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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望向他。 他语气沉稳地娓娓道来:“我第一次做生意,遇人不淑,合伙人卷款潜逃,并且泄露了一些核心数据,导致公司运转和资金周转都出现了问题。明天,我会去当地的最后一家银行,说服行长为公司发放贷款。” 你安静地听着,问:“如果不能说服怎么办。” “就再想办法。”他动作优雅地吃了一串五花肉,脸上依然带着从容的淡笑,似乎对一切成竹在胸,丝毫不见焦急或慌乱,“明日事,明日再愁。” 你沉默地用指尖划拉着木头桌面的纹理,半晌后反应过来,望着桌上那瓶1971年的茅台酒,问:“我们喝的是你准备送给行长的礼物?” “现在不是了。”他笑出声来,“今朝有酒今朝醉,何必去管明日之事呢?” 你木然地望着他,半晌后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无奈道:“谢兄你……”也太心大了。 “怎么?” “像武侠小说里的大侠。” 他笑问道:“顾兄这是在夸我么?” “嗯……” “别说我了。”他为你们斟上酒,“顾兄你呢?是在为什么事烦恼?” 你慢慢地喝完酒,说:“我以前在这里念高中,今天回来看看。” 他问:“高考发挥失常了么?” “嗯。”你说,“对不起,因为这个哭,很矫情吧。”在他遇到的事情面前,你觉得你的心事不值一提。 他说:“为什么矫情呢?高考一定是对你打击很大,所以才会哭的吧。” 酒液让你脑袋有些晕眩,思维也变慢了,你说:“因为考差,走上了一条不喜欢的道路,学了一些不感兴趣的知识,那些知识对我来说没有用处,也没有意义。” 他说:“没关系的,你可以回到你想走的那条路上去。无论什么时候启程,现在,或是五年后,十年后,都不会晚。所以你不用急,也不用难过。” 他语气温柔和缓,莫名地让你想起了X的一句话。 “等你的人,不会因为雪停而停止等待。” 同样的平和,同样的抚人心。 他温和望你,又道:“是因为这个,所以一直哭么?” 你有些醉了,轻声道:“为什么说一直?” “喝慢一些。”他让老板添了热茶,为你倒上一杯,“喝点热茶缓缓。因为你眼睛周围很红,一定是哭了很久。” 你其实很爱与年长者聊天,因为他们阅历丰富,谈话内容有趣。可年长者又有着同样的弊病,总爱高高在上地指导,苦口婆心地劝诫,以过来人的语气告诉你什么当做,什么不当做。可他们忘了一点,人类的本性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不到黄河心不死。有些南墙,总要自己去撞得头破血流,才算是真正活过。 可谢兄是不一样的。他从未有过任何的指导与评判,他只是耐心地听着,为你倒茶。 天空又飘起了蒙蒙细雨,烧烤店的老板撑开顶棚,你们便坐在一弯新月之下,沙沙雨声之中。 你对他讲围棋社的趣事,学校里的八卦,他对你讲创业中的奇事。你们互相认真倾听,谈话真诚,明明是初遇,却有久别重逢的亲切。 一瓶酒见底后,你已有七分醉,便起身冲他抱拳:“与谢兄相谈甚欢,今日一别,希望来日山水相逢。再会!” 说完便想离开,脚下却是一晃。 谢兄起身扶住你的手肘,惊奇地看向你:“怎么如此突然就要离开?” 你扶住晕乎的额头:“……因为我醉了。” “顾兄准备去哪?” 你诚实地说:“不知道。” “让我送你去休息的地方。” “不行。” “为何?” 你抬头看他:“因为我醉了。” “正因为你醉了。” “我醉了,所以要马上离开。” 谢兄看起来有些无奈了:“你醉了,所以让我送你去休息。” “不行。” “为何?” 你晃了晃晕晕乎乎的脑袋,叹了口气:“我发小说,我喝醉了会撒娇。所以……要马上离开。”
第40章 说完那句话后,你晕得更厉害了,估摸着有八.九分醉,思维完全停滞,脑中一根筋似的只有那一个念头——在不受控制地开口撒娇前赶紧离开。 奈何你一动就是天旋地转,谢兄担忧地望着你,扶住你的肩膀:“还好吗?” “唔……”你慢半拍地晃了晃脑袋,“我喝醉了。” 你机械地重复:“我要先走一步。” “没关系的。”他的声音隔着层纱,像是从天边传来,“撒娇也没关系,别急,来,坐下缓缓,喝点热茶。” 听到“没关系”三个字,纵然醉着,你却一下子放松了:“真的会没关系吗?” 你问得认真又仔细,似乎只要他说出一个答案,你就会奉为真理。 “嗯。真的没关系。”他说,“生死事大,其余的又算得了什么呢。” 一杯热茶递到你唇边,你缓慢地喝了两口,摇头说不要了。 “要坐吗?”他问。 “不坐。” “行。” 你执意站着,却不太能站稳,下意识地靠着谢兄的肩膀。你们身高相仿,此时你垂头将额头抵在他肩膀上,鼻尖触到他的衬衣领口,一阵清冽的洗涤剂味道涌入你的鼻腔,还有一股混杂着雪松的淡淡沉香味。 你咕哝道:“乌木沉香。” 之前你陪着秦悠去专柜买香水,似乎在某个品牌的试香处闻到过这个味道。 你感觉到他低下头,下颌从你头发上划过,他问:“顾兄方才说什么?” “没什么。”你说。 谢兄叫老板过来结账,他单手揽着你的脊背,另一只手拿出现金递给老板。