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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口耳相传,地位低下的无相使徒们对这一事实表现出莫大的畏惧,虽没有听到有谁胆敢惊呼,但大船两侧的锁链都颤栗着哗啦作响。船头地位更高的信徒比他们看得更远,有人仅是摘下了兜帽面露震惊,“新娘,祂的新娘,你们做了什么!”有人则是直接呵斥怀抱新娘的青年,“可耻的杂碎!你怎么敢触碰祂的新娘!” 毫不意外,从检察官身后爆发出反击的怒吼: “去你妈的疯子!她是我妹妹,不是什么狗屁新娘!” 贯山屏立刻打手势示意王久武冷静,然而在此等绝路,冷静与否似乎不甚重要,何况青年的叫骂已彻底激怒对方。 “雷娅嬷嬷,他在亵渎我们的灰新娘!”那个信徒立刻转向,“只是让他们淹死未免过于仁慈,因为他,祂失去了新娘……该用他的血!祂的怒火必须被平息,用他的血!” 信徒被浇了盆讥讽的冷水。 “是平息你的怒火吧。” 雷娅的反应可谓冷漠,“再过两个小时就是伟大婚礼,她却不想多坚持一会儿。可悲,受我们多年供养的新娘,到头来并不适格。” ——沉海秘社的“精神领袖”猝死,但沉海秘社的摄灯人没有任何称得上惊恐或震怒的情绪。她不冷不热地谈论这件事,仿佛那曾在坐辇之上的不是一条鲜活的生命,而是一具如今损坏的木偶泥胎罢了。 听到王久武齿根磋磨的声音,贯山屏被迫更加舒展身躯,以藏住这人膨胀的杀意。他不得不这么做,现在木舟全靠一根垂垂欲断的船桨支撑,想令他们葬身深渊,只需蜈蚣大船轻轻一碰。 但贯山屏心里也清楚,即便不再激怒沉海秘社,咔咔作响的船桨迟早也会崩断。 还有逃脱的机会吗? “我们需要灰新娘。” 雷娅近旁的人突然说道。 检察官一直在来回打量船头站着的几个信徒,这句话立即让他的注意力集中于一人之上。那是一个瘦高的男人,听起来也已有些年纪,嗓音沙浑,不过吐字清晰。低扣的兜帽完全挡住了瘦高男人的脸,只在下沿处隐约露出一个蓄着精修胡须的下巴。这证明他的地位足以保住自己的面目,否则瘦高男人也不会就站在离雷娅仅半步远的地方。 同时贯山屏还留意到,瘦高男人的腰背挺得很直,两条手臂始终分别置于身前背后,全然一副古典绅士的讲究派头,说话时却有低头的动作,显出某种谦卑的仪态——也许他身上穿着的该是一领黑色燕尾服。 不过,他那件灰色罩袍也确与其他信徒的不同,隐隐绣着暗纹。 贯山屏小幅度偏了下头,在丝线反光的角度,赫然认出辉公馆的徽标。 猩红狂乱的记忆残片霎时涌入脑海,检察官呼吸一停,恍神间便错漏了船首几人的冗谈,仅在最后听到雷娅说了一句: “灰新娘不重要。” “是现在的灰新娘不重要,”瘦高男人跟着出言纠正,“雷娅夫人,灰新娘很重要。” 不待雷娅回应,方才被她讥讽的那个信徒像是急于寻回面子,插嘴代问: “赫夫曼,你想说什么?” “一个简单的问题,没有新娘的婚礼,还能称作婚礼吗?” 雷娅再度开口,“我知道伟大婚礼应何时开始,也知道完成仪式该需要何物,不劳提醒。” 她语气中的怒意就和她手中提灯里的火焰一样,在黑暗幽寂的地底是如此醒目,但相比之前的直白讽刺,她对赫夫曼的态度还算客气。贯山屏猜测雷娅大概有些忌惮赫夫曼,不由望向这个也许身份特殊的瘦高男人;然而赫夫曼完全不与人对视,像是对木舟里的情况根本不感兴趣。 他只一心催促,“伟大婚礼不能没有新娘,我们必须尽快定下新的人选。” 雷娅愈发不悦,“现在是我掌管沉海秘社。” “您掌管的是戈尔德玛赫家族,”赫夫曼不依不饶,“沉海秘社不只属于戈尔德玛赫,另外,容我多言,您只是暂代而已。” “注意你的语气,赫夫曼,不要忘了谁是你的女主人。” “我侍奉戈尔德玛赫家族,而非某个特定的人。” “是吗?”雷娅冷笑,“你最好是没在侍奉某个特定的人。” 赫夫曼岔开话题,再次强调,“祂需要一个新娘。” “祂当然需要一个新娘。” “您也可以去侍奉祂。” “赫夫曼!”其他信徒叱骂,“雷娅嬷嬷是提摩泰希的妻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请原谅,看来是我误会了,我还以为夫人是想自己去侍奉祂。” 赫夫曼欠了欠身,语气愈发恭顺,兜帽下的双眼却直勾勾地盯着雷娅: “否则,您为何明明可以在这两个入侵者抵达暗河前就抓住他们,却要放任他们玷污幸礼所呢?雷娅夫人,恕我直言,如果不是我误解的那样,您为何坐视他们带走灰新娘?您明知现在的灰新娘身体孱弱,根本经不起颠簸。” 雷娅扭脸瞪视赫夫曼。 全无变化的面部朝向,赫夫曼丝毫不肯退让。 提灯中幽蓝火焰爆燃,照得赫夫曼袍上辉公馆的徽标无比鲜亮。荧光飘散,这两人的裂隙明显到几乎空气也在他们之间分了界线;狼群纷纷亮出利齿,预备着互相撕咬啃噬。 ——沉海秘社中果然存在不同派系。 先前的猜测得到证实,检察官脑中飞速运转,试图找出利用这帮上位者分歧的方式。 