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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这样太不稳重了,都二十九岁的人了,怎么能像十来岁的小伙一样乱了方寸。他踌躇片刻,拧干毛巾放回架子上。 事已至此,出去再说。 陈山润走到磨砂玻璃门前,深吸一口气,推开一条小缝,朝两边望了望,顾雨崇双手交叠站在门后,朝他挑眉道:“你刚在跳舞?” 陈山润浑身一激灵,抓着门把手,保持淡定道:“你的笑话好冷。” “冷?”顾雨崇把架子上的衣服递给他,“赶快穿上,今晚降温,你……” 话没说完陈山润“砰”地关上门,窗户颤了颤,顾雨崇余光扫了眼,也没在意,视线落回浴室门上,紧绷的大脑神经稍稍松懈,唇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不多时,陈山润穿着宽大的袖子走出浴室,顾雨崇收起笑容,紧张道:“你的手怎么肿了一圈?” “热胀冷缩,放冰箱里冻一会就好了。”陈山润无所谓地甩了甩手。 “可别,”顾雨崇推着他往卧室走,“你安心睡觉,我去洗澡。” “哦。” 浴室里再次响起水声,陈山润长舒一口气,今晚好像所有电器都在加大功率运转,暖气比平日足,闷得他喉咙发干,呼吸发紧。 陈山润坐起身,卷起袖子,盘腿坐在床头数羊,他已经很多年没数羊了,以往题目做不出来,一着急就开始数羊,效果比听一百年大悲咒都管用。 但顾雨崇不是空白考卷,羊群数着数着开始跑马拉松。 陈山润在医院待太久,长长的跑道很多年都没见,成年后的记忆大多是医院的天花板,白花花,空荡荡的,感觉死神就在头顶上飘。 相较之下,学生时代的记忆分外鲜活,一闭眼就能想起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日子。 陈山润一手托腮,盯着床头闹钟,思绪回到十二年前。 记忆像是开了一层保护膜,天台上黑衣人影子逐渐远去,陈山润忘了那天是如何收场的,只记得那段日子顾雨崇离他又近又远,想找他的时候他冷漠,找不到他的时候又凑近,比语文阅读解还难猜。 好奇心慢慢淡去,陈山润正要放弃又迎来新变化。 入秋后的体育课,简单热身完老师把他们丢到一边自由活动。陈山润和同桌打着羽毛球,起风了,球总是往边上偏,索性不打了。 收了球拍,他下意识地去找顾雨崇,绕操场一圈,不见他身影,陈山润踢了一脚跑道上的落叶,身后蓦然响起熟悉的声音:“陈山润,小卖部说买一送一。” 这么多天来,顾雨崇头回主动找自己。 陈山润猛地回头,掌心一凉,顾雨崇给他塞了瓶气泡水。 苹果味的气泡水冒着凉气,陈山润像抱了个炸弹似的,嘀咕道: “为什么?” 顾雨崇歪着头看他,“什么为什么?” 陈山润想说你为什么突然找我,但顾雨崇看了眼气泡水,恍然大悟道:“气泡水要过期了,所以老板打折卖。”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什么意思?”顾雨崇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喉结微动,陈山润跟着吞咽了一下,大脑变得空白。 世界在此刻无声,随即响起下课铃声,陈山润慌忙别开脸,心跳如鼓。 为什么会在那一瞬间心动? 陈山润躺在病床上想了很多年,最后总结,可能医院太压抑,再也喝不到青苹果味的气泡水,只能一遍遍地回想当时雀跃的心情,连带着把十七岁的顾雨崇也划进回忆里。 历久弥新。 秒针无声划过一圈,陈山润收回思绪,翻身下床。 