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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为奇异的是,这些化石年岁悠久,却似乎仍保留着生前的特性。无论是封存在岩下的,还是暴露在岩外的,就像夜空中的萤火虫,每块化石浅灰幽幽,都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于是,即便没有古生物方面的学识,两个使徒依然认出了化石的归属。 ——辉水母。 那如海雾一般笼罩暗河的辉光,那如幽魅一般飘逸溶洞的荧光,其源头,竟是无数在此沉眠的古老生灵。信仰“海大王”的东埠人,自诩为这片土地的原住民,却忘了远在猿猴双足触碰地面的久远之前,整颗星球皆陆沉于海,看似与世无争的刺胞动物才是这片汪洋的世代主宰。扬开无数短小的触须,辉水母安然地在海浪中浮沉,直至今日绵系未绝,仍在搅弄这座城市的意识与神经;而它们的祖辈,即便如今只是岩层中残剩的印痕,也未甘愿彻底沉淀为没有生命的石块。 它们的遗骸还在闪光,宛若生前。 化石近似正圆,看起来就像岩上生了一只眼。跨越了亿万年的时光,洞壁上正睁开无数“眼睛”,凝视着贸然闯入的不速之客。 一只手犹豫着抬起。 恐怕是被那些石质“眼睛”中闪烁的异光引诱,方才出声示警的使徒无意识地伸手过去,似是想要触摸辉水母留在岩层与时光里的遗迹。 浅灰辉光勾勒下的这一只只“眼睛”,都像极了他噩梦深处那积着雨翳般的灰色眸眼。 他的手腕立刻被之前提灯的人擒住。 “王顾问!” …… 几十分钟前。 “去找‘灰新娘’?” 贯山屏的想法刚出口,即刻遭到青年反对: “这难道不是与咱们尽快离开地下的初衷相悖,越走越深?” 对方并未着急作出解释,先斜目看向一旁蜷缩在地的使徒。不必他开口,王久武已经走了过去,施力掐住灰眼珠的颈脉。 “但我还是觉得其中有诈,”弄晕使徒后,王久武再度重复自己的担忧,“贯检,在辉公馆时您应该也看出来了,那个所谓的‘灰新娘’只是个傀儡,没有实权,更不像是什么精神领袖,怎能‘决定谁可以离开’?” “我知道。” 长叹一声,一贯深思熟虑的检察官,这次却没能给出令人信服的理由,“可眼下没有别的办法,不是吗?” 见青年闻言蹙眉愈深,男人略作停顿,忽然说道: “就我个人而言,还有一个想去找‘灰新娘’的原因。” 下一秒,他捉起王久武的手,开始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在王久武手掌胡乱滑动起来。 青年掌心被微凉的指尖搔得发烫,下意识想抽手闪躲,却接着被男人拽了回去。他先是不解,但很快,基金会顾问敏锐地察觉到贯山屏指尖那看似毫无规律的滑动中,竟有几下横平竖直,力道明显重于其它曲线弯折。 试着在心底将这些笔画组合,待贯山屏的写画重复到第三次时,王久武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您在写,‘救我’?” “那个姑娘很聪明。”贯山屏如此回复。 ——混血儿舞会上,被困于步辇的“灰新娘”执起亚历山德罗先生的手,用这种方法,将求救的讯号藏进杂乱交错的血痕。检察官先是错愕,随后郑重颔首,不忘仔细搓抹自己手心的痕迹。 王久武眨眼,明白了贯山屏当时这些动作的背后含义。 “算算日子,明天就是大鱼节,”检察官沉声说道,“也就是东埠传说中,海母娘娘被嫁给海大王的日子。” 联想到伴娘的遭遇,王久武跟着声音一沉,“那个女孩也会被杀死献祭。” 贯山屏看着他的眼睛,“我想救她。” 那双匆匆瞥到的粉色眼瞳何尝不是在青年心头也凿下了一道伤痕……但贸然深入的行为实在过于冲动冒险。基金会顾问垂首看向腕表,过了好几秒,才重又抬起头来。 他本想建议还是先尽快离开地下,准备齐全后再回来援救“灰新娘”。但贯山屏这次没有给他开口反对的机会,已经接着自己的话说了下去。 “不过,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像是随口补充,又像是有意为之,俊美的男人突然提起了毫不相干的话题,“不知是不是从小被沉海秘社囚养,那个女孩文化水平不高,这么简单的两个字,她居然写错了一个。” 王久武心中一颤。 攥拳压住开始发抖的指尖,青年假装语气随意地问了一句: “写错字?这还能怎么错……难道能把‘我’写成‘找’?” 贯山屏还是注意到了他神色悄起变化,反问“你怎么知道?” ——阴暗的偏屋中,虽然褐眼的少年手把手教过多遍,他的妹妹还是每次都会漏掉左上角的短撇。 “……” “……” “这太危险了,”王久武故作镇定,“请您在此等候,我去救那个女孩,回来同您会合。” “不,”检察官斩钉截铁地拒绝,“我和你一起。” “……好吧。” 别开目光,王久武俯身从地上撮起石灰涂白自己的脸,并教贯山屏用同样的方法仔细盖住唇色。