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急急说着,伸手将女孩额前被滴水浸湿的长刘海儿拨到耳后的动作,却轻柔得像将一朵小花别在她鬓边。 那株苏麻,栽在了阴暗偏屋的角落,被兄长拜托照看一朵不能开在阳光下的白花。自此妹妹也算有了名字。 苏麻——灰新娘——苏麻灰白的睫毛开始震颤。 而后,泪水流下女孩伤病的眼瞳。 “苏麻,算起来,也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苏麻没有说话,噙泪望着兄长同样沁湿的褐色瞳仁。若不是白化病,想必她也会有如此一双盛着阳光的眸眼。 595业已哽咽,再无法出口的话中净是自责愧歉。此刻,像是怕这只是一场暌违多年的思念梦境,怕这又是一个“汝梦”制造的恶劣玩笑,他伸出双臂,想紧紧抱住眼前苍白似虚幻的人形。但最后,兄长的手克制地紧握成拳,抵住了自己的嘴唇。 “王顾问,这个女孩,‘苏麻’?是你妹妹?” 一旁沉默许久的清朗男声终于忍不住发问。 灰新娘居然与王久武有关?贯山屏于是理解了青年之前的态度剧变。然而这又带出了更多疑点:王久武的妹妹怎么会出现在东埠,还成了沉海秘社的“灰新娘”?王久武来东埠只是为了查案,还是提前得知妹妹在此,特来找寻?疑窦重重,简直要让敏锐多疑的检察官喘不过气,恨不得立刻探个究竟;可眼前此情此景,贯山屏也不好继续追问,只能静静守着相对垂泪的一双兄妹。 不过,显然青年有着同他类似的困惑。“可,苏麻,为什么你会在这儿?”用指尖轻柔揩去妹妹眼角泪水,595试着询问。 女孩吃力摇头。 “不记得了吗?” 女孩仍然摇头,依旧没有说话。 “你的嗓子?”青年一眼看穿她的遮掩,“你的嗓子怎么了?” “……” “说话,苏麻,说话。” 在他的催促下,苏麻不得不张开了嘴。 气流穿过喉中的空洞,嘶嘶作响。 昼光基金会的成员自然认得这种噪音,“你的声带——” 声音颤抖,595额角青筋暴起,“谁干的?” 女孩垂首,似是虚弱已极,似是不愿回忆。 “谁!!” 石床围栏上落下一拳,鲜血迸出青年指背。 兄长突然爆发的怒吼在洞厅回荡,不仅让妹妹瑟瑟发抖,连检察官亦为之一震,“王顾问!” 何曾见过这人如此暴戾冲动的模样,惊撼之余,贯山屏上前一步,按在他的肩膀,“我们先出去。” “我——” 贯山屏掌下用力,“先出去。” “……好。” 掌心的温度如一簇冷静的火苗,熔断了青年怒火传递的神经。几近咬碎一口齿牙,狂鼓的心跳却暂为身边人沉稳的语气所抑,595胸膛剧烈起伏,不知抖着手看了多少次腕表,才能为了妹妹,又从牙关挤出细语柔声的一句: “说的对,哥哥得先带你离开这儿,还能走动吗?” 他欲扶苏麻起来,手还没触到她失温冰冷的肌肤,女孩就已条件反射躲缩。逼迫自己不去深思妹妹的反应是源自何种不堪经历,褐眼的青年强压住灭顶的涛涛怒意硬撑微笑,轻轻架起女孩的身体,“来,扶着我的肩膀,哥哥背你——” 未说完的话卡在青年喉中,如有一只巨手猛地扼住他的脖颈。骨骼与肌肉彼此推挤,发出可怖的咯吱响声。 恶火陡然在那双褐色的瞳中爆燃。足以焚尽一切的热度,甚至透过灰袍单薄的布料,连带灼伤检察官搭于他肩背的手掌。 “王顾问?怎么了?” 随即贯山屏便看到595伸出手,隔着鱼尾形状的厚重裙摆,按向应该是女孩双腿的位置。 检察官心中一寒,已经猜到了结果。 果然。 华丽繁复的裙褶在595掌下瘪塌。 其下空空。 ——沉海秘社的灰新娘从来都秀丽地端坐,信徒的狂热只能换来她圣洁的矜持与沉默。 ——呼救不得,逃脱不能。 基金会顾问收回手,半晌没有说话。 幸礼所中,空气凝固。 …… …… “嘶啦。” 没人知道青年在窒息的沉默中都想了些什么,但毫无预兆地,突然间他又起了动作。伴着一声裂帛声响,595直接撕掉那截累赘的拖地裙褶,将奄奄一息的妹妹抱进怀中,大步流星朝木舟走去。 检察官紧随其后。 破碎的裙摆搭在青年臂弯,在极快的步伐中残花摇荡,两人趟过的积水泛起惊恐的涟漪。单看背影贯山屏也能看出基金会顾问正压着一口恶气,望着595僵硬紧绷的身形,他跟着绷起神经。 他看到595轻轻放下苏麻。 他听到595淡淡开口说道: “贯检,拜托您先带着我妹妹出去。” 贯山屏一只脚已踏入舟中,闻言当即收住脚步,“什么意思?王顾问你呢?” “我稍后另想办法赶上你们,可能会花一些时间,不用等我。” 语调反常轻快,595说罢便转身朝石床走去。洞厅中辉光荧荧,照不明他眉下阴翳,只有一双眸子诡异明亮,寒光倒映。 看穿这人故作平静的外表下一身杀气,检察官几步赶超,拦在他面前,“王顾问,不要冲动!” “我没冲动,”青年轻轻笑了,“我只是想试试能不能藏在石床后面……” 几星血点浮出595的巩膜。 而后他眼中有了一条刺目的红色。 没有几秒,赤流溢出他的眼底。 