走到客厅,他打开电视,都不用换台就能听到催眠的英语,他抱着靠枕听了会,倒是听明白了新闻,今晚有个歹徒在李维斯花园埋了炸弹,目前还没抓到。 陈山润揉了揉太阳穴,这里治安也忒差了,不想大晚上添堵,换了个台。 片刻,浴室里的水声停了,顾雨崇从浴室走出来,他擦着头发,领口微微敞开,陈山润心脏骤然一停,复杂地转过视线。 “你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练听力。” 顾雨崇扫了眼电视节目,动物频道里的狮子正在追逐一只羚羊,镜头拉远,还有个土著蹲在地上钻木取火。 顾雨崇艰难吞咽一下,很想说:“虽然伦敦天天下雨,但你也没必要移民到非洲吧?” 但转念想到陈山润盼着回国,但自己再也回不了国,而他还不知道这个事实,沉吟一瞬,道:“你看吧,我在房间等你。”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伏笔(2) 顾雨崇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陈山润恍然回神,跟着走进卧室。 “怎么不练听力了?”顾雨崇放下平板,歪头看他。 “困了。”陈山润揉了把头发,刘海乱蓬蓬的,他没在意,掀开被子,朝窗边道:“你不睡觉吗?” 顾雨崇晃了晃平板,“我还得处点事,你先睡吧。” 陈山润瞥了眼闹钟,时针指向十点,以往都是他不让自己熬夜,现在身份调换,忍不住走到窗前,学他的口吻道:“不早了,睡觉。” “不行,我真有事。”顾雨崇头也没抬,下意识地去摸烟,恍然看见脚边的影子,手顿在半空,抬头,陈山润挑了下眉,抓着他手腕往床上拖。 顾雨崇瞪大眼睛,陈山润扯了两下没扯动,转身,自上而下地打量他,“你备战高考呢,这么忙。” 顾雨崇呼吸一滞,想到陈年往事,稍不留神,陈山润手臂用力,拉着他一起倒在床上,关上灯。 “晚安。”陈山润翻了个身,闭上眼,老房子不隔音,楼上时不时传来脚步声,窗户也在噼里啪啦地响,似乎是雨下大了,他往被子里缩了缩,遮住耳朵。 没过多久身后亮起光,陈山润扭头,顾雨崇关掉平板,一本正经地和他对视,“我在睡觉。” 陈山润一怔,随即道:“你变异了啊,睁眼睡觉?” 顾雨崇哑口无言,四十五度角仰望天花板。 “咱都快三十的人了,就别学小年轻熬夜了。”陈山润语气软下来,顾雨崇喉结上下滑动,不敢看他,默默点头。 今晚暖气很足,连接的管道发出不正常地“嗡嗡”声响,顾雨崇心思全在陈山润身上,没留意暗处的蹊跷。他把被子压在身下,听着枕边人的呼吸,心跳得很快。 想到陈山润刚来伦敦那会,心里还没有他手术成功的真实感,但今晚看着他微微发烫的脸颊,熟悉的语气,心里缺的那一块裂口忽然被补齐了。 顾雨崇忍不住垂眸,茫茫黑夜,陈山润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睡得很安稳。顾雨崇伸手,却没触及皮肤,隔着分毫距离临摹他的眉眼。 陈山润的头发长了不少,挡住眉毛,眼窝微微凹陷,但脸色比生病时好太多了,脸颊也长了些肉,嘴唇微抿,隐约能看见浅浅酒窝。 顾雨崇喉咙哽咽,又开始不切实际地幻想,如果那年陈山润没生病该多好,他们该有多少个像这样的夜晚。 眼神沉了沉,顾雨崇收回手,轻声道了句晚安,闭上眼睛,呼吸渐缓。 片刻,“嘎吱”窗外的枝桠断了一截,顾雨崇皱了皱眉,却没有醒,翻了个身,又开始做噩梦。 梦境纷纷扰扰,反复重现十八岁,陈山润第一次进手术室那天下午。 那日顾雨崇下了晚自习才赶来,他看着白床单,心脏骤然缩紧,跑进急诊大厅,望着亮着红灯的“手术中”三个字,脚步虚晃,踉跄地往后退。 