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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 梁也忽然转身将他拥在怀里,烟头掉在地上,烧融了一片雪。 【作者有话要说】 文中医学相关内容请勿参考,已尽力查资料,可能不准确
第59章 现实,残酷的现实。 烟草味弥漫在1999年哈尔滨的冬夜里,恍如隔世。 太久没有被拥抱过,生疏了,杨今忘记摘掉眼镜,也忘记侧过脸。他的眼镜磕在梁也的胸膛上,鼻托压疼了他的鼻梁。 若是五年前,杨今一定开口要闹,闹着说疼,说都怪梁也不小心。 可是现在他一动也不敢动。 因为梁也说:“……我想你。” 梁也的声音那么低沉,胸腔传来的共鸣颤动着,传导到杨今的身体里,好像要把他这五年来累积的愧疚都震碎。 我也想你几乎就要说出口,可这两天发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开向北方的救护车,梁也母亲孱弱的身体。 本来回哈尔滨出差、去工大胡同,他就已经犹豫再三,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只是想去远远看一眼,就看到梁也母亲突发疾病的这副场面,他就更加失去拥抱梁也的勇气了。 “梁也,别这样……”杨今企图推开他。 可是梁也紧紧抱着他,他推不开,反而被抱得更紧了。 杨今低声道:“……这是医院门口。” 这句话让梁也松开他了。 杨今推力未卸,拥抱散开,他退后好几步。他又离梁也好远了。 杨今扶正眼镜,抬眼看梁也时,看到那双五年前饱含爱意的眼里,此刻全是不解和无助。 看了杨今片刻,梁也弯腰捡起刚才那支掉在地上还未抽完的烟,舍不得浪费,又用打火机尝试点燃。 可是烟已经掉在雪里,被浸湿了,火苗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将它点燃。 梁也颓丧地把那半截烟折断,垂头重重呼了一口气,嘴里哈出的白气好浓重,他的痛苦看起来也那么浓重。 梁也抬眼看杨今,就保持着这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再靠近,问:“我记得你以前在电工教室控诉我的话,每个字都记得,你记得吗?” “这五年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走,为什么?”梁也紧蹙着眉头,语气里都是不解,“五年前那晚我没有留下来,抛下你一个人在家,你生气了?就算是生气了,你连道歉的机会都不给我吗?” “我没有生气,我……”杨今立刻解释道。 他不自觉地上前了一步,北风一吹,又倏地停下脚步,低头小声道,“……是我瞒着你的,我怎么有资格生气。” “那是为什么?”梁也压着他最后的音节问。 北风猛烈地吹来,横亘在他们之间,哈尔滨的冬天那么让人眷恋,又那么残忍。 “我妈说后来你去粮友胡同找过她,你知道她生病的事情了,所以……还是说你因为我也瞒了你事情,你在生这个气?” 杨今缓慢又用力地摇头,说不出一句话。 风雪里,梁也安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梁也似乎还有很多猜想,很多疑问,但是他都不问了。 最终,他只是平静地说:“1995年我给澳门第一大学寄过很多封信,你一封也没有回。一开始我寄的普通信件,后来我怕寄丢,寄的邮政境外专递。我不知道你是没收到,还是收到了但不想回。” 杨今猛然抬起头。 1994年,他没有去澳门第一大学念书,他去商学院上了一天的课,第二天直接申请了退学。1995年,他重新申请,进入澳门第二大学建筑系。 错过了。他和梁也真的已经错过了。 “以前在电工教室里,你说我把你拉过去又把你往外推。你现在不是吗?”梁也问,“你走了就走了,现在又回来。回来了,我以为就好了,没想到你还要走,可是要走了又这样不遗余力地帮我,帮了我又推开我。” 梁也甚至自嘲地笑了一下,“我问的所有话你都不回答。” 沉默半晌,梁也用力地点点头,像是强迫自己从无奈的等待中抽离出来,“什么时候离开哈尔滨?我妈治病的钱我会还给你的。” 梁也启步,把一直握在手中的半截烟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不再看杨今,径直走进医院里。 “病房里找护士借个纸笔,钱我一时半会儿凑不齐,你先把账户留下,到时候我按银行存款利息还你。” 五年过去,梁也变了好像又没变,他的背影在黑夜里还是那样高大,可是看起来却那样孤寂。 他的父亲已经离开他,母亲又罹患心脏疾病,在他的视角里,十九岁时那场短暂的相遇也只是昙花一现,等待五年的深情不过刚才一个被推开的拥抱而已。 究竟是隐瞒残忍,还是真相更残忍,杨今无法决断,他的大脑已经无法理性地分析利弊,当下所有的行动都是依循直觉。 他只是觉得不能再瞒下去了。 “……梁也!”他上前几步,叫住他。 几乎是在他发音的第一个瞬间,梁也的脚步就停住了。 这个事实让杨今心痛,他忽然很想要死去再立马投胎活过来,换一个身份找到梁也,褪去那层父辈家仇的枷锁,轻松地、自由地去爱他。 可是梁也转过身来看他的眼神那么疲惫又那么冷,杨今这无厘头的幻想瞬间就被打破。 现实,残酷的现实。 