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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员慢悠悠的喊声回响在整个院子里,人们都专注在看,底下偶尔小声唏嘘一片。 “定窑,月白梅花盘,赵炎睿先生展,六瓣花口,平底无足,弧壁下敛,壁勒花棱……” “南宋,山水图一幅,白宪尘先生展,丝竹高奏,宾客尽美,仙山云绕,溪流飞溅…… “清,青玉海棠雕花瓶,叶汀女士展,青白玉色,长颈小口,瓶作扁圆,略成四瓣,雕花浅浮……” 展员逐一介绍各个宝物,众人瞪着眼睛仔细瞧着,唯有贺瑾时早就歪歪斜斜靠在椅子上打瞌睡,苏志荣一脸嫌弃恨不得离得远远的。 真是丢文物所的脸。 苏志荣一个起身,故意踢着贺瑾时,就把人弄醒了。 贺瑾时本也没睡着,只是眯着眼睛假寐。他这才注意到苏志荣手里捏着一个明晃晃的盒子。 贺瑾时不屑冷哼一声,倒真是跟他一样爱显摆,他看乐子,就像知道苏志荣拿了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上去丢人现眼。 “看什么看,让开!” 贺瑾时听见了也当是没听见,苏志荣是没跟他开玩笑的心思,抬脚主动跨了过去。贺瑾时又是一声冷笑,当真是看不上眼那破盒子,不仅仅是货,也同样是人。 苏志荣那副恶心的嘴脸他真是一点都不想看,什么看的心思也没了。 贺瑾时又要睡,片刻只听见展员说:“明,石质狼山云纹砚,苏志荣先生展。” 贺瑾时一惊,差点要从椅子上蹦起来,那可是狼山云纹砚。 展员接着说道:“光润入玉,烽狼在立,流泉相伴……” 不会有错,贺瑾时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台品上那个石头的砚台,也死死地盯着苏志荣,那架势要吃人似的。苏志荣全当是嫉妒,斜着眼挑衅看向贺瑾时,一脸的得意。 就在贺瑾时要站起来时,一双苍老的手压住贺瑾时扶着扶手椅的胳膊。 “做什么?” 贺瑾时急了,“老付,那是……!” “我知道,”贺瑾时没说完的话被打断了,“你现在上去,那不是打文物所的脸吗?” “怎么会在苏志荣那个王八蛋手上?”贺瑾时气不过又喃喃自语似的。 老付不耻哼了一声,说:“我好还想问你呢,这东西不是在你手上吗?敢情你这阔少是随手丢垃圾桶,让别人捡了个大便宜啊。” “年纪大了就少吃点盐,我还没这么会摆谱败家。” 末了又道:“我也想知道怎么就到他手里了。”说的那是一个咬牙切齿。 贺瑾时实在是坐不住了,老付又埋汰道:“头上又没长角,少干点出格的事啊。” “我展宝。”贺瑾时没好气道,已经是游走在暴躁的边缘了。 终究说起来,他也觉着这块砚台在他心里的分量是不一样的。要不是这块砚台,他或许遇不到春生。 这是……这是什么呢? 定情信物,还是缘来于此…… 反正对贺瑾时来说就是顶重要的东西,换句话说,这东西就算他是在赠送给别人也好,也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栽在苏志荣手里。总之,谁都行,唯独是苏志荣不行。 他没这个资格,他不配。 贺瑾时将东西交到了展员手里,和苏志荣站在了一处。 苏志荣戏谑道:“想不到你竟然也带东西过来了!” 贺瑾时一双眼都在跟前台子上摆的狼山云纹砚上。 苏志荣跟贺瑾时站在一处小声打哑谜:“这么盯着我的宝贝做什么,知道自己带过来的是次货就别上来丢人现眼啊,文物所又不是没人了。” “次货?”贺瑾时讽刺质问一句。 展员高声念着:“乾隆,剔红镂雕笔筒,贺瑾时先生展,红漆外髹,雕工精致,底髹黑漆,阴刻填金,三行六字‘大清乾隆年制’。” 贺瑾时深色的眸子里满是压迫的意味,他带的东西怎么可能比苏志荣的差。反倒是他苏志荣投机取巧,这狼山云纹砚如今倒成了次货。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哪怕修好了,又怎么样? 还是有裂缝,哪怕是不为人知。 不知道苏志荣从哪里搞到的,修好这砚台的人手艺不差,至少他没看出来。事实上不仅是他,在座的所有人都没有看出来这件东西是假的。 不值钱了。 可就像付老说的,他不能轻举妄动,他今天到这来是代表文物所。再大的个人恩怨,他都须得往后放一放。 “这是假的!”苏志荣叫道。 贺瑾时回神间,苏志荣已经将他带来的剔红笔筒举在胸前供众人观看。贺瑾时一步跨过去,将笔筒夺回来,质问道:“你疯了!” 苏志荣哈哈大笑:“我疯了,我看疯的是你吧,没东西就不要打肿脸充胖子呀,空手过来又不丢人,何必费心思带一个假的过来。” 一时间大家面面相觑,嘈杂声灌满了空气,那场旧事似乎大家都还没忘记。 贺瑾时仔仔细细瞧着展员手里的物件,他看不出破绽,不太像是假的。于是转头瞪着苏志荣毫不客气道:“没本事别在这丢人现眼,你空口无凭随口一说的话难道不用负责任的吗?!” 苏志荣更得意了好整以暇插着手,今天是看定了这场笑话,“我说它是假的,它就是假的,因为真的,我见过。” 苏志荣一句话砸在贺瑾时心窝子上,他鬓发带着细汗,不知是热得还是气得。 “你见过也不能说这就是假的啊!”人群中响起声,场下哗然不止。在一片片质疑声中,只有付千衍站出来了。 人们还是和当初一样义愤填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真的那只碎了。”苏志荣说的响亮。