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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楼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环卫大爷见他的眼神定在自己身上,半晌都不动,心中更加奇怪,他能意识到这个人的没有恶意,但也弄不懂现在什么情况。 “小娃娃是……”他想问是否有沟通困难。 “我可以……”符楼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他顿时打住,被雨打湿的睫毛微微垂下,“我没有事,谢谢你。” 大爷见他会说话,心放平了一些,上手拍了拍对方的肩,却被那冰凉的温度吓了一跳,他担忧道:“那你快回去吧,这么冷,淋雨容易感冒。” 符楼点点头,却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 他只想找个属于自己的安全屋,躲雨,静心,在以前遇到痛苦的事情,他都是这样解决。只不过每次都无法确认自己是否真的放下了,他一味选择躲避,遗忘,往前看,开始一段新的生活,而现在失去了一个重要的人,似乎人就变得怯懦了,频频往后回看,却错愕地发现他与年幼的自己只有一镜之隔。 其实很多事情没有过去,它们像是被装进了木箱里,被当做搁置在顶楼的杂物,就算那个木箱子发烂发臭,里头的东西仍然在。 符楼抵着头自嘲地笑了笑,等大爷三步一回头地走远后,手才扶着湿漉漉的树干,慢慢坐在了路边。 他呆呆地看着路面被灯光照得亮晶晶的水洼,全身上下好像被摁下了暂停键,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大起大落的情绪也被封印进身体深处,无论脑子里怎么复盘过往的一切细节和有可能改变的节点,他都是一副沉默的样子。 “符楼!” 一道尚带着喘息的声音平地起,急促焦急得让他不禁回头。 孟北跑到他面前打开伞,弯下腰将伞面罩在他的头顶,喘了几口气,扫了一眼符楼,拧眉问:“你都不冷吗?” 符楼抬头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你也湿透了。” 说完他又看向水洼,丝毫没有