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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人地边建了个亭,亭内,是一人在自顾自下棋。 这人慢慢将黑色篷帽摘下,拿下面具,稍长的黑色卷角垂在额角两边,添了几分清冷无情,眼里望着棋子尽是寡欲清淡,没有了往日那般稳重温和。 他长指夹一白子微微转动,眉头平拂,似乎在索思下哪,最后,下入两个黑棋间,是一个死路。 棋子落下,他欲要拿黑子的手一顿,细密的睫毛下垂,轻叹了下气,用手卷了下宽大的白锦袖站起身,灰色眼眸远望着这片潮湿又坑洼的田地。 不知看到了什么,他嘴角浅弯下,清凉嗓音淡声道:“小板子,你来了。” 那在不远处树后一个衣冠彬彬的童子见他已发现,不紧不慢出来,看着模样十五六岁年纪,但成熟感已溢于言表。 他穿着普通棕色麻褂,发后扎了个小尾辫,不紧不慢走过来,望着那个闲得稚静的人没什么表情的冲他做了个揖,平静道:“来提醒你,洺之洲发现了。” “他杀不了我。” 片刻,站在亭内的那人忘了会远处的风景,挂着雅笑道,眼眸微转向别处,不知望向远方哪里,划过一丝空落的颜色。 的确,他伤不了你,洺之洲不会那么疯杀了城邦的和事使者,引起两城战争爆发。 “上使大人。”那小童以沉稳的神情说道,乌黑的眼瞳缓缓望向那边让他猜不透的人,如同不知道哪个是真正的他。 是那个温和待人亲切的上使从未出现过,还是连这个清心寡欲的上使也是假的。 只知道当时将上使大人从快要入火海的葬冈角带下时,他身上的伤口已严重到快腐烂地步,还偏要固执的不要任何人动,宁愿血流干也要等一个人来。 他想知道……他的小徒弟到底在不在乎他…… 他步子抬起,徐徐走到如笼罩了一身仙气的上使大人身前,见他微颌首似乎有些出神,小童只是伸手从衣褂里掏出一纸黄色封书,面色带着庄重恭敬,双手呈到他面前。 “大人,这是诏帝的亲笔。” 翎琛没看一眼,手里不知何时端了个白瓷小杯,他晃了晃杯里的茶,淡淡道:“不用了,告诉帝王陛下,他关心之意为臣已收到,劳陛下挂心。” “大人……”那小童似乎还想说什么,毫无荡漾的眼里微微泛起波澜,但最终看了眼身旁这位白衣使者绝尘的神色,还是止住了嘴。 但过了片刻,小童抿了抿下唇还道:“诏帝知道您会这么说,他不阻止您,只希望您在外面照顾好自已。” “还有,他让我问您,您还打算回去吗?” 回去,和他一起掌管整国,以诏帝这些年对您的担忧,对您的好,只要您一声令下,他连位置都可奉上,更不用说攻打一个临安城。 翎琛白皙的骨指沿着小杯边缘摩挲了圈,停了停,顿了些许,他才嘴角又泛起漾漾笑意开口道:“小板子,你忘了,我无兴趣。如果可以,这山川景色,我想出去游玩一番。” 前些余年,他爱一人爱的太苦,但又不能因自已的自私自利而逼迫。 十六年换来的是什么? 半刻记住他的爱就已不错了。 翎琛说完后,又低眉索思了一下,犹豫半刻,还是接过了那封信。 他打开,这是唯一一次,他细细读过。诏帝,和他这些年一路从血海中苦杀出来的一人。 他不记得那些日子有多艰辛难道,尸身满地,不记得血海长城有多少深,也不记得明日是否有曙光,只记得他当时那个念头—— 有人,在等自已给他一个家。 诏帝原本是想让他为帝,自已辅佐。 但如果他那个小徒弟知道自已这般争权爱势的话,不知道会不会鄙夷。 翎琛想着笑意又加大了些,暖暖温色溢于言表,恍惚间与曾经的那个人重合。 小童默默的看了他几秒,本分的做着本事,见他又拿出笔在信封背面写了段话,并妥善装好命自已带回去给他,只是乖乖照做。 这小童并不害怕此人,尽管听闻此人不仅有通天武术,算术军师。 但他有时竟然觉得,也许这个白衣使者和诏帝那些年的摸打滚爬,只是为了完成他心里小小的一个愿望。 那他那个愿望……完成了吗? 小童只想到此,没再多想。他的双手拢到后,像位大人的样子也望着远方,平淡道:“上使大人,你不是说去雪岭山登一番,为何又提前回来了?” 翎琛没回答他,而是像个长者指尖点了点这个小童的头,笑道:“小孩子知道那么多干什么?” 那小童一听此话都不乐意了,整个脸冷到极致,打开他的手硬气怒道:“是我多嘴了,不过我也不小了!” 回应他的只有几声低沉的笑。 为什么会来呢? 也许,因为想再回来看一眼牵挂的人。 小童气鼓鼓的看了比自已高的人一眼后,面色又恢复平静,他也不想与这人多费口舌,正要转步走,后方便传来带笑有点不在意的语气,不知是问他还是问谁。 “我是个怎样的人?” 小童的步子停了下来,垂了下头,过了几秒才缓缓开口道:“也许,不是个让我很讨厌的人。” 后面又传来几声低低的笑声。 翎琛有时真的很自私自利,连他自已都有些琢磨不透自已的想法。 他这一辈子想要的,想弄的什么东西都能弄到,可偏偏有个东西,求了数年,那个人甚至还没发现。 他竟然从来没赢过! 偏偏世间情爱不能强求,可他偏想强求! 