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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兄一直站在身前扶着你,你坐不太稳,便前倾把额头抵在他的腿上。他不时揉捏你的肩膀,轻拍你的脊背,轻声说一些安慰的话。 “慢性肠胃炎。”大夫摘下眼镜,开始在药方上刷刷刷地写字,“开点药吃吧。” 你听到谢兄的声音:“谢谢大夫,我弟弟喝了酒,请确保开的药能在酒后吃。” “放心。”大夫又说,“平时饮食多注意,吃清淡的,忌重油重辣。” 谢兄说:“好的,还有要注意的地方吗?” “按时吃饭,作息规律一些,保持心情状态良好。” “好的。” 你闭着眼睛埋在他的大腿上,听着他们两人的谈话。思绪已模糊,诊所外雨声细细,你似乎醒着,又似乎在做梦。 很久以前你读到一本小说,内容大多都忘了,只有一个情节至今记得清晰——父母带着生病的孩子去看医生,孩子什么都不用管,因为他知道父母会打点好一切,他只用听话地吃药,然后等待康复。每次吃过药,父母会笑着奖励他一颗糖。 那时年少的你读到这段平平无奇的情节,内心是说不出来的羡慕。你想,为了吃那颗糖,生病也无妨。 肩膀被轻轻地摇了一下,谢兄在你身边坐下,把花花绿绿的药递给你,他声音温和中带着哄劝:“吃了药就不疼了。” 你抬头看他:“苦。” “不苦。”他说,“相信我。” 你很慢地说:“我从来没有,在诊所里,描述过身体难受的症状。这是完全的第一次。” 他望着你。 你又说:“我也从来没有去过诊所,嗯,从初中开始。” 他端着盛温水的纸杯,坐在你身边,耐心地等着你往下说。 “所以……”醉酒让你的声音慢极了,带着一丝委屈,“谢兄,你不能骗我。” “没有骗你。”他将纸杯递给你,“真的不苦,信我这一次。” 他眼神笃定,就如同两个小时前在烧烤摊上,他说“不行再想办法”时那般的胸有成竹。 “那我吃了。”你小声地说。 “嗯。” 你就着温水吞下了药,大多数药丸顺着喉咙滑入胃部,没有在口腔停留。可是有一粒小药丸黏在了舌根,等你用第二口热水将它冲入喉口,它却已经在舌根化出了剧烈的苦味。 你欲哭无泪地望着谢兄:“你骗我——” 话音未落,一粒圆形的东西递到你唇边,你下意识含住。 一颗甜的糖。 甜味瞬间盖过了舌根的苦味,你眨了眨眼睛,望着他。 他微笑说道:“说过不会苦的,对吧?” 时隔多年,你突然想起了那本小说的模样,黄色封皮,撒着星点荧光。封面画着一个小孩,爸爸牵左手,妈妈牵右手。 为了吃到糖,生病也无妨呀。 你望着他,压抑了好多好多年的委屈从童年涌来,你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般往下落,砸在他昂贵的西装裤上,啪嗒,啪嗒。
第41章 酒店房间是淡灰色的商务风,宽敞而整洁。暖色调的灯带绕顶一周,色泽温暖却不刺眼。 你躺在床上,正好能看见飘飞的窗帘,深蓝色的夜空,与牛毛般的细雨。 一个小时前在诊所门口,你想与谢兄来一场潇洒的告别。试想在细雨飘零的冬季凌晨,共醉一场后各奔东西,背影相离,渐行渐远,该是多么的诗意与浪漫。 可你刚说出“今夜相谈甚欢,愿……”就被他温和地打断了。 “东坡先生有一首满江红,其中有一句道‘孤负当年林下意,对床夜雨听萧瑟’。”他说,“今夜未尽,雨仍在下,我与顾兄一见如故,又怎能不夜雨对床,畅聊人生一番呢?” 当他念出那句词,你便知道你没有办法说出拒绝的话。 你不明白,为何仅仅相识几个小时,他对你的了解却甚于相处十年的老友。 一是东坡,二是夜雨对床,三是“一见如故”。桩桩件件,都砸在你最爱的点上。 从很小很小的时候起,你便向往着故纸堆中的“君子之交”。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遇到情趣相投之人,夜雨对床,抵足而眠,那是中国文人最美的相遇相知。 于是你跟着他回到了酒店。 洗完澡后,你发现没有拿换洗衣物,于是隔着卫生间的门请他从书包里为你拿来。很快,在两声敲门声后,卫生间的门被推开一条缝,迭得整整齐齐的衣物从门缝递进来,最上面是一条内裤。 谢兄隔着门彬彬有礼地问:“顾兄请看一看,是否拿全了?” “啊,全了。”那条海绵宝宝的内裤让你羞得脸红,立刻接过衣服,“有劳谢兄了。” “不客气。” 现在,洗完澡换了衣服的你躺在暖乎乎的被窝里,酒醒了一小半,你依然思维迟钝,至少还没有清醒到会因今晚的事感觉羞愧。这些事里,包括嫌药苦、掉眼泪、出租车上说醉得坐不住进而靠在他肩膀上、洗澡时让他拿内裤……可能还有更多,可现在醉醺醺的你想不起来。 房间里暖气很足,谢兄脱了外套,解了领带,只穿着一件袖口挽起的深灰色衬衫,坐在沙发上泡茶。 你拍了拍另外半边床,道:“谢兄不是要与我夜雨对床么,来躺下。” 他说:“躺着很容易就睡着了,顾兄想说什么可以尽管说,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将灯带的光调到最暗,房中便只剩一点点昏黄的微光。你裹紧被子看着沙发上的谢兄,问:“你的公司资金周转需要多少钱?” 谢兄说:“五千万是极好的,再不济的话三千万也行,不过需要一点调度。” 你说:“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借你一点钱。我有,嗯……小几万的存款,虽然是杯水车薪,但我可以在能力所及范围内帮你一点。” 