仇恨的怒焰啜吸体内未曾消尽的幻毒,眼下的血泉令他望之简直快像地狱爬出的恶鬼,而基金会顾问依然笑意不停: “我只是想试试能不能藏在石床后面,想试试能不能等到沉海秘社的人,然后想试试能不能在折断他们手脚、拧断他们脖子前徒手扯出他们肠子——仅此而已。” 595玩笑一般认真说道。 见他就要迈步绕开自己,贯山屏干脆举起一只手阻在595胸前,“王顾问,听我说,我明白现在要你保持冷静有些强人所难,但别做无谓的事!” “我说了我没——” “跟我走,”检察官打断他,语气强硬中少有的焦急,“不要被‘落海’左右你的判断!” “‘落海’?” “对,‘落海’,你可能没有察觉,但你正处在‘落海’的影响下,”贯山屏边说边紧盯青年出血不止而瞳孔涣散的双眼,“这不是你,王顾问!我知道你不会——” 他所熟悉的那有如阳光映入的两圆褐色,已被可怖的黑洞挤占至只剩一线边缘;而这张他无力看清却拼命想要记住的脸,也随之扭曲变形,竟又逐渐重回陌生。 检察官心底一颤,接着就要去擦青年脸上沾的血。 对方却躲开他的手。 “王顾问……”贯山屏没意识到自己声音也在发颤。 “哈哈哈哈哈!” 狰狞笑容陡然于595脸上扩大,和着泪水,更多脏血自眼底滑落,他甩头,不顾检察官阻拦,自暴自弃般放声大笑,直至溶洞将他的疯笑回荡成刺耳的哭嚎。 “‘落海’,‘落海’,您还是觉得,全都因为‘落海’?” 笑够了,青年抬手抹了把脸。 “我记得,您曾说过,想认识真实的我。” 想也不想,他张开手掌,让检察官看清自己满手血泪: “——如您所见。” 这一刻,在贯山屏眼中,595终于也成了一个五官不明的谜团。 检察官恍神。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这里!” “您先走吧。” “绝不。”俊美的男人直言拒绝。 “这里太危险——我太危险,贯检,我现在控制不住自己,为您好,带着我妹妹,快走。” “如果你不走,那我也留下。” 595脸上肌肉抽动,“我更需要一个意识清醒的人带我妹妹出去,不要逼我把您打晕塞进船舱。” “我不走。你打晕我也可以,但我醒来后,还会把船划回这里!” “现在不是犟的时候,”基金会顾问声音沉了下来,“我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别跟我耗,走。” “可你想做的事有什么意义!” 万分焦炙之下,这个检察官居然也会行为冲动,竟伸手一把拉住眼前杀意汹涌的青年。 他立刻被狠狠甩开,脚下一个趔趄,脱口而出: “就算跟他们拼命又能如何,也换不回你妹妹的——” “嘭!” 男人脸上重重挨了一拳。 身形跟着一晃,595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但还是血红着一双眼。 “……你不想提起这事。” 方才急心的检察官蓦地镇定。 明明疼痛难当,明明狼狈至极,可贯山屏不仅没有因此恼火发怒,甚至不再为此情绪起伏。跌坐在地的男人被水溅了一身,灰袍单薄的布料由此紧贴上皮肤,透骨寒意钻心入腹,但并非是寒潭积水令人面冷心冷。 “问题已经发生,你却一心逃避现实——王顾问,你太不负责任了。” 贯山屏平静论述,几近冷漠。 “您够了!”595咬牙低喝。 “无论变成什么样,那个女孩不都是你妹妹吗?”贯山屏继续追问,“你为何不敢面对?” “我——” 倏然,猩红的残影在595眼前飞掠。 【你真的不知道留她一人会发生什么吗?】 【你为了自己前程抛下了她。】 【她呼喊你名字求救的时候,你在哪里?】 【几年前你就放弃寻找她了。】 【虚伪的逃兵。】 【自私的帮凶。】 噩梦钻入他的脑海,梦魇搅碎他的心脏,于是像被猎枪击中的狮子,褐眼的青年痛极而咆哮: “我他妈叫你闭嘴!!” “好,”遭无礼吼骂的男人不怒反笑,“正好,我也早就厌倦了你一直以来对我装出的恭敬态度。” 一缕赤色从检察官颏尖滑下,落入水中。 很快,殴打者指背迸破残剩的血,自己颧骨伤口撕裂冒出的血,还有牙尖刺破嘴唇流下的血,混在一起,成了染红这副俊美容颜的汩汩赤色。 贯山屏满不在乎地用手背擦过下巴。 被水打湿的额发垂落,掩在之后的黑瞳深不见底,伴随男人起身的动作,如有某种寒气森森扩散。不再同青年多费口舌,贯山屏如他所愿走向木舟,跨进船舱,在苏麻身前站定。 但贯山屏并没有支起船边的桨,而是垂目看向苍白的女孩。 女孩呼吸急促却无声无息,浸透她衣裙与长发的不知是水,还是冷汗。 “手臂已经出了冻疮,肢端发绀,这个姑娘情况危急,需要尽快有人送她就医。”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77 首页 上一页 158 159 160 161 162 16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