翎琛对人做事有个习惯,那就是他喜欢的要一直保留,那些他不喜欢的,让他讨厌的,他想毁掉。 可毁掉了,他又心疼…… 他们说,唯有斩断情线,才有解。 所以那个翎琛死在了那篇日记里。 有的时候,不是一段很好的缘就要及时放弃,这样对小迟,对他,都好。 这些年他对他的好,帮他的一切,也仅仅因为以为他的小徒弟能发现而已。 他不是个会知恩图报的人。 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小徒弟长的太漂亮,太招人抢走,就不会有那个回家雪夜,他不会为了一个人这样。 翎琛与那送信的童子分别时,那童子平稳着声音问他:“大人,可还需要我陪同?” 翎琛身姿修拔立于亭前,正专注的看着亭上一角,闻言对他摆摆手,唇瓣微张抿了口茶,垂了下清眸。 那小童看着他。 太会伪装了也不好,上使大人。 不知为何,童子看着那个装作自若悠闲的身影,竟有一瞬间自已的面色划过惆怅。 你这些年,真的过的好么,真的很轻松么?上使大人。 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求,都给了诏帝。 第69章 为何,不相识 洺之洲看着他孤寂高挺,一点一点远行的背影,还有他的那句话,原本打算不理他直接走了,但走了几步脚步还是停了下。 秋季的凌光给他的侧影添了几分阴凉寞感。 洺之洲将叼着的烟拿出,缓缓吐出烟圈冷淡道:“这个不难。” 银迟走了几步听到这话后,嘴角很浅的笑了一下,这个笑容,包含有几分柔度。 洺画师,你若是恨我的话,那就祝我,晚点死吧。 他又惯性的将帽子往下压压,走在这一小片凄凉,被封锁的地区。 这样,别人也就看不到自已眼中的阴暗,看不到自已的面容,就不会害怕。 他感受了下身上的伤,还行,疼痛他都已经习惯了,至少没有那个人的重。 约莫不到半刻,银迟打了辆马车压低声音去到四合院那个地方。 这次马车的车夫换了,但银迟明显感受到,他们脸上似乎有了笑意,不像那时候那样,就算有活干也不开心。 这个马夫一看就朴实健壮,肩上搭着一个毛巾时不时擦擦汗,但虽看不到银迟的脸,但相信他不是赊账之人,毕竟阿娘告诉他,不能随便对一个人有坏的看法。 马夫一边在前面疯狂跑着,一边憨厚的笑随便说说道:“哎呀,说实话,现在季节也凉快了,我感觉我浑身劲都起来了!” “主要是这价钱也涨了哈哈!” “哎,客官,不是我说你啊,我觉得还是有必要说你一下哩。” 那马夫说着说着,语气就开始严肃起来。 “我观你面相有些虚弱,可是得了什么顽疾之类的?要是得了啊,赶紧去治,现在城内与外城互通,医术可高超了不少呢!” “还有你这身子骨啊,太瘦了些!” 银迟现在脑壳还有些隐隐作痛,不是很听得切他说的话,特别是当他说到那句“赶紧治治”时,扶额的手差点有些撑不住。 如果他知道自已是谁的话,恐怕就不敢这么说了。 银迟忍着这颠簸想吐感,瞳孔虽白,但总有一股暗暗的光在笼罩着,深渊到看不到底。 几秒,他淡淡的回了句:“并无顽疾,只是……” “只是想家。” 那马夫没听出来他说这句话时情绪低沉,只是嘿嘿淳朴笑了两声。 “哎呀,想家嘛,任谁都一样的!” “我长大结婚的时候,想家啊,就努力赚钱回家看看。” “有句话叫什么来着……”那马夫顿了一下,回想道,很快便露出一个极其豪朗的笑容。 “叫‘常回家看看’!” 回家看看吗…… 一路上很顺风,凉凉的风吹进银迟的黑色紧身褂里,可能是有些累,他这一路上竟然靠着车蓬边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耳边响起不绝于耳的欢乐玩闹声,和小娃戏耍声,感觉好生开心热闹,热闹到生出一丝陌生…… 好像是听到有一个人在唤他,银迟这才像撑着头的手放下,有些睡眼朦胧的睁开眼睛。 是那个马夫有些担心的神情。 那马夫见他醒后立刻惊喜一下,而后又关心询问道:“客官,您没事吧?” “刚才一直看你冒虚汗,面露痛苦之色,眉毛紧皱,还以为您怎么了呢!” 银迟却足足缓了几秒,似乎身体才回归本源,他冰凉彻底的手只摸了下额边,被凉的他也心一惊。 他让心平静了下,才摸着车蓬感受了下,边起身下车转着手腕才道:“没事,就是有点困。” 车夫却没注意到他这奇怪动作。 银迟付给他钱后,嘴张开半天,还是问了句,“前面,直走么?” 车夫却被这话问的愣了下,好半天他才缓过来原来是问他路。他抬起眼看了眼前面四合院后,点了下头,“对。” 银迟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车夫这时候才感觉到一点奇怪。 今日这位客官好生奇怪,让自已将他送到他家,却还问他家是不是在这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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