蓦地,青年怀抱中的那痕苍白,如刺刀般扎进他的脑海。 他闭了闭眼睛,而后几乎没有犹豫地,朝着蜈蚣大船喊话: “伟大婚礼在即,你们现在急需一个‘新娘’,对吗?” 狼群暂停争执,数只凶恶的眼睛望向他。 “这里就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贯山屏抬手,指向自己。 摄灯人手中提灯一晃,光焰遥遥而去,竟径直照在他身上。四方昏暗间,连浅灰荧光亦争相涌至,用星辉似的光影勾画他俊美面庞。 信徒们低声议论。 而检察官昂首立于木舟,朗声应道: “我是灰新娘亲自选定的伴娘。事已至此,我愿代她。” …… “贯检?” 完全没料到贯山屏会说出这种话,王久武下意识地小声询问,但现在情势危急,他自然得不到任何解答。然而,何需解答,轻唤出声的一刻他便已明清个中缘由,立刻抱着妹妹站了起来: “不,不行!就算要做,不如让我——” 保持着背对的姿势,检察官伸出一臂将青年格开,不准这人继续说下去。他自己则望着大船,不卑不亢地补充: “但你们要先满足我的两个要求。” “要求?” 像是听到什么可笑的话,雷娅嗤了一声,尖刻的目光滑过贯山屏颧骨的划痕与下颏的烧伤,“亚历山德罗先生,你真的应该更加珍惜自己的脸。” “你可以不同意。” 说着贯山屏抬脚站上船尾单薄的木板。暗河在他脚下咆哮,叫嚣着要他跃入自己通往断崖与深渊的湍急怀抱。 摄灯人挑眉,“你觉得这能威胁我?” “只要你们满足我的要求,我就任凭安排,心甘情愿地成为你们口中的‘新娘’。” 检察官竖起两根手指,“两个要求,如此而已,我想你们那位神也会同意,祂总不会喜欢强迫别人做自己的‘新娘’吧。” “你怎敢——” “你是东检新任的那个副检察长,贯山屏,是吗?”赫夫曼打断雷娅,同时第一次看向了他,“什么要求,说来听听。” 见雷娅表情阴鸷,赶在这个女人可能的出言制止之前,贯山屏立即提出第一个要求: “回答我的问题。” 说到这里时他忍不住吐了口气,希望自己接下来也能保持克制冷静,但仇恨的怒火依然无可避免地炙烤起他的唇齿: “‘冬节系列案’前,我从未明确负责过沉海秘社的案子,甚至不曾知晓你们存在。于公于私,无冤无仇——你们为何杀我妻子,伤我女儿!” “你妻子和女儿是?” “江媛,贯水楠!”贯山屏咬着牙。 “完全没有印象。” 雷娅执过话柄,说着扫视身旁那几位高阶信徒,他们也都回以摇头的动作,“看来并不是我们。” “撒谎!”检察官低吼,“她们身上遍布特殊的方形伤口,是三棱开刃的锐器留下的!我亲眼见到你们的人用过那种匕首!” 深渊般的墨黑眼眸终于又有光亮,却是暗焰灼烧,似是短发护士手中匕首的寒芒又映于上。 “她们有吸食‘落海’吗?”雷娅突然反问。 “当然不!” “那我们更没有理由这么做。” 狼一样的灰蓝眼睛闪烁着残忍,沉海秘社的摄灯人给出冷笑,“而且,听起来你女儿现在还活着?你要知道,如果真是我们所为,处决异教徒的时候,我们怎么可能留下活口。” “不是你们……还会有谁!”贯山屏攥拳,手背青筋暴起。 然而,回想起以往案卷中那些残缺不全的尸体,他虽愤怒至极却无法反驳雷娅的言论,最终不得不接受了她的说法。 这时,支撑木舟的船桨发出一声可怖的脆响,半截崩裂,几缕木片纤维堪堪相连。 检察官语速飞快,急急提出第二个要求: “让我的同伴平安离开,带着这个女孩。” “哦?这个小伙子果然不是你的保镖。” 他看到雷娅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主动提出当‘新娘’,就是为了保他的命?他是你什么人?你为什么想用自己的命换?” 她状似无意地开始追问,灰蓝眼睛投来的目光却蓦地令贯山屏脊背生寒。那道视线里掺有嫌恶,还有某种他不能理解的嫉恨。这些负面情绪并非针对他,却也扩散至他身后的青年。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检察官想要开口周旋,赫夫曼却已摆手招人上前。紧接着,一条狭窄仅容一人通过的木板,从蜈蚣大船伸出,轻轻搭上木舟。 沉海秘社的信徒们示意贯山屏上船。 “让我的同伴先上,我会跟在他后面。” “聪明人。你担心自己上船之后,我们就撤掉木板?” 那张苍老面容上的笑容跟着扩大,却全无欣赏之意,陡然转为凶狠。 “很遗憾,但我并不在意你是否上船。谁说你可以谈条件?亚历山德罗先生——贯检,你可不是唯一的人选。我听闻凌先生正在戒毒医院,现在请他过来,正好赶得及伟大婚礼。” “不要牵扯凌教授。” “那就上船,”沉海秘社的摄灯人傲慢地指了指木板,“或者用它把你们的船掀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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