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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察官张了张嘴。 却再说不出什么,舌尖尝到的只剩绝望的滋味。 他意识到,自己试图握住的唯一谈判筹码,不过是这帮人随意践踩的沙土尘埃。面对真正的狼群时,猎物的百般挣扎,无非是让最终的命运由撕成碎片转为咬断喉管。 “……给我一分钟。” 这回雷娅十分慷慨。 贯山屏慢慢转身,面对王久武。 “对不起。” 像是不愿回应,也像是不明白男人为何要道歉,褐眼的青年此刻紧绷着脸。 怀里紧紧抱着妹妹,从方才起王久武便一直默默听着,眉眼间一片冰寒。船桨崩裂,水流击石,甚至自己的心跳,他都已经听不见。越过贯山屏肩头,王久武瞪着蜈蚣大船上的人,更多的细小血点又在他巩膜浮现。 他肩上一痛。 是检察官抬手按住他的肩膀,用力到指节泛白。 “王顾问,现在别做傻事,没有意义。” “那现在还有什么有意义?”青年反问。 “听我说完几句话,好吗?” 王久武没有回答,视线移到木板,计算起需要几步才能跃上大船。 “就几句话,”深吸一口气,贯山屏的声音有些发颤,“在我走之前,我有几个请求,想拜托你。” 看到青年闻言立即扭脸望向自己,他感到一丝喜悦。 但喜悦随即化作心口的疼痛,为青年脸上错愕神情中的绝望与悲哀。 “……您说。” “请去检察一部找李采科长,告诉她有几份案卷我还没有审结签字,她知道是哪些。” “也请和我的女儿见一面,不要告诉她我的事,代我叮嘱她,听家里的话,好好上学。” “王顾问,接下来的这个请求很自私也很过分,你没必要真的去做,但如果有可能——” 说到这儿,贯山屏咧了咧嘴,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 “请代我追查杀害江媛伤害囡囡的凶手……给我写封信吧,把他的名字和动机,烧给我。” 王久武瞳孔紧缩,“贯检!” “再见。” 贯山屏踏上木板。 王久武想拉住他,却无法放下自己的妹妹。 王久武想出声挽留,但话语出口前便反应过来,同留木舟不过是共赴黄泉。 “……再见。” 检察官脚步一顿。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这次转身迅速而果断。 “贯检?” 看到贯山屏再度向自己走来,王久武有些惊讶,不知这人是不是心意改变。 检察官俯身。 从蜈蚣大船雷娅他们的视角来看,这一反常举动不过是男人猛然间又记起什么,于是悄声和同伴作最后的道别。 只有褐眼的青年知道。 那是一个吻。 一个放纵却仓促的吻。 唇上的温度仿若幻觉,青年瞪大双眼。 而检察官已转回身,不愿被他看清自己失去冷静的脸。 匆匆一瞥之间,王久武只看到贯山屏动了动嘴唇。 但检察官的话还是足以突破周围一切的恶意与噪音,清晰送进青年的灵魂与脑海: “活下来”。 这是贯山屏对王久武最后的请求。 …… 检察官登上蜈蚣大船的同时,支撑木舟的船桨彻底断裂。暗河狂笑着扼住木舟的脖颈,拖它一起跳下断崖深渊。 贯山屏不敢回头去看。 一道灰纱蒙住他双眼。 作者有话说: “那是一个吻,一个放纵却仓促的吻。” 写了将近60W字!都没敢太亲密!为的就是!衬托这一句! 以老贯那克己复礼的德性,就是哪天送老王登上离开东埠的车,估计也就憋出句一路顺风有缘再见 所以要逼到生死之际!这时候谁还管是不是合乎周礼啊! 嗨呀这下就是坑了也圆满了(←开玩笑的) PS:一个不放心的预警,接下来有些情节会有些“癫”,毕竟主体故事沉海秘社相关已近尾声,大家的精神状态也都已经相当可观。 小江:坏了,我成理性担当了.jpg PPS:无人在意但还是要说明,老贯能俯身亲到老王,是因为他站在船尾上而老王站在船舱里,我没忘谁更高。
第165章 圣堂(上) 更多丝纱装饰在钟乳石之间,柔软轻盈,化作洞顶罩下的迷蒙雾海。 灰色。灰色。 她想起自己也曾真心爱过那个男人眸里的灰色。 在一切都还年轻的岁月,在早逝父亲的庄园,在人来人往的宴会,雷特瑞丝第一次见到那个男人。他苍白高挑,犹如云缝里投下的一缕月光。那个男人有一双灰色的眼瞳,眸色浅淡似寒冬冰封的湖面,他看起来是如此阴鸷孤僻,其他宾客都不愿近前。但雷特瑞丝注意到,当自己翩然而过时,那个男人的面色总会有几分和缓。他用视线追逐着她那一头阳光似的金发,仿佛这能让他透着寒意的目光温暖起来。 “您为什么不邀请我跳一支舞呢?”雷特瑞丝鼓起勇气。 “如您所愿,小姐。”男人的嗓音犹如恶魔在低语,天生就该用来蛊惑人心。 一曲舞毕,雷特瑞丝询问他的家世,那个男人却只告诉她一个名字,一个点缀着怪异姓氏的名字。“提摩泰希·冯·戈尔德玛赫,”雷特瑞丝阖扇,轻轻点唇,“奇怪的名字,我记住了。” 提摩泰希静静看着她。 像是望进一片清晨朦胧的雾,金发姑娘记住了苍白男人眼中的浅浅灰色。 