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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也已经不是他的男朋友了,他不想在梁也面前哭。 梁也喝了一口酒,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你爸和我爸的事儿的?” 杨今回答:“五年前我走的那天。” 梁也沉默片刻,“所以,其实你没有对不起我什么。我爸不是你害死的,你跟我在一块儿的时候也没有瞒着我。但是——” “但是我心里的坎儿始终过不去。”梁也语速很快地说,“我想见你,可是见到你我就会想到我爸,想到他死在我们家冬天盖着雪的稻田上……” 梁也的语速又变得很慢、很慢,“见到你会快乐,也会痛苦。” 烧烤店的氛围总是热闹,没有人会注意角落里这桌客人正在经历着一场怎样的沉默。 杨今藏在桌下的手紧紧攥着衣服,指节用力到发白,才忍住没有让五年不曾落泪的眼破戒。 真是奇怪,这五年吃了多少苦他都没有哭过,甚至哭的欲望都没有,为什么一碰到梁也就会哭呢。 梁也把他的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轻声说:“吃吧。” 杨今没动,梁也就拿了一串肉,递到他嘴边。 很想直接咬下去,这样就像梁也在喂他。以前一起住在友谊小区的时候,梁也就经常喂他,看他吃得少了就凶,把食物一一送到他嘴边,逼着哄着让他吃下去。 可是杨今还是抬手接过。咬下,肉的香甜被眼泪的苦涩盖过去。 体面、礼貌、克制与疏离,他们回不到过去了。 离开烧烤店的时候,梁也抢先付了单。 他说一顿饭钱他还是付得起的,又说:“谢谢你帮我妈安排床位,该还你的我会还你,我不想欠你的。” 上海的冬天比哈尔滨温和太多,可此刻微弱的冷风也好像要将杨今刮倒。梁也正在用这么温柔的语气,和他说这么残忍的话。 上一次梁也这么温柔地对他说话,还是五年前最后一个在梁也身边醒来的早晨,他赖在床上不想动,梁也就把他双手捞起来圈在怀里,让他挂在他身上,带着他去洗漱。 嘴上训他的话好温柔:“你是小兔子还是小猪啊?懒死你得了。你不会到一百岁还要我抱你起床吧?哟,还噘嘴,你不乐意了。好好好,一百岁也抱你。” 杨今紧咬着嘴唇,他知道该走了,可他不舍得。这一走,就真的不再有瓜葛了。 他急忙又问:“你……你晚上就睡医院的陪护床吗?会不会睡不好?” “凑合凑合能睡。” “你要不要转到澳门友好医院?那里条件比较好,那是我在澳门的亲戚投资的医院,我介绍过去的人,在那里治疗都不需要费用。” 忽然想到什么,他立刻补充,却又语无伦次:“跟我爸没关系的,那个亲戚是我二爷爷,他……他之前不怎么看得起我爸的,你……你别介意。” 梁也点了一根烟,皱眉道:“不了吧。” “不需要费用的话,怎么还你呢?”梁也又说了一次,“我不想欠你的。” 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钱债易算,情债难还,梁也不想再跟他瓜葛不清了。 杨今点点头,说:“……好,那再见。医院有什么需要的随时联系我。” 梁也点了下头,算作说过再见。 杨今没有看他,马上转身走了。 一秒也不能多待了,因为一转身,眼泪就流下来了。 是上海的风太冷,不是他真的想哭。梁也不想恨他,却也爱不了他。但梁也不恨他,已经很好了,不是吗。 --- 后来的日子,杨今拼了命地工作,除了工作和睡觉,不让自己有多余的时间分神。 在除夕那天,他去看望过刚手术完的孙娴,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和梁也有过交集。 那天他和梁也也并没有说什么话,梁也送他出医院门口的时候一路沉默,最后还是说的那句,钱我会尽快还你。 钱。 可是杨今不想要钱。 春节七天,杨今在家里一刻不停地画图,唯有工作才能让他麻痹自己,不去想梁也。 七天后,回到事务所上班的第一天,杨今意外接到了孙娴的电话。 “杨今啊,不好意思,是不是打扰你了?” “没有阿姨,怎么了?您说。” 他本来想说医院是不是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但他不知道梁也是否告诉了母亲,手术和床位是他安排的,所以就没多说。 “杨今,是这样啊,那个……梁也陪床一个多月了,一直休息不好,我做手术那几天他更是整夜整夜没合眼。” “今早他两眼一黑差点儿晕倒了,现在还在折叠床上躺着,那折叠床太硬了,根本睡不好。看他翻来覆去的,阿姨揪心啊……” “我想着……你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接他到家里睡一两个好觉?我也不需要人照顾,医生说我啥指标的都很平稳,梁也就是太紧张我了。” “不好意思啊,本来想联系少伟的,但他回哈尔滨过年了,还没回来。” 杨今立刻答应下来,马上去了九院。 他原本梁也不会跟他走,不论是出于照顾母亲,还是出于不想跟他有瓜葛。 