他笑了起来,笑声低沉悦耳,不知是不是灯光的原因,你在他眼中看到了近似于宠溺的包容。 “谢谢。”他将椅子挪到床边坐下,含笑地望着你,“顾兄的心意,我收下了。” 你问:“你明天要去见的那位行长,有多大的可能贷款给你?” 他略微思索后道:“六成。” “没了那瓶71年茅台酒,这个数字会降低吗?” 你们对视了片刻,同时笑出声来。 “释迦牟尼佛说,于法不说断灭相。老子说,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你翻了个身趴在床上,趴在枕头上侧头望着他,“讲的都是一个道理,没有所谓的开始,也没有所谓的结束,阴阳相贯,如环无端。一个目标达成后,紧接着会有下一个目标,人生就是这样不断地打怪升级,没有结束。” “所以,就算你明天失败了,也不要紧。于法不说断灭相,失败只是暂时的,你随时可以开始新的创业,没有永远的失败,也没有永远的成功,一切都是过程。”你慢慢地说着。 谢兄很认真地听着,不时轻啜一口茶水,不时严肃地点头。 等你说完,他道:“受教了,谢谢顾兄安慰。” 你笑了起来:“我就瞎说一通,其他人听到我说这些,会骂我是书呆子。”比如你的父母。 谢兄说:“没关系,顾兄可以说给我听。” 你叹了口气,望着他道:“可惜天一亮,我们就会天涯永别了。” “顾兄方才说,于法不说断灭相,以后还有许多机会可以天涯相逢,又怎会是永别呢?” 你说:“对。” 他望着你,突然皱了皱眉:“还在难受么?要不要揉揉肚子?” 你愣了一下:“可以吗?” “为什么不行?”他说,“抱歉,是我的疏忽,忘记药效发挥需要时间。” 他扶着你躺平,手掌探入被窝,隔着一层薄薄的单衣覆在你的腹部,缓缓按揉。他的手温热有力,掌根在你的胃腹处揉按了几下,你便舒服了许多。 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太过奇妙。认识不过几个小时的陌生人,带你去了诊所、酒店,与你喝酒、谈心,喂你吃糖,为你揉腹。这在现代社会中,似乎不可想象。可在江湖这个语境中,一切都是合理的。 江湖中人,为一句承诺便可慷慨赴死,为解友人之难便可散尽万贯家财,甚至将生死置之度外,不都是因为一句投缘么? 谢兄认真地在你的腹部画圈揉按,从胃部揉到小腹,掌心的温度似乎将脏器都暖过来了。你怕他手酸,便揉捏他的手腕。他的手腕处有一圈手表的印痕,方才他为了不冰到你,摘下手表放在了床头。 你说:“我给你念诗吧。” 他说:“好。”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他笑:“嗯。” 你又念:“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他又笑:“嗯。” “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 “嗯。”他一本正经地点头,“今晚已经尽了。”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你念完就打住话头,“哦不,还不至于。谢兄至少再奋斗五十年。” 他低笑出声。 “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你念完说,“这是子瞻说的。” “记住了。”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他说:“好,记住了。” “用舍由时,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闲处看……”你喃喃地说,“也是子瞻说的。对了,要是你明天失败了,债主找上门来,你记得去躲一阵子。子瞻还有一句话,万人如海一身藏,你千万要把自己藏好了。” 低沉悦耳的笑声响起,他说:“嗯。”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你说,“潮涨潮落都是正常,谢兄,你一定会东山再起。” 他笑:“好。” “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你说,“谢兄,祝你的事业也能千里快哉。” “好。” “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算来着甚干忙。”你叹了口气,“虽然话说如此,但谢兄青年才俊,确实该好好奋斗。” 他又笑:“嗯,好。” 你想起一首绝妙的词句,轻声念道:“约他年,东还海道。愿谢公,雅志莫相违。” 你望着他,说:“《晋书·谢安传》记载,谢安出山之后,‘然东山之志始末不渝’,即使出为太傅,依然怀念着在东山别墅隐居的日子。‘造讽海之装,欲经略初定自江道还东。雅志未就,遂遇疾笃。’所以,子瞻在这首词里说,愿谢公雅志莫相违。谢兄刚好也姓谢,这句话送给谢兄,愿谢兄在实现抱负后,依然能不违初心。若有朝一日再相见,或许我们依然能把酒言欢。” 他收敛了笑意,神情变得认真:“顾兄是否愿意再与我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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