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呓语般的颂词笼罩着这个空敞的溶洞,和着浓重的血腥味一起。此地是举行伟大婚礼的圣堂,就在几十分钟前,这里站满了虔诚的沉海信徒与忠实的无相使徒。但现在,他们已经是齐齐排列着的一具具尸体。将他们送往“沉海者”驾前的过程实在冗长,所以就连摄灯人也不免走神,一时沉浸于过去的回忆。 汩汩流出的鲜血,在透明的玻璃地砖汇成一片巨大的血泊;像还保有生命般,这些鲜血依然在慢慢扩散着边缘。 摄灯人坚持赤红理应覆盖圣堂的每寸地面。 于是最终只剩寥寥几人还能在血海中活动。 他们是雷娅精心挑选的亲信,此刻正忙着从尸首上取用血肉,作为堆砌雕像的原料之一。简直像是早已预演数次,他们的动作很快,不多久,一条头下尾上的大鱼便在圣堂中央巍然屹立。洞开的鱼腹之下,更多血肉汇成波浪,像是手掌般将它高高托起;它如此庞大,又如此畸形,猩红的颜色在洁白的圣堂中无比刺目,宛如一个丑陋罪恶的毒瘤,剥自人心,植根此地。 雷娅实在不理解为何会有人笃信此等丑恶之物。 她曾以为这种疯狂只存在于戈尔德玛赫家族受诅咒的血脉之中,然而十三年前,当她带着沉海秘社的残众躲进地下溶洞深处时,里面那赤裸裸的愚昧景象,甚至连异教徒都感到震惊。显而易见,东埠的先民修建了这个地方,并且坦然地以同类的死亡为自己的家乡祈福。无数个世纪积累下来的骸骨堆叠在一起,好似道道灰白的浪涛,由溶洞一路迢迢向东埠湾奔去。从尸骸的数量判断,活人祭祀的行为,恐怕一直持续到欲都开埠方告终止。 其中有一些骸骨还套穿着嫁衣。 她们都是锁在大鱼庙里的“海母娘娘”。 那些嫁衣,有的已破碎不堪,有的仍鲜红夺目,但统统腐烂进骨头里。 雷娅带着沉海秘社重修了这座圣堂,光是清理骸骨就花了很久很久。 仿照一切神圣之所的形制,他们将这份愚昧包上虚假的圣洁外衣。利剑一般的钟乳石柔柔悬起薄纱,洞壁辉水母化石的眼目被白垩藏起,信徒们竭尽全力装饰此地;这里摆置银器,那里添放瓷具,眼见石灰岩与华美之物不称,沉海秘社甚至不惜豪掷千金,浮夸地用玻璃砖架空地面,往下方的空间撒满某种雪白的粉末——踩在玻璃砖,就仿佛踏上永世不化的白雪;圣洁的白色无须铺设红毯,便足以令不知就里的人步步深入,及至迷失于这座地下神国的险诈倒影。 重整圣堂时,除了铺设玻璃地面外,摄灯人最大的要求是尽量不用灰色。 以赫夫曼为代表的部分信徒,猜测她是试图以这种方式,暗暗抹去沉海秘社中戈尔德玛赫家族的痕迹。 或许这正是她的目的,亦或许仅是因为她恨透了这个颜色。即便她自己的那头金发,如今也已变成浅浅灰色。 雷娅漠然看着眼前正在进行的准备仪式。 “你们真是疯了,这完全是无谓的杀戮。” 捆缚在她脚边的男人再次开口,似是尝试同她交流。 作者有话说: 先更上篇,下篇还在润色,如果我不加班就能明天更(。)总之这周内还会更 说不定努努力甚至可以再再更一章“雄鹿”,毕竟是临时决定调整顺序,把已经写完草稿的“雄鹿”挪到了“圣堂”后面。
