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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读书边打理公司,坚持了两年,杨今终究还是厌恶做生意。他讨厌商业的不确定性,只有回到学校画图,计算每一处标准的尺度,想到他学建筑的初心时,他才会真正宁静下来。 在杨天勤死后,杨今联合柳枝桂的股权,控制公司决策,将公司卖给了丁舜的公司。 出卖后,他购入丁舜公司的股权,并未完全脱离对公司的控制,并且成功将柳枝桂的控制权排除出去。 --- 在简单了解公司情况之后,杨今问:“之前拜托你查的那些信件,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丁舜回答:“我的手下都要去把第一大学收发室翻了个底朝天了,那毕竟是1995年的信,都过了好几年了,没那么快。再说,当时从内地寄过来的平信丢件率就大——” “他还寄了专递的,专递应该不会丢的。”杨今抢着说。 “你还真是——”丁舜笑了,“小时候我觉得你柔柔弱弱的,这几年你处理你爸、田金来和公司的事情又这么冷血,以为你变了吧,但现在一提到这个人,你又是那副样子了。” 杨今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样子,反正不论什么样子也都只能是他的自作多情,梁也不会再回应了。 可即便如此,杨今还是忍不住问:“上海九院,你有认识的人吗?” “公立医院?不一定有。”丁舜回答,“你病了?你去澳门友好医院啊,你二爷爷在那个医院有股份不是吗?” 梁也肯定不愿意见他,也肯定不会去他介绍的医院。杨今还是说:“还是先帮忙联系一下九院的人吧,心血管方面的,谢谢了。” --- 丁舜的人脉很广,不久就为他联系到了九院的人。 杨今把梁也妈妈转到了专家号下面,当天就开出了检查单子,隔一周就能安排手术。 在梁也妈妈收治入院那天,杨今偷偷到九院,远远看了梁也和他妈妈一眼,当听到梁也问医生“为什么排期这么快”时,杨今心一紧,立刻匆匆离开了。 千禧年,上海的大街小巷张灯结彩,龙年春节就要到来。杨今独自一人走在路上,周围全是父母带着小孩儿出游的幸福氛围,唯有他孤身一人。 这五年都是一个人过来的,他从未觉得有什么难过,可是自从上次在哈尔滨和梁也重逢之后,总是有一种无边的冷寂包裹着他。 杨今从包里找出药,吃下。 回澳门除了找梁也的信件,他还去见了心理医生,他说从哈尔滨回来就觉得情绪很不好,多噩梦、早醒、进食困难、莫名呕吐,希望医生给他开剂量更大的药。 吃完了药,小灵通里,忽然跳出一条柳枝桂刚发的短信。 【回澳门过年吗?你弟弟很想你。或者我们去上海找你,是否方便?过年总要团圆,你弟弟才五岁,你不要那么狠心好吗?】 杨今回忆了一下他这个月打给柳枝桂的钱,应当还非常富余。 要钱可以,只要在他所能控制的限度内,杨今不会吝啬。 但要爱不行,他记得柳枝桂落在他脸上的每一个耳光,说过的每一句恶毒的话,他认为自己没有以牙还牙已经非常善良。 杨今把短信删掉了。 正当他要把小灵通塞进口袋,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带着上海区号的未知座机号码,某种心灵感应,杨今的心跳骤然猛烈起来,摁下通话键的手都在发抖。 他将小灵通放到耳朵旁,听到滋啦滋啦的电流声,也从电流声里捕捉到那抹微弱的、沉重的、再熟悉不过的呼吸声。 五年前的无数个夜里,他枕着这份呼吸声睡觉,度过很多个安稳的夜晚。 “我是梁也。”对面说。 上海街头车水马龙、人头攒动,杨今伫立其中,却感到无比安静。千禧年的伊始对别人来说是新纪元,对他来说是这短短的四个字。 “有空见一面吗?”梁也问。 杨今觉得自己呼吸都静止了,愣神很久才回答:“……好。” 忽然意识到什么,他立刻补充:“我是说……你来上海了?你在哪里?什么时候方便?” 电话对面沉默半晌,梁也没说话,杨今就已经知道自己的佯装被识破了。 真奇怪,分明五年不见,他怎么还是这么了解梁也,梁也怎么还是那么擅长猜透他。可是那又怎样呢?再如何心灵感应,他们都只能是枉然了。 “你应该知道我在哪儿吧。”梁也说,“你有空的时候直接来。” 既然被揭穿了,再拖下去,杨今只会连着几个晚上睡不着,医生开得要又要不奏效了。 于是他问:“现在方便吗?” “可以。” --- 从九院出来不到半小时,杨今就又回到了九院。 杨今站在病房门口没敢进去,他站在孙娴看不见的地方。他暂时不知道如何面对梁也的母亲,毕竟心中有愧,他装不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而好似真的有心灵感应一般,他刚在病房外站定几秒,梁也就回头往外看了。 对他目光的那一刻,梁也的眼神是冷的,杨今不受控地打了个冷颤。 只见梁也起身跟孙娴说了什么,然后走出病房。 梁也插着兜走出来,问他:“吃晚饭了吗?” 