他开口了,他在说话,他又好像短暂地失聪了,他听不到自己在说什么,只能看到梁也逐渐睁大的眼睛,和口中呼出的越来越快的白气。 “当年害死你爸爸的粮商,是我爸的下游公司。你们村收粮的价格是我爸压的,你爸爸……是我们家害死的……” “还有……梁家小卖店和你剩下的三家音像店,都是因为我爸一个电话没了的。如果不是我,阿姨就也不用回老家,现在也不用大费周折把她从村里转运到省城来,你也不会过得那么拮据……” 杨今还想说更多,比如告诉梁也杨天勤已经死了,而且死之前度过了非常痛苦的几年。 再比如他拿到了杨天勤所有的财产,以及杨天勤公司的控制权,从他接管那刻起,他就让公司对梁也老家的粮价进行倾斜。 再比如,他学建筑是因为…… “真的?”梁也不可置信地问。 杨今已经张了的嘴又闭上,那些找补的话他说不出口,丧父之仇即使不是他本人造成,他也无法用任何方式去掩盖这其中的关联,也无法要求梁也忘记这些痛苦。 他也希望是假的。 可是他回答:“……真的。” “……对不起。”杨今上前两步,“梁也,对不起。” 千禧年还有十天就到来,举国上下洋溢着对新世纪美好生活的热切期盼,没有人会注意在哈尔滨的风雪里伫立着的这两个人,刚才交换了一场怎样的疼痛。 那是命运早就书写在他们人生中的羁绊,这五年不是书本上的五页翻翻就能过去,父辈那场仇恨也并非断代在上一辈,痛苦传递下来,那是一个家庭被摧毁的美好一生。 杨今无法坦然接受梁也在不知情情况下对他的示好,他想梁也也不会允许自己这样做。 梁也站在原地一直都没有再说话,屋檐的阴影打在他的脸上,那么隐忍,那么深沉。 杨今低头,一边慌张地翻着包,一边说:“我刚才的话没说完,心脏毕竟是人体最重要的器官,动手术还是要谨慎评估过后再选择,如果真的要开刀,最好能够去技术更先进、经验更成熟的大城市。” “如果你愿意带阿姨去上海,我……”他找到一张自己的名片,递给梁也,“可以联系我,医院我来安排,费用我来承担。” 梁也没有接。 杨今捏着名片的手用力到泛白,悬在空中不肯放下。 他们保持着这样诡谲的姿势在半夜的医院门口站了很久,有人从医院里出来,好奇地看了他们很多眼。 终于,在长久的沉默之后,梁也伸手接过了那张名片。 杨今悬着的心刚要落下,梁也就说:“我拿,不是因为要麻烦你安排我妈去上海,是因为我之后会把这次的钱还给你。” 梁也把名片揣进口袋,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取出其中一根递给杨今,“你五年前在我店里留了很多东西,我都没动,你要是有空,就去搬走吧。”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晚上有个考试,明晚请假不更,然后会一直日更到完结,预计还有12章左右就完结了
第60章 哦,8月17日 梁也独自一人回到病房里时,孙娴正在找水喝。 他急忙倒了一杯水给孙娴,待她喝下之后,询问她感觉如何,是否还难受。 孙娴情况好了不少,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又朝他身后望了望,看到他身后无人,似乎有些失落。 梁也知道她在找杨今。 五年前杨今不告而别,后来孙娴也问起过杨今的去向,梁也只是避重就轻地说他去澳门读大学了,没联系了。 当时孙娴就表达过不舍,说杨今是个好孩子,我也喜欢他,末了又说,最开始我就说吧,咱和人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呐,你们做朋友总是会走散的。 “人回去了。”梁也接过水杯放好,“只是回来出差,还有公事要处理,就先走了。” 孙娴缓缓眨了一下眼,表示知道了。 梁也沉默地看她很久,轻声问:“妈,这病,咱去大城市看看好吗?” 孙娴眼睛闭上了,缓缓摇头,最后张口艰难地说:“……回家吧。” 梁也坐在病床边,沉默地看着母亲。越来越苍老的母亲。 五年里,他多次劝过母亲到哈尔滨来跟他一起生活,他好照顾她,但母亲总是不愿意。 老家的亲戚说,她在村里每天其实过得很开心,村里熟人多,又都因为父亲的事儿很尊重她,今天去这家打牌,明天去那家唠嗑儿,比在哈尔滨见不着人气儿的好。 而且父亲葬在那里了。村里人说,天气没转凉的时候,母亲时不时就会去父亲坟上坐一坐,什么也不干,就是静静地坐着。 父亲,母亲,十二岁时稻田里的血,从此散乱的一生。 苦难其实只是人生的一种形状,父亲的死过去十多年了,再怎么遗憾,再怎么愤懑,他也只能接受,只能朝前走。可是当这一切与杨今联系在一起的时候,一切又都变得那么不可控起来。 没想到,五年前他就怀疑过,甚至排除过的事情,竟然是真的。 梁也又劝:“妈,您别担心钱,钱不是问题,我能有。” “……回家。”病床前的孙娴又摇了摇头,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住梁也的手,无力的、恳求的。 梁也别过眼,轻轻阖上。 刚才在医院门口,杨今告诉他那些事的场景又在他眼前浮现,酿造十余年的苦楚被揭发,变成杨今说话时口中喷出的白气,轻飘飘地游荡在哈尔滨的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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