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炽热袭近。 炎狱绽开。 畏惧火焰的海之使徒,在灼烧的热度触碰到自己赤裸的躯体之前,便已因绝望而情绪崩溃。残缺的唇瓣翻成的可怖角度,撕裂的声带颤出的嘶哑尖叫,和着脏血喷在了陈年伤疤的边缘。哪顾得上皮肉磨砺石岩的痛苦,灰眼珠发狂地扭动身体,拼命想从检察官掌下挣离。 手掌顺势离开使徒的肩膀,贯山屏松开了他。 下一秒,这只手牢牢钳住灰眼珠的脸,指尖深深陷进他凹瘦的双颊。 逞凶的火蛇即刻亮出毒牙,漫溅的火星犹如毒汁,炙进使徒脸上青白的皮肤。烈焰燃烧于检察官手背之上,哀嚎窒息在贯山屏掌心之下。 “吵闹没有意义,我在等你的回答。” 俊美的男人语气平缓,没有威吓,也没有暴戾。 墨黑的眼眸隐入火光,不见动摇,也不见怜悯。 这不是检察官往素的理性讯问。 这简直就是…… 火在烧。 狭小溶穴之中,光热可怖,炽盛可惧。 熊熊烈焰拥抱了贯山屏,火舌已然吻至领口,准备舔上那幻梦中方可得见的不凡容貌。不时有火星迸下,烫钻进使徒裸露的皮肤,连带那件将他双臂缚于背后的灰袍也燃起火苗。令人沉迷的皮具糊臭,令人作呕的血肉焦香,膨胀的赤色的花,分蘖出更多灼人的可怖的芽。 想必很快,这里就会有两具人形的焦炭吧。 …… 啪的一声,一条东西凶狠地抽了过来,鞭在贯山屏臂上,生生分开了他们。 是青年脱掉还有水意的外套,毫不留力地挥动,一连抽熄男人身上的火焰。 可在这个过程中,贯山屏居然试图阻止灰眼珠滚地灭火的动作,还想去捞一把那件灰袍的余烬。 于是他被王久武一把推了出去,直至脊背撞上洞壁。 “贯检!” 青年扑来紧紧抵住检察官的身体,制住他所有可能的反抗,“您不是去查看溶洞了吗,发生什么事了,怎么突然——!” 对方避而不答。 他烧穿的户外手套上还有零星火苗闪烁。 手套被王久武一把扯掉,丢到地上狠跺了几脚。贯山屏低头无言,默默跟着解去自己手上缠着的绷带。蒙裹的敷料也烧得焦黑,露出手背齿痕未消的肌肤,男人垂落目光,默默盯视那片自己撕咬出的血肉模糊,竟像几分着迷入神。 在辉公馆溺于血海时,他表现疯狂,但也没有如此失控。 “是‘落海’发作了吗?”王久武试探地问道,“还是,您去溶洞后,不小心也沾到了那幅画上的‘汝梦’?让我看看您的眼睛。” 贯山屏抬眸,眼中一片清明。 “我没去,”他答得简略,“我一直在。” “您一直在?” 王久武脑中一闪。近处响起的男声、乍然亮起的灯火——这人其实一直就在自己身后!想是敏锐多疑的检察官注意到了他语气反常,故意踏步掩灯佯作走远……忆起方才,褐眼的青年呼吸急滞,“您、您都看到了?” 他匆急改换话题,舌尖几乎打结,“那,那请问究竟是为什么?您就像变了个、变了个人一样……” “他怕火。” “所以?” “按我之前的问法,他不会说的,”墨眸的男人对青年忧疑的语气无动于衷,甚至反问,“‘对付这种人,另有一套方法’,不是你建议并演示的吗?” 王久武咬唇。 既然已被撞破,遮掩便再无意义,基金会顾问索性直白说道,“所以,您只需作势要把他的脸按进炭火,足够了。” “这是你的习惯做法,”贯山屏淡淡回应,“我说过,从今之后,我会用自己的方式查案。” “我不反对您用自己的方式查案。” 望着男人下颏熏黑的烧伤痕迹,青年不觉语气加重,“但您没必要把自己也搭进去!