你隐约听到他们在说话,却如同在海底行走,什么也听不清。 只剩鼻间的淡淡清香萦绕。 你闭着眼睛喃喃地说:“在古代,及冠之后要取表字。我上个月满二十岁,取了一个表字,很喜欢。” “客人慢走!” 你感觉到老板的声音远去,听到老板的脚步声远去,周围只剩谢兄的体温,与沙沙的细雨声。 你说:“之前就取好了,但是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只是取了ID。” 谢兄问:“那顾兄的表字是什么?” 你说:“不告诉你。” “那真是遗憾。” “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你刚说完,便叹了口气,因为你意识到,大概不会有以后了。 邂逅之所以美丽,在于今夜聚首后,明日便各奔东西的缘聚又缘散。初遇即是告别,所以在今夜的星子下,你可以吐露所有的真话。 要是人与人的缘分都只在一夜,那世上必会有许许多多的真心相交。 “好。”他的声音依然温柔沉稳,“去我住的酒店休息吧,你醉了,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去别的酒店。” 你紧咬牙关,额头在他肩上蹭了蹭,下意识地抓紧了他的衣服。 “怎么了?”他发现了你的不对劲,“哪里不舒服么?” 疼痛让后背瞬间被汗湿,甚至连酒都醒了几分,你咬住下唇忍过一阵难受,松开抓着他衣服的手,说:“没事。” “胃不舒服吗?”他却看穿了你的逞强,立刻扶你到椅子上坐下,语气里有一丝自责,“抱歉,是我的疏忽。” 你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说,便道:“为什么说抱歉。”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倒来热水,将杯子递给你:“旁边有一家诊所,先喝一点热水,缓几分钟,然后我们过去。” “不去。” “为何?” “我讨厌诊所,更讨厌医院。” 你弯下腰用手肘撑着膝盖,脸色惨白,冷汗涔涔,却还强撑着坚定拒绝。 他在旁边扶着你的肩膀,眼含担忧:“这又是为何?” 你忍着疼痛缓缓吐出一口气:“说来话长。” “今晚,你可以告诉我任何事。你现在很难受,所以我们先去诊所,然后,你有一整夜的时间讲给我听。”他说,“好吗,顾兄?” 你避开他的目光,仍是坚持:“不去。” “我不希望你难受。”他揽住你的肩膀和腰身,扶你起来,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上位者的说一不二,“顾兄,听话。”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七分严肃,三分担忧。 你有些委屈:“我说过不喜欢诊所。” “嗯,我知道。”他说,“等你不难受了之后,可以告诉我原因。” 你望入他的眼睛,他的眼里是直白的关心。 你的语气软了下来:“我害怕。” “害怕什么?” “我经常胃疼,怕检查出来是癌症。” 谢兄愣了一下,随即语带无奈:“傻不傻。” “相信我,没有大碍的。”他说,“大学生作息不规律,可能有一点慢性胃炎,大夫开点药吃就好了,没事的,嗯?” 你一开始沉默,渐渐的被他温和的语气打动,任由他扶着你往一旁的诊所走去。 一进入诊所,中药和西药的气息扑面而来。你被谢兄扶着坐下,在疼痛与半醉半醒的晕眩中,迷糊地想,你为什么如此厌恶医院。 思维很慢,但你想起来了—— 在你很小的时候,发烧的母亲因和父亲吵架,心情不好,抓起药碗就向你掷来,骂道:“没良心的东西,我生你是为了什么,哪怕假巴意思地关心我两句呢!” 彼时你为了躲避硝烟,正缩在客厅的角落写作业,被骤然砸来的碗划伤了额头,一缕鲜血顺着头皮流下。直到今天,你的额发里仍有一道凹凸的伤痕。 自那以后,施与关心与索取关心的通道都从你的心关闭。你不会关心任何人,更羞耻于对任何人提起自己身体的不适,哪怕是医生。 因为一旦提起,在你看来,就像是在向对方索取关心。 而你不需要任何关心。 先是给予,才会有获得。你从小便不会给予,那么潜意识中,你便不配获得。 “按到疼的地方就说,嗯?没事的。” 温和的声音响在你的耳边,你茫然地抬起头,对上谢兄安抚的眼神,他站在你身前,手按在你肩膀上,不时轻轻揉捏,似在安慰。 穿着白大褂的大夫给你触诊,胃疼你已很熟悉,可是最近肚子也时常不舒服,疼起来也非常难捱。大夫的铁砂掌在你的腹部来回按,你皱着眉头一次次说疼。 大夫又让你先后伸出左右手,把了两次脉。 然后,大夫开始问一些问题,饮食和作息,病史和症状。 放在过去,对陌生人描述身体的不适,这完全是你无法忍受的事情,太羞耻,太难看,太懦弱了。 可是现在,或许是酒醉,或许是疼痛,又或许是谢兄抚着你脊背的手掌太过温暖,所有的一切模糊了你的感官,你乖巧地回答了大夫的所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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