而后他走到昏迷的灰眼珠旁,解下了捆缚他双手的罩袍。 “这人只讲了个大概,如果想要进一步行动,我们需要更全面的计划,提前筹备。” 扫了眼男人身上仅着的贴身衣物,青年顿了一下,“不过,首先得找机会再伏击一个使徒,给您弄套衣服。” “你不反对了?”贯山屏看到他穿上罩袍。 “您答应过要救她不是吗?” 基金会顾问习惯性笑了笑,避开了他的疑问。 “王顾问——” …… …… “王顾问!” 为首者低呵,声音清朗,并不嘶哑。 “……谢谢。” 被从摄魂般的迷离中唤醒,王久武喉间滚过一声,不着痕迹地从贯山屏掌中抽回手腕,终是没有多言。身旁的男人因此侧过了脸望向他,如此近的距离,青年能感知到这人的鼻息正落在自己脸颊——贯山屏呼吸短促,似是有些紧张。 “看这些荧光,”不着边际地说话,检察官应该是想继续和他攀谈,“我想,辉公馆一直宣扬的特殊建材,大概就是开发溶洞采出的角料。这也是辉公馆作为沉海秘社据点的一条佐证。” “这不重要。贯检,不要分心,眼下您集中注意力比较好,闭上眼睛,清空思绪,前方说不定有场硬仗。” 王久武打断了贯山屏的话,自己也选择闭目养神。 可在他脑内飞掠而过的,除了接下来的行动方案之外,也有贯山屏先前无意间暴露的疯狂笑意。 只不过,他现在没有多余心力疑思身旁男人的真实身份。 而这个与贯山屏共有一张脸的男人还在看着他。 却再没有发出声响。 两人二度陷入紧绷的沉默。 直至洞顶陡然变高,褐眼的青年终于长长呼出口气,作出提醒: “到了。” 弥散的光雾抵不过汹涌的黑暗,才脱离折磨意志的辉光,便沉入地底的深夜——这就是灰眼珠提到的地方。 “幸礼所”。 这就是敬拜海洋的使徒在惊惧中仍不忘称颂的,伟大婚礼前荣光的新娘梳洗之处。 幸礼所古老而神秘。 溶洞广阔,形如华厅,钟乳悬梁,石柱辟水,多条暗河汇入其中,颇像鲜血自蔓生的无数血管涌进心脏。洞中积水不知浅深,泛着海水独有的细小泡沫,腥咸可闻。但,与所谓的“伟大婚礼”不相称的是,幸礼所无有多少装饰,阔落空旷,只在正中筑有一方没于水下的石台。石台灰白方正,四角灯台出水,却至此时亦不见点烛。除此以外,石台物具寥寥,空置一张石床。 没有守卫。石床之上,孤零零一个人影。 她身形消瘦,却着一袭厚重华裙,层层叠叠的灰纱如鱼尾般拖下,耷落石台。 ——“灰新娘”。 无底深潭漾波,浸湿她的裙摆;洞中钟乳垂泪,滴水在她头顶。倚靠着冰冷溶岩雕成的床栏,灰新娘双眸紧闭,及腰的白色长发湿漉漉披散,好似雪落一身,望之生寒。 木舟缓缓驶近石台。 贯山屏率先下船,踏上石台朝石床走去。 涉水的声音惊醒了灰新娘,她睁开双眼,神情木然。 “姑娘,是我,你还记得我吗?” 呆呆地望着摘掉兜帽的检察官走到自己近前,女孩眼神空洞,想必并未认出他就是那位“亚历山德罗先生”。她没有回话,甚至目光也没有焦点,投来的视线不曾真的落在贯山屏身上。 “姑娘,你……还好吗?” 看出灰新娘已因严重失温有些奄奄一息,检察官心下一紧,正要脱下罩袍给女孩裹上,耳边却忽然听到有人唱起了童谣—— 【春风吹雨,落我心窠。 拉秧爬树,苏麻漫坡。 谁家妹妹喊哥哥? 哥哥,哥哥, 快看花多多……】 灰新娘那双发黯的粉色眼眸中,蓦地亮起一星光芒。 贯山屏面露惊愕,眼看着原本跟在身后的王久武越过自己,径直走到女孩面前。 “苏麻……?” 方才唱念童谣的男声哽咽,连呼吸都在颤抖。 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灰新娘吃力地抬起头,露出多年未变的苍白清丽的容颜。 褐眼的青年跟着摘下兜帽。 “是我……” 他已泪流满面。 作者有话说: 很抱歉,这一章又拖了这么久才更新,关注我微博的读者朋友应该知道是什么原因。 2023年真的对我不太友善,回想一下,好像没有过好消息。 但我也挺了过来。 我不会放弃写作的,这本不会坑掉,谢谢大家的耐心等待,谢谢!
第160章 兄妹 “是我……” 然而,对这句话,灰新娘并没有反应。 在这个高大的青年扑到自己近前时,虚弱至极的女孩不仅没有丝毫迎合的动作,甚至连眼神都未起变化,麻木得如同久别重逢的惊喜与己身无关。和面对狂热的信徒时无甚两样,苍白的新娘无神看着青年那张不曾见过的脸,随后缓慢抬起手,掌心贴上青年脸颊,指尖在他眼角眉梢掠过,似是祝福,似是安抚。但很快她便垂下了手,眸中星点黯淡闪烁。 基金会顾问不由一愣,随即意识到问题所在——这层皮肉中所能触及的一切,皆是如此虚伪空洞。 “苏麻,是我,你哥哥。” 本想道出原本的名姓,却应是忌惮在旁的检察官,595刚发出一个模糊的音就咽回口中,“我的脸在火里烧坏了,声带也动过手术,所以长相和声音才全变了——你六岁的时候,我给你挖了棵苏麻回来,你还记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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