第166章 圣堂(下) “你说,这是无谓的杀戮?” 雷娅低头看向他。 被剥去衣衫反绑双臂,贯山屏努力蜷起双腿遮掩羞处。他的表情仍称得上镇定,双眼无畏地与雷娅对视,但他的脸上还是因耻辱多了几分赧色。俊美的男人倒在那儿,宛若地上多了一尊细腻的大理石卧像,浑身肌肤和玻璃砖下霜雪似的粉末一样洁白,愈发显得其上指甲抓挠出的伤痕刺眼,就像瓷器表面迸出了道道暗红裂纹,叫人惋惜,令人遗憾。 虽说奉送新娘一事,于雷娅而言不过是个堵人口舌的过场形式,她还是叫人寻了一条灰纱,裹在贯山屏身上。 检察官没有反抗,只在薄凉的丝纱贴在身体时颤了一下,仿佛尚未从方才直视屠杀的震骇中完全恢复。 然而引领沉海秘社的摄灯人多年来阅人无数,已然透过那双墨黑眼眸,看穿这个男人下意识的伪装,认出他极力想隐藏的某种殊于常人的冷漠与麻木。目睹死亡其实没有让贯山屏产生多少情绪波动,他肢端后续的战栗,只是模仿出来的机械颤抖。 “亚历山德罗先生,你靠这张脸一定骗过了不少人。” 雷娅讥讽,“你连自己的生命都不爱惜,却还想装得珍视别人的性命?” 不过她并不在乎这个检察官臻美皮囊下是否有一颗生来扭曲的灵魂。她只是讨厌他,尤其讨厌他镇定到甚至显得淡漠的神情。 与人性无关,在贯山屏身上,雷娅看到了一些与提摩泰希相似的特征。不苟言笑的冰冷面孔只是表面,她憎恶他们将自己的意志施加于他人身上时,那副理所当然的坦率态度。不管是那双浅灰的眼瞳,还是这双墨黑的眼眸,他们难道不都是自说自话,强拉别人配合自己演出? “甚至不问一句我们是否想要你的保护。” 雷娅喃喃自语,全然无视贯山屏流露的困惑,“像你这样的人,真是傲慢极了……” 她可是清楚记得。在贯山屏抬脚踏上大船的一瞬,他身后那个青年的脸上,浮现出坠入深渊的真切绝望。在此之前,褐眼的青年分明已拥有殊死一搏的觉悟,却被检察官强行挡住去路。 她可是清楚记得。俊美的男人自顾自说着用命换褐眼的青年平安抽身,但哪怕他回头多看一眼,就能看到他想保护的人在听到这一句时,瞳中分明光彩全无。 与你并肩共赴死亡的终局,和,被你以保护之名从彼此命运中排除。 ……为什么你如此轻易又专横地替我做了决定? 那个青年一定很想问为什么。 ——就像她当时看着那对生着浅灰眼眸的孪生姐弟,问提摩泰希,为什么。 “祂需要一个新娘。” “所以?”雷特瑞丝讷讷追问,他的声音到不了她耳中。 “许以戈尔德玛赫之名,那个女孩会成为祂的新娘……不是你了,也不会是未来你和我的孩子。这样,即使伟大婚礼到来,你们也能活下去。” 苍白男人低声说着,不再解释更多。他将那对姐弟递到雷特瑞丝怀里。她接了过来,浑身发抖。 是的,为了他,她愿意穿上婚纱引颈受戮,哪怕最后只换来那个男人虚幻的思慕。 但这不代表她愿意接受提摩泰希的全部——自以为是的背叛,不切实际的承诺——她天真的爱情崩塌了。 从那时起,浅灰成了金发姑娘最厌恶的颜色。 也是从那时起,提摩泰希只把雷特瑞丝的画像挂在身边,彻底将她隔绝于信徒的视线。她被交由赫夫曼看守,甚至不得从辉公馆中离开一步。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岁月使皱纹爬满了这张青春的脸,也抹掉了上面无忧的笑颜。窗外树叶萌发又凋落、凋落复萌发,夜夜守着月色里飘忽的浅灰辉光,金发姑娘脸上红斑渐渐难消,额头青筋日益浮凸,终于比年长的丈夫更为衰老。 