里,只有一个角落还亮着灯——一间独立的玻璃办公室和外面的几个工位。杨今在玻璃办公室里,外面的几个人想必是他下级的同事。 杨今穿着白衬衫,衣角扎进裤子里,很修长板正,他时不时扶一下眼镜,微微蹙着眉,和身边的同事说着什么,看起来慢条斯理,又清冷严肃。 梁也没见过工作状态下的杨今。 从前看他学习有点儿这个意思,戴着眼镜安安静静的,总是让他很想抽烟。 但大概是他一直坐在杨今身边,杨今总是学一会儿就扭头直勾勾地看着他,非要他亲一口,才肯转头回去继续学。 那些夜不能寐的日子里,梁也想过,如果真的和杨今就此别过,此后的人生杨今要怎么过,杨今会不会遇上新的人。后来他避免自己去想这个问题,因为总是没有答案。 只要想到杨今也会在别人面前撒娇、讨亲吻,他这个晚上就会睁眼到天亮,怎么也睡不着。 一股罪恶的私心泛起,梁也甚至不想走进去,他想再在这儿看久一点杨今工作的样子。 但或许是真的存在心灵感应,下一秒,还在和同事讲话的杨今就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一看到他,杨今立刻推开玻璃门走出他的独立办公室,朝他走来。 梁也把图纸递给他。 杨今接过图纸,说了谢谢,然后问:“你……你如果想回去继续休息,我把我家钥匙给你。如果你想去医院,我给你打车。” “对了。”他又急忙补充道,“阿姨的情况你不必担心,我白天有每隔一小时给护工打电话,阿姨的情况很好,九点多的时候阿姨就睡了,后来我就没有再打了。” 杨今的眼神和语气都是小心翼翼的,和刚才在办公室里的那个人截然不同,梁也心口一阵泛酸。 从前他就明白,杨今不是什么性格软弱的人,相反,他很倔、很轴,任何问题他都要追寻答案,任何他认定的事儿他都会一做到底。 所以,在澳门的这些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他的执拗是否让他吃了很多苦,才罹患抑郁症。 梁也问:“你还要多久?” “……嗯?”杨今愣神片刻,大抵是没有料到他会这样问,“有了这张图就快多了,那个……谢谢你帮忙。” 梁也说:“那我在这儿等你一会儿。” “啊。”杨今怔了怔,好像想问什么,最后却又只说,“……好。” 杨今带梁也进去,让他随便坐,又倒了一杯水给他,说:“我会尽快。” 梁也说:“不急。” 杨今点头,拿着图纸去工作了。 梁也看着他进了办公室,把图纸拿出来,摊开,抬头和身边的同事说话,他同事的表情忽然愣住,嘴里说了句什么,他垂下眼去看图纸,眼睛微微睁大,抬头看过来。 而梁也沉沉接住他的目光。 梁也把梁家小卖店的图纸一并放在袋子里了,他故意的。 而那本素描本还安静地躺在他的包里,但杨今现在一定已经知道他也看见这个了。 杨今身边同事也跟着他的目光看过来,梁也害怕他眼神太过直白,影响杨今的声誉,于是别开目光。 再抬眼时,他看到杨今似乎已经不动声色地把小卖店的图纸收好,和同事谈论起他们工作的内容了。 梁也看着杨今,看柔和的室光落在他的脸上,想起很久之前他忍不住到第二机械厂大院去找杨今,正在弹钢琴的杨今发现了他,追出来,当时胡同里的灯光好似也是这样的暖黄色。 很久之前是多久呢?1992年相遇,现在已经是2000年了。 怎么会已经有八年了。 八年的时光恍然从眼前流过,1992年,他攥住杨今的手,杨今轻叫一声,他问杨今叫什么,杨今对他说,我叫杨今。 1993年,他在铁索大桥边对杨今说,你就不能当个正常人么,杨今反问他,什么叫正常,什么叫不正常呢?梁也,你也觉得这不正常吗? 1994年,他送给杨今一只小兔子,对他说我们一起把它养大,他话还没说完,杨今就抱住他,第一次对他说,喜欢你,只喜欢你,最喜欢你。 “……梁也。” 梁也回过神来时,事务所里除了杨今,没有别人了。 杨今把梁家小卖店那张图纸放在桌上,低头看着他,刚才还冷静自持地处理工作的建筑师,此刻却好像犯了错被发现,然后主动来承认错误的小孩子。 “为什么画这个。”梁也问。 杨今说:“嗯……想画就画了,画图总是需要练习的。” 找借口,顾左右而言他,此地无银三百两。从前那个坚持不懈地在三中门口跟踪他,赶也赶不走的人去哪儿了? 是谁扼杀了他,是谁。 梁也把素描本从包里拿出来,问:“那还有这些呢,为什么画我?什么时候画的?