书包里塞满试卷和课本,太重了,他扶着墙缓缓坐在长椅上,抬头望向走廊的电子钟,暗红的日期像刀子一般扎进眼底,早上刻意回避挂历上的日期,如今避无可避。 今天是父亲去世一周年,也是陈山润绝症确诊第一天。 顾雨崇眼里半是麻木半是怔忡,他屈起膝盖蜷缩在椅子上,心脏抽痛。原本想好和陈山润考哪一所大学,去哪一座城市,但手术红灯亮起,此后人生被搅得乱七八糟,再也没有骑着单车回头就能看见陈山润的日子。 遗憾变成噩梦,折磨了顾雨崇整整十二年。以往吃了安眠药和镇定片可以缓解做噩梦的频率,而近日黑帮纷争不断,他神经紧绷,药吃的再多也没用,一闭眼,还是那年没跨过去的坎。 - 伦敦的雨停了,玻璃窗出现一层白霜。 今晚的所有反常都在漆黑夜里放大,凌晨三点半,头顶的烟雾报警器闪烁两下,楼下仿佛蓄谋已久,猛地传来爆炸声,火光冲天,随即整栋楼响起警报。 陈山润茫然地睁开眼睛,“你的闹钟怎么这么响?不对,这天不还没亮吗?”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烧焦味,陈山润皱了皱鼻,抬头,彻底傻了眼,顾雨崇缩在角落里,脸色发青,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脖颈青筋直暴。 “顾雨崇,你醒醒!”陈山润睡意全无,用力晃他的肩。 顾雨崇呼吸发紧,骨头犹如被打上钉子,四肢动弹不得。 “砰!”楼下再度传来爆炸,窗户震了震,暖气片开始冒烟,白烟迅速笼罩整个房间,陈山润剧烈咳嗽,他拿袖子挡住脸,呛人的味道淡去了一些。 顾雨崇依然没有醒,陈山润咬紧牙关,四下望望,拿起床头柜上的水,猛地泼在他脸上。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伏笔(3) 一杯凉水泼下来,顾雨崇浑身一颤,却没有醒。 医院的虚影淡了些,他的头顶出现一台呼吸机,测量心跳的指标变成一条红线,笔直地连接手术室门口的长椅。 十二年了,红线弯弯绕绕拖在身后,顾雨崇累了跑不动,想回家,可母亲早就不要他了,父亲也走了。陈山润吊着一口气,他想为他复仇,可休斯敦黑帮只手遮天,他连英国都去不了,脑海里所有计划都只是纸上谈兵。 万念俱灰,梦里的顾雨崇冷冷地笑了下,眼里多了几分迟钝和麻木,他感觉自己就是江里的一条鱼,拍到岸上就死了,无人在意。 可真的无人在意吗?顾雨崇心脏颤了颤,耳边响起葬礼钟声,不知是谁的葬礼,他循声跑去,出现父亲的遗像,他匆忙鞠了个躬,转身,在经年的梦里游走。 殡仪馆和医院不远,片刻又看见陈山润被推进ICU,顾雨崇隔窗朝里望,白色床单下的少年浑身插满管子,瘦的不成人形。 医生递上了放弃治疗的协议,说血液病无法治愈,呼吸机只能吊着陈山润一口气。 顾雨崇不想放弃,他害怕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可每次看陈山润进出抢救室,自责像潮水一样席卷四肢百骸,仿佛除颤仪刺激心脏的痛苦一半来自于他。 鼻尖泛起一阵酸楚,顾雨崇朝梦境深处走去,想溺死在回忆的深海里。 渐渐地,胸口不再起伏,指尖微微张开,下一秒却被温热的手掌包住,他眉头皱了皱,耳边响起一阵喊声:“顾雨崇,顾雨崇!你家着火了,快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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