但杨今进去的时候,母亲俩脸色都不太好,可能刚吵了一架。大抵是孙娴已经做了一番思想工作,而梁也又不舍得忤逆母亲,只好别别扭扭地答应。 杨今给孙娴叫了一个护工,等护工到岗,他才带着梁也离开。 杨今打了车回家,刚上车,梁也就歪头睡过去了, 睡得很沉。他一定是很累了。 带阔别五年的前任男友回家,想象中那种心怦怦直跳的感觉没有,有的只是担心,担心梁也的身体状况。 事发紧急,客卧被杨今当作工作室,里边折叠起来的小床没收拾出来,杨今不舍得让梁也等,也不舍得再让梁也睡不舒服的床,于是把他带进主卧,让他先睡自己床上。 人累到极限的时候,理智和礼貌都没有了,梁也换了衣服,说了声“抱歉”就倒了下去,马上就又睡着了。 杨今伸手摸了摸梁也的额头,不烫,大概就是太累了。 小灵通响了,是事务所的未接来电。 杨今怕吵到梁也,赶忙退出房间,帮他关上门,然后接电话。 同事告诉他甲方的人来所里了,问他在哪里,要看他的方案,让他赶紧赶回去。 杨今只好留一张纸条给梁也,说自己今晚可能会晚归,厨房里有食材,可以随便用。有急事可以拨他电话。 --- 梁也醒过来时,时钟指向夜里十点。 他起身,回忆了一下自己在哪里,然后猛然从床上坐起来,翻身下床。 他的动作太急,碰倒了床头柜上的一个什么东西,丁零当啷的一阵闷响。 梁也俯身捡起,他意识到那是一个药瓶,但包装上全是英文,他看不懂。 杨今看起来很健康,为什么要吃药? 梁也把药瓶放回床头柜,又看到床头柜上有好多英文包装的药,心里忽然一阵猛的不安。 就在这时,客厅响起一阵电话铃声,梁也循着声音走出去。是杨今的座机在响。 梁也本来不打算接,如果是杨今的同事之类的打来,发现大半夜十点是一个男人接的电话,别人会怎么想杨今? 但电话断了一次又响了一次,似乎是有什么急事。 犹豫片刻,梁也还是拿起听筒。 没想到电话对面传来的是杨今的声音,“梁也,你醒了吗?” 梁也握着听筒的手不自觉抓紧了,“醒了。谢谢,我该走了。” “那个,等等……”杨今听起来有些着急,“不好意思,可能要请你帮个忙。我有个图纸找不到了,你能去另一个房间帮我看一下吗?我不记得是不是忘在家里了。有点儿着急。” “家里座机是子母机的,你把母机的听筒挂着,子机就在我书桌上。” 梁也立刻走进杨今的书房,拿起子机问:“在哪里?” “应该就在书桌上。是一个画着高层建筑的图,应该很好认的。” “没看到,会不会在抽屉里面?我能打开抽屉吗——” “不能!”电话对面的人忽然激动道,“……对不起,我是说,不会在抽屉里面。那个……麻烦你看看在不在书架上。” 梁也没说话。 沉默交换在电流声里,片刻后,杨今声音变得小心翼翼起来:“……你,你开抽屉了吗?” 梁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他看到抽屉里的两件东西。 一件,是一个翻开的素描本,上边显然是他的肖像,素描本残破不堪,却被人小心地用无数个小小的透明胶块粘连起来。 另一件,是一张图纸,梁也认得这个环境,两条胡同的交叉口,其中一条叫做粮友胡同。他的认知如此准确,因为目光下移,他看到图纸底部写着“梁家小卖店复原设计图”。
第63章 梁也,你舍得吗? 梁也望着抽屉里的两样东西,久久无法张口言说。 他环顾四周,只见这间书房乱七八糟,一堆图纸摊在桌上,桌角还有很多没有清理干净橡皮擦泥屑,桌子对面是一张没有床垫的床,床上也堆放着很多图纸、工具和书籍。 从前杨今自己在家,做不好饭,现在杨今自己住,还是把自己的生活过得乱七八糟。 可是…… 梁也低下头。 这个抽屉是整间书房里唯一整齐的地方,素描本放在左侧,梁家小卖店图纸放在右侧,除此之外再无他物,干净得连一粒灰尘都找不到。 杨今小心地叫了声他的名字:“……梁也?” 梁也回过神来,否认道:“没有,没开。” 他走到对面的床边,翻找几下,拿起其中一张,问:“浦东三路892号一期?” “啊对的,就是这个。” “你扔在床上了。”梁也说,“我送过去给你?” 杨今犹豫着问:“……可以吗?你休息好了吗?算了,要不还是我回去拿——” “我送过去给你。”梁也打断他,“地址?” 杨今说了地址,“谢谢,麻烦你了。书房里有装图纸的袋子,应该在书架上。打车的钱我给你。” 梁也说了“不用”就把电话挂了,他在电话里听到背景音有人叫了好几声“杨工”,听起来很着急。 梁也装好图纸,立刻出门。 可是刚打开门,梁也的动作就停住了。 楼道里黑黢黢的一片,感应灯似乎很不灵敏,梁也用力跺了好几下脚才亮起来。杨今每天都加班到这么晚吗?每天下班一个人回来,会危险吗? 会寂寞吗。 母亲不知道,他睡不好不是因为医院的折叠床太硬,而是没有一刻能够停下对于他和杨今关系的思考。 最开始梁也认为不可能有转圜的余地,父亲的死在他脑海里一遍遍放映,他无法心安理得地忘掉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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