本子为什么碎成这样,又为什么要粘起来?” 杨今低头不看他,很久之后才说:“……不是故意画的,对不起,以后不会再画了。”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他不是这个意思。 不画了,那以后杨今要画谁?本子上会不会出现别人?那个别人会不会让他把这个本子扔掉?还有,关心他是否生病,今天是否乖乖吃药的,会不会另有其人。 “那盐酸帕罗西汀片、奥沙西泮片、奥氮平片呢?这些药你为什么要吃?”梁也语速很快地问。 杨今张了张口,怔愣地站在他面前,说不出任何话。 “今天吃了吗?” “……没有。” 梁也说:“过来。” 杨今就朝他走过来了。像以前那样,他叫杨今过来,杨今就会听话地过来,没有一次反抗他。 梁也把三个药瓶从包里掏出来,问:“要吃多少?” 杨今离他好近,再走一步就要到他怀里。可是这么近的距离,杨今的声音还是很小声:“……白色的都是一片,黑色的那个两片。” 梁也把药片倒出来,递出去。 ——没人接。 梁也抬起头。 杨今出神地望着他,双眼泛红,一滴泪经由他右眼尾漂亮的小痣,滑落下来。 梁也看了他很久,忽然站起身来,一把将他拥在怀里。 药片洒了一地。
第64章 我是不是也害了你 是什么时候开始流泪的呢?杨今不记得了,再次靠在梁也怀里,他丧失了所有的思考。 与上次在哈尔滨医院门口的拥抱不同,小卖店设计图、素描本和这些药都是他的外衣,上次他衣着完整,这次,梁也将他的外衣剥下,他露出因爱而生的疮疤,再也逃不过梁也的眼。 “别撒谎了好吗?”梁也抱着他,“为什么吃药,为什么要画素描和设计图,为什么?告诉我好不好?” 怎么这么温柔,怎么办啊。好像以前回来了。真的能回到从前吗? 杨今抬起头,想要拉开一些距离去看梁也的表情。 可是他刚一抬头,梁也就用力把他摁回怀里,手臂收得更紧了,像是怕他逃跑。 太用力了,杨今撞在梁也胸膛上,眼镜又被压到了。 他想伸手去扶正一下眼镜的位置,可是梁也又一寸也不肯让,他只好小声说:“……眼镜,疼。” “眼镜疼”是什么意思呢?眼镜怎么会疼呢?真是一句没头没尾、不明就里的话,梁也怎么会听得懂呢?梁也一定不会记得,他们以前拥抱的时候,他都会先帮他摘掉眼镜吧。 听不懂吗?可是为什么他话音刚落,梁也就马上松开了他,然后微微弯腰,伸手帮他摘掉眼镜,查看他的鼻梁。 泪光里抬眸,杨今看到梁也蹙起的眉、担心的眼。 而后梁也把他的眼镜放在一旁的桌上,桌上有小卖店设计图还有素描本。 杨今一惊,下意识到抽一口凉气,发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啊”,挤开梁也转身到桌前,一把将眼镜拿开了。 可是落在眼镜上的泪,还是坠了好几颗在小卖店的图纸上,像彗星的尾巴扫过一小串。 杨今感到心口一阵抽疼,他用拇指用力地想要擦掉泪痕,没用,又跑回办公室拿了一卷纸过来,拼命地擦。 擦不掉了。 他好不容易画完的图,从他学习设计的第一天画到他毕业,被无数个教授否认过,说设计老套,没有新意,说千禧年都要来了,你怎么还在做八十年代的风格。 “就这么宝贝吗?脏一点儿都不行?”身后,梁也沉声问。 杨今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眸,轻轻“嗯”了一声。 “过来。”梁也说,“鼻梁好像被眼镜压红了,我看一眼。” 杨今听话地靠过去了。 梁也再次弯下腰,伸手,拇指和食指轻轻贴在他的鼻梁上。梁也的茧也摩挲着他,粗粝的,就这样被碰了一下,他就感觉眼泪又要落下来。 他抬眸看梁也,觉得无比委屈,这五年无数个夜里他坐在桌前画这张图,病得最重的时候画,杨天勤的情妇和私生子女来跟他争财产的时候画,终于亲手把田金来送进监狱的那天他还在画。 这么努力有什么用呢,画得再好,梁也也不能爱他了。 是吗?真的不爱了吗? 那为什么梁也的手指开始在他脸上游移,先是来到他的眼下揩掉他的泪,又是经过他的侧脸滑到他的下颚,最后轻轻抵起他的脸,将他拉了过去。 天啊,梁也低头吻住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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