杨今盯着梁也愣神片刻,这才发现他穿的是多年前他送梁也的那件黑色羽绒服。一股不可名状的情绪忽然在胸口翻涌,杨今开口时甚至先清了清嗓子,以防自己忽然哑了声音。 “……没有。”杨今回答。 梁也就插兜往外走,“那去吃点儿吧。” 九院楼下有一家东北烧烤店,梁也走进去,点了一些串,又点了三扎啤酒。 梁也把啤酒往他杯子里倒,杨今低头看着黄色的泡沫漫上来,膨胀开来,又迅速地下坠回去。短暂的绚烂,敌不过命中注定的消亡。 杨今想到从前他屡次要求梁也不要去喝酒,而此刻他们桌上摆着满满一桌酒瓶。多么讽刺。 “我听说你现在很会喝酒。”梁也忽然说。 杨今心一紧。 梁也的信息来源是任少伟,任少伟的信息来源是常晓燕,而他这辈子至今唯一喝醉过的一次,就是去年8月17日,梁也生日那天。 那天,他终于把五年前被撕碎的素描本全部复原。最小的碎片不过小拇指大小,他一点点拼凑粘贴,实在缺漏的,他就用铅笔补上。在五年前梁也生日那天应该送给他的素描本,在五年后终于还原,只可惜再也送不出手了。 “为什么?”梁也问。 “工作需要。”杨今回答,顿了顿又补充,“也并不是很会喝。” “建筑师,也需要喝酒?” “嗯。” “你在上海一个人住?” “嗯。” “你父母呢?” “我爸死了,我妈在澳门。”杨今顿了顿,“我不认为他们是我父母。” 他又立刻补充道:“当然,这并不代表我们家欠你们家的事儿,我会不认。所以这次安排阿姨看病,还有上次在哈尔滨的费用,你都不用还给我。就当……就当我赎罪了。” 梁也喝了一口酒,没有接他这段话,又问:“是你爸逼你学喝酒的吗?” 刚才那段陈词没被接应,杨今的不安感陡然提升。他摇了摇头,没说话。 “是你爸要你学建筑的吗?” 杨今摇头,依旧没有说话。 梁也看他片刻,问:“你能说句话吗?” 餐桌下,杨今紧紧抓着衣角,“梁也,除了刚才我说的那些费用不用你偿还以外,我不知道怎么对你说话。”他顿了顿,“我觉得……我们不该见面。” “所以你帮我是出于愧疚。”梁也压着他最后一个音问。 杨今能够感受到梁也一直在盯着他,他心跳好快,面前的啤酒他好像要一饮而尽,却又怕吓到梁也。 为什么刚吃的药不起作用了。为什么很想要反驳梁也这句话。愧疚很多,但思念更多,而爱才是全部的原因。 “这重要吗?”杨今抬起头,“那你见我是出于什么?” 一直盯着他的梁也此刻却垂下眼,他的眉头蹙得很深,又喝了一口酒,才说:“我也不知道。” 顿了顿,像是自嘲了一下,“可能就是特么的,出于想见你吧。” 【作者有话要说】 明晚的更新会晚几小时
第62章 梁家小卖店复原设计图 啤酒里的泡泡啪一声破了,杨今的睫毛跟着颤了颤。 “来咯来咯,你们的串儿!” 店员端着烧烤上桌,几位新顾客推门进来,热火朝天地聊着什么,耳畔又热闹起来,梁也刚才说的那句话好像就要湮没其中。 可是从前杨今执着于追问一加一等于几,现在他就能够追问:“……你说什么?” 小半月前在哈尔滨医院门口,梁也是如何冰冷地说出最后两句话,杨今还记得。零下十几度的冬天,梁也的话比气温还要冷。 梁也说,我不要你的帮助。梁也说,你去店里把东西搬走吧。说出这两句话的人,和此刻坐在他面前的人,是一个人吗? 是一个人。 单眼皮不再撂着,梁也望过来的目光那么深刻,他又一次重复道:“就是想见你。” “可是……” 可是他在医院门口的反应代表他心冷,代表他介意;可是梁也这么讲情义的人,又怎会同仇人的儿子不清不楚;可是他的妈妈还在病床上,而她无数次地表达过希望梁也过上正常人的安稳生活。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梁也垂眸,伸手把串儿分到他盘子里,“先吃吧。” 这怎么吃,这怎么吃得下去。梁也知道他要说什么?是什么呢? 杨今没动,执着地看着梁也,等他口中的下一句话。等不到,他就问:“……梁也,你刚才说,我要说什么?” 正在分发烧烤的梁也停住动作,不知为何没有再看他,眉头蹙得很深。 梁也想了很久才开口,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说:“我知道你要说这不应该,我不该想见你,不然对不起我爸在天之灵。” “我非常、非常憎恨把我爸害死的人。”梁也的两个非常加重了音,“恨到骨子里,我希望他死,可是听到他已经死了,我又觉得更难受,难受凭什么他好好活了这么久,凭什么我爸在那么年轻的时候就——” 梁也沉默很久。 “我恨你父亲是事实,我想见你也是事实。”他声音低沉下来,“听到常晓燕说你喝醉了跟我说对不起,知道你在背后帮我妈安排这一切,我——” “我等了你五年,我不可能不触动。” 杨今忽然想吃烧烤了,为什么要追问呢,为什么要把场面搞得这么狼狈呢,为什么他的眼镜好像又坏掉了,眼前的世界开始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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