她本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死在辉公馆中。 直到那个寒冷的深冬,那个多雾的清晨,那场血腥的大婚。 雷特瑞丝在卧房知晓了提摩泰希的结局,那时她正在用当初提摩泰希送她的象牙梳子,梳着已经暗淡的一头金发。她安静地听着赫夫曼带来自己丈夫被警方击毙的消息,心里想的却是,那个男人连往生之路都不带上她了。 教主死亡,灰新娘失踪,沉海秘社分崩离析。 或许她的噩梦也要结束了。赫夫曼告诉她,她可以就此返回家乡,当这近二十年时光只是大梦一场。 “不。” 雷特瑞丝折断了象牙梳子。 她起身,走出辉公馆大门。 将身上华裙换成灰色罩袍,金发姑娘连自己的名字一齐改掉。“雷特瑞丝”天真痴情,是柔顺的妻子,只能愚忠地为丈夫殉道。 而“雷娅”,“雷娅”是撕碎猎物的雌狼。 狼群的女王会将敌人踏于足下——就像她现在正踩着众人的鲜血,连东埠最好的检察官也倒在她的脚旁。 “回到你先前的问题吧,”雷娅嘶声说道,“是否是无谓的杀戮,你很快就会知道。” 待大鱼像完成,摄灯人便指挥亲信将检察官吊起,贴近那张畸形的鱼形面孔。许是重力作祟,贯山屏的身体开始陷进这尊怪异柔软的雕像,就像那些新鲜的血肉正在吸咬他的肌肤,享受似的慢慢吞吃起他。在他上方,大鱼像没有眼球的眼洞流出更多的赤色液体,瀑布一般,很快将检察官的俊美掩于猩红之下。 而和贯山屏悬在同一高度,距圣堂入口不远的地方,吊着一个蓄着精修胡须的下巴。 贯山屏比赫夫曼幸运得多,毕竟那条锁链只是钩在他的臂上,而非勒进他的喉咙。 长年相处过后,摄灯人已经相当惯于利用沉海秘社的狂热,只消故作玄虚说上一句“此地需要永恒忠诚守护”的鬼话,便足以让那些信徒一拥而上,欢呼着把赫夫曼吊死在圣堂。 赫夫曼修长的四肢早已停止挣动,灰色的罩袍从半空披拂下来,权当是将他的尸首草草敛葬。 雷娅的目光最后一次停留在他身上。 她和这个男人也是老相识了。当年她由马车载入戈尔德玛赫家族城堡大门的时候,就是这个老管家负责迎接她。 现在,作为辉公馆的女主人,她也要让赫夫曼代她迎接一个客人。 哦,赫夫曼肯定会抗议“客人”的说法。雷娅讥讽地想到,毕竟,同样许以戈尔德玛赫之名的人,怎么能算是客人呢? 一个该遭诅咒的“戈尔德玛赫”。她正等着他。 十三年前,大鱼节,孪生姐弟中的男孩本该在十三岁生日这天前往祂所在之处,却被警察解救,而后自天地生育儿堂神秘失踪。 雷娅曾以为他已经死去,和他早早夭折的姐姐一样。然而最近几年,当觉察到有一股陌生的势力正在东埠试探、甚至开始潜入沉海秘社内部的时候,她立刻想到了那个孩子。 至此雷娅尚还能接受,毕竟信徒们还围绕着她。 但现在,那个孩子居然亲自现身。 沉海秘社中多了几个细小的声音,偷偷谈论着过分皎洁的月光。雷娅自己杜撰的“摄灯人”头衔,根本无法与“戈尔德玛赫之子”的名号对抗。忠心耿耿的赫夫曼更是带领辉公馆的侍者,毫不犹豫地投回了他的麾下。 青年公寓的破腹,鼓楼广场的坠尸,即是戈尔德玛赫的通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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