如果您的冲锋衣再薄一些,或者您事先防护不足,那您——!” “想让一个疯子恐惧的最好方法,就是比他更像疯子。” 对此王久武无法反驳,微微颔首。 他还想再说什么,但被对方出言打断: “王顾问,你知道我刚才不说话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没有料到他突然会来这么一句,王久武一怔,不过还是思考后给出自己的猜测,“是您跟我提过的那个让您一直挂念的案子吗?” “不,我在复盘,在回味。” 贯山屏微微蹙眉,唇角却是向上的弧度。 ——这双深渊一般的黑瞳终于如有火焰燃烧,只是不知此刻男人眼底的赤红是泛起的淤血,还是某种化形的疯狂。 “王顾问,”他轻声叫他,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我发现,人,比我想象中更容易操弄。” 这一瞬间,贯山屏唇角的弧度终于变作了一丝笑容。 虽然那张俊美的脸很快恢复为先前的面无表情,但这个瞬间还是被青年的双眼捕获。异常的陌生感潜入了神经,十足危险的微笑却颇为熟悉,王久武后脊一凉,下意识更用力地将贯山屏的身体抵在洞壁,希望万年的低温寒意能让这个男人的言行重回冷静——尽管他眸中的疯狂是如此清醒。 “贯检?”青年唤他。 “贯检?”男人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听在耳中竟似有几分讽刺。 褐眼的青年蓦地心中动摇。 截然不同的穿着,与警方对抗的决定,以及种种出人意料的举止——更反常的是,那个检察官,那个会为受害者叹息不平的检察官,怎么突然对生命如此轻蔑漠视?此时的王久武毫不怀疑,倘若方才自己没有出手,贯山屏真的会抓着使徒一起烧死在火里…… 他的黑瞳中也燃着暗火。 这种疯狂,王久武在另一双同样漂亮的眼睛里多次见过。 那双眼睛,有时躲在墨镜之后,有时遮在刘海儿之下,眸色如墨,眉目惑人。“人比我想象中更容易操弄。”生有这样一双黑瞳的年轻男人,在说这种话时,想必也是笑着炫耀。 一个名姓跃到了青年唇间: “江——” 无有回应,因为贯山屏已推开了他,重新走回使徒面前。 “你做好选择了?” 灯火尽无,发问者立于黑暗。 “你们……走不了的!” 使徒喉间发出漏气似的嘶嘶响声,“时间到了,伟大婚礼……所有通往地上的门,都关闭了!” “这不是我给你的选择,也不是我想听的答案。” 贯山屏取下挂在腰间的手电。 刺眼的白炽灯光涌进使徒躲身的黑暗。 身上遍布石砾的刮痕,生拉脱臼的臂膀明显肿胀,过分明亮的光芒让一切惨状清晰可见,也令灰眼珠记起几分钟前骇人的光热,“关掉它!关掉它!”他再度尖叫,哀呼着“沉海者”的名号祈祷。 被贯山屏勒令闭嘴。 对面前这个男人的畏惧已快深入骨髓,使徒在手电光下努力蜷缩成一团,再开口时,是彻底的崩溃: “关掉它!我说!我会告诉你!” “说。” “只有……能决定谁可以离开……” “谁?” “……新娘。” …… 新娘。 灰色的新娘。 作者有话说: 全家几口有老有少,先得三高和脂肪肝的,居然是家里的猫,折腾这么久,净伺候猫去了。 三次元不要再出幺蛾子了啊!