还是他亲自打碎的,不过他可不会说出来,这件事从来就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当着这么多贵客的面,主事的打不来马虎眼,任由着苏志荣继续往下说,“诸客瞧瞧这头上牌匾‘肃风堂’,今天我们聚在这里讲究的就是物正名清。再看看右前边这‘听堂椅’,当年这椅子上坐的是谁,想必大家都还记得吧?倘若展客都如台上这位主一般,那这宝堂大会也没必要开了。得了空大家就去昌西街溜达溜达,万一捡着漏了呢?” 台下一阵阵讥笑声,贺瑾时惶惶然地站着,拳头捏的清响,就差立马给那张臭嘴来这么几下,好解心头之恨。 碍着苏志荣文物局的身份,他说的话众人显然是宁可信其有。 “听堂椅”之前不过是普通的一把椅子,只因为那曾是万世安的位置,现如今看来,所谓“听堂”,实则“训诫”。今天来的外客不知道其中缘由,炀山人可就没有不知道的了。 贺瑾时不怵苏志荣,“今天这事你最好给我说明白!”只当他是眼红,故意给自己找不快活。 付千衍站的远,展员手上的笔筒也看不真切。 “你翻出花来,这剔红笔筒也是假的!”苏志荣一口咬死就是假的,真的那只也没法儿变出来。一时间双方僵持不下。 主事的看这情形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将万世安请来,能过他的眼这事就算是过去了。至于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与“肃风堂”就再没关系了。于是将案木在桌子上敲了敲,说:“各位稍安勿躁,要不就请‘炀山三绝’来掌掌眼如何啊?” 第18章 你还记得吗…… 这种事要是放在几年前,万世安自当是救场好手。如今众人再听这名号就好比火上浇油,更胜一筹,又往人心口戳了一刀子似的。 “什么狗屁‘炀山三绝’,我看是炀山‘四绝’还差不多,再加上一个断子绝孙。”人群中冷不丁蹦出这一句,说完这人哈哈大笑,众人也都跟着后面乐呵。 贺瑾时脸色更差了,老万的事自从那天晚上他知道后心里就挺膈应的。他承认他打心眼里就是对这破地方看不上眼,做出来的事情也是上不得台面。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能干出这种杀人犯法的事。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你们说够了没有?!”贺瑾时吼出声,堂间喧闹的声音才小了一点。 底下一老头声音洪亮起来,“大家能不能别吵吵了,看看台上站的不过是一个半大小伙子,就不能等人家把话说完。” 苏志荣那一声嗤笑贺瑾时听的清清楚楚,他的目光都在的台下了,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都从他的眼角走过。都是一样的,都是冷漠无情的,和炀山这地方一样,上不得台面。 他看着刚才那说话的老头,不是别人,是老付,是那天他得知一切真相的告知之人。贺瑾蓦地想起那天晚上老付把他当成鬼的场面,现下这台子下坐的全都是鬼,恶魔一样的面孔,还有腐臭的恶气,样样都没有少。 贺瑾时掷地有声的声音响彻在院子里,“我,贺瑾时在此言明,今日之事我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这剔红笔筒是我拿过来的,并非是以文物所之名,之后我会拿到所里做一次公开鉴定,往后还要仰仗各位莫要驳了我们文物所的面子。” 这东西要是真的话,一旦进入官方鉴定就不再属于舅舅的私人藏品了。贺瑾时倒不是心疼钱,只是惭愧对不住舅舅,要怪也只能怪苏志那个傻逼不知轻重,不分场合就上演窝里横。 “这剔红笔筒确是假的。” 贺瑾时话音刚落,一道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众人齐刷刷扭着头。 方主任就站在门口。 今年文物局真是热闹啊!来了三个。 贺瑾时难以置信,怎么会?舅舅知道这是假的还……还放在书房里…… 方文清来,苏志荣也很意外,不过于他而言可谓是雪中送炭,看来贺瑾时今天的洋相出大了。正主都来了,苏志荣看热闹不嫌事大,高着嗓子道:“大家都听见了吧?我们方主任也都说了,这是假的。” 众人眼见着这事是板上钉钉了。 说话间方文清已走到堂上,说:“外甥贪玩,拿了鄙人的赝品当是真的过来显摆,给大家看笑话了,真的那只早年间无意打碎了。” 贺瑾时发愣,看向舅舅的目光也是怔怔的,不知是木讷舅舅公之于众与自己的关系还是愠火自己居然真的看走眼了。 草包就是草包,徒有其表。 苏志荣自己虽也不是凭真功夫认出来的,却也理所当然的笑话人家,谁叫他高风亮钱,树大还招风呢!没想到这两人竟是舅甥关系,一切倒是解释得通了。 万世安当年送给方文清的,碎了之后的修复如初,那也只会是万世安修的。方文清兜着万世安,不想他牵扯进来,硬是没说这玩意儿是人家送的还是人家修的,当真是互相苟且偷安。 苏志荣心痒痒,“笔筒我曾在万老那里见过一回,怎么辗转到主任您手上了?” 话里话外是妥妥的质问。 苏志荣摆明了要泼一盆脏水,话一出口任谁心里都要多想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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