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几年之后,她的名字也会冠上这个古怪的“戈尔德玛赫”。 时光流转。 没有人看好这对新人,所有人都说雷特瑞丝秀美的金发与提摩泰希枯败的灰发绝不相称。可叹爱情会将一切镀上虚幻的光晕,雷特瑞丝听不进那些劝告,在她天真的梦里,灿金与浅灰,他们是太阳与月亮,命中注定为了结合才相遇——她应该听一听的,至少在提摩泰希拒绝与她同往教堂时,她的美梦就该清醒。 雷特瑞丝询问他为何不肯接受牧师的祝福,那个男人只是回答十字架上的不是他的信仰。他不给她穿上婚纱,也不与她交换戒指,在象征两人结合的仪式上,雷特瑞丝只得到了一把象牙梳子。 而所谓的“结合”,也是有名无实。 “这也是你的神要求的吗?推开你的妻子?” 在提摩泰希又一次拒绝邀请之后,雷特瑞丝拽住他的手,“你到底在信仰什么?” “……你不是我的妻子。” “你说什么?” 片刻之后,那个男人牵着金发姑娘的手,引她来到城堡的密室。 她这时才发现,在“戈尔德玛赫”这个古怪姓氏的背后,是怎样一个黑暗阴森的家族。 ——密室之中,大鱼雕像浸于深深血池;那张畸形残损面孔上没有眼球的空空眼洞,就此化作雷特瑞丝噩梦里楔入的漆黑钢钎。 雷特瑞丝并非不知疯狂为何物,事实上,烧遍世界的那两场战火那时令这个国家绝大部分人都发了疯,其中包括她的祖辈与父母。然而,戈尔德玛赫家族的疯狂连她也会觉得恐怖,某种可憎的荒谬信仰绵延千年,似乎已深植于他们血脉之中。冰面冷心如提摩泰希,谈起这个不可能存在的天外来客时,竟也手舞足蹈满盛狂热;雷特瑞丝望着絮言谵语的男人,惊恐地目睹他眼中的那片浅浅灰色,开始燃起焚毁一切的疯癫烈火。 “你应是祂的妻子。” 面向大鱼像,提摩泰希拉她一起跪拜。 雷特瑞丝很害怕。 可她仍深爱他。 于是她谎称自己也会追随这位从星辰落入大海的“沉海者”,只为提摩泰希能重新将目光放回她身上。金发姑娘还做着天真的梦,幻想自己的柔情恋慕,能将丈夫引回现世之中。 她就这样恍惚着被苍白男人带离家乡,来到全然陌生的东方大国。 “我们于此恭候祂的归来。” 东埠繁华富丽,但雷特瑞丝生活得十分辛苦。 她被提摩泰希带在身边,疲于应付受他吸引聚拢而来的信徒。她厌恶这群人脸上亢奋的神情,他们虔心颂念的每句话都令她作呕。她渴望从丈夫那里获得一些安慰,但提摩泰希心心所念唯有戈尔德玛赫家族的“伟大事务”。苍白男人眼中的灰色日益变成她不忍视的炉渣灰烬,雷特瑞丝绝望地看着癫狂而冷酷的余火烧灼丈夫双目。 但她依然陪伴在他身旁。 经年累月,提摩泰希的信徒越来越多。 雷特瑞丝察觉到这群人望向自己的目光狂热而险恶,有时她甚至会听到信徒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祂的新娘”“时间已至”之类的字眼让她惊慌。一种不祥的预感盘踞在她心头,金发姑娘又梦到了密室血池中的那尊大鱼雕像——“你应是祂的妻子。”她记起彼时提摩泰希眼里的悲凉。 “他们在说什么?”雷特瑞丝向丈夫求证。 提摩泰希沉默。 “我知道你对我有所隐瞒,你为什么一定要带我来东埠?” 在她的不断追问之下,那个男人终于说了实话: “祂的新娘必须许以戈尔德玛赫之名——我没有姐妹。” 这一刻,他的接近,他的远离,他的亲昵,他的冷漠……雷特瑞丝恍然大悟。 “你娶我,只是为了给我加上这个姓氏,对吗?” 金发姑娘凄然一笑,“你要向祂献祭。你那时看着我,只是挑中了我。” “不,我——” 她明明已经从他眼中的灰色读出了某种悲哀,那个男人却咬牙不敢继续说完。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 雷特瑞丝没有逃跑。 她就没有想过逃跑。毕竟,按她母亲的说法,她只是从丈夫身上取下的一根肋骨罢了。 在信徒的簇拥下,金发姑娘穿上婚纱,来到大鱼雕像之下。那对空洞眼眶泣下血泪,染红她的秀发。冰冷的匕首悬在了头顶,等待向她落下。 而后。 雷特瑞丝清楚记得,提摩泰希匆匆叫停仪式,他连声音都在颤抖。 而后。 在那场本该为祂举行的伟大婚礼上,苍白男人突然宣告金发姑娘是他的妻子,而非祂的新娘。 信徒乱作一团。他们亲吻彼此。 那个时候,望着丈夫眼中的浅浅灰色,雷特瑞丝甚至愿意在此刻死去。 ——她宁愿在那时死去。 这样她就不会见到提摩泰希后来带回家的那对孪生姐弟。 …… …… “你做的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 好问题。 若非那是一个清朗男声,雷娅几乎都要以为这是自己麻木的灵魂在叩问,然而事实上,她只是在保持威严地直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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