第159章 幸礼 嫁予大海,自然要先洗去一身陆上尘埃。 东埠的新娘出嫁前都会仔细梳洗,“灰新娘”也不例外,只不过,她用的并非铜盆木桶,而是无底深潭。 …… 溶洞豁然。 于欲都更深的地底,潮湿水气逐渐有了可视的形体。如这黑暗世界铺了条闪光的缎带,一道暗河静静流淌,连接古今。朦胧雾霭飘浮,乍一看与东埠湾那片轻易不肯散去的海雾无甚两样,却是隐隐烁烁,闪动浅灰的辉光。 四方昏暗。 阴森晦暝。 迷蒙中,暗河岸,恍如冥河渡口,沉默一叶木舟停系。谁可料想此地还能行船,但确乎有两个人影倚船而站。身形几乎融进灰白的溶岩与雾气,他们一动不动,比起守船的船工,更像僵硬的雕塑饰件。 以地表世界的物象计数,此刻已至日落。 不过,在这片地底世界,永远都是深夜。 亘古深夜之中,那两个船工,仿佛永远都在守着这片飘着光雾的黑暗,与黑暗中静静的暗河。 忽地。 辉光之中,遥遥一灯幽蓝。 紧随灯火而来的,是同样身着灰色罩袍的使徒。他们也是两人,自雾中倏然现身,都低扣着兜帽,边沿只露出各自一尖苍白的下颏。古旧的煤油提灯,被为首之人紧攥着提在手中,灯内木炭焚出的微弱火焰不安摇晃,像被擒得了一枚孤星。 船工们看着这盏提灯飘近。其中一人张了张嘴,但不知是太久没有说话,还是声带已然萎毁,从那残缺的只剩形状的嘴唇中所发出的,仅是一响拖长的气息。 于是,没有多言,两个船工接过权作信物的提灯,迈步离开。 两个使徒则来到船工们原先的位置,如是完成了一次无声的轮替。 然而。 待船工的袍角消失于他们来时的黑暗,待四周的光雾重又复归迷昧的平静,在这寂静的暗河岸边,突兀哗啦作响,溅水声声。 系绳松解,船入渡口。 乘着水流,木舟缓缓移动,驶向光雾深处。 无人出声,只有淙淙。 不知为何,那两个使徒之间也没有更多的交谈与低语,仅是各自用手紧扣着身体一侧的船舷。一种谨慎克制而紧绷焦灼的沉默笼罩着他们,直至到了不得不开口说话的时刻,才有人出声打破了唇边的死寂。抬手指向远处,之前走在后面的人接着打了个手势,轻声说道: “躺下。” ——开阔水路自船后退去,甚至连上方的洞顶也开始俯低,河道急速收缩。 两个使徒并肩躺好,在窄小拥挤的船舱中紧紧相贴。 他们迎来了一段煎熬漫长的航路。 洞顶垂得最低的钟乳石,尖锐的下缘几乎擦过他们鼻尖。仿如滑进了某种异兽怪物的喉管,木舟前途未卜,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船行无阻。水声不断,在逼仄的洞腔中反复碰撞反射,化作耳边喋喋不休的古怪呢喃;除此之外什么都听不到,除了鼓噪的心跳,什么都听不到。 而这仅是听觉受到的折磨。 太亮了。 还不如身处无垠黑暗,起码失效的视觉在催生恐慌之余,会带来一种好似回归母体的心安。 可辉光纠缠,从未散去。 它映亮了这片狭小的地海空间,往两个使徒健全的双目中塞入一层不甚真实的光晕。灰白泛黄的溶岩在他们眼前变得半透明,其下显露无数奇形怪状的“环圈”,可以确定是某类非人工的“天然纹理”。在水气侵蚀最重的地方,许多“环圈”借力突破了包裹在外的岩壳,悄然露出自己的正体——内部辐射状的结构依稀可见,居然是罕见的软体生物化石;那一环又一环灰色的印记,是岩层中凿刻下的生命终点。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77 首页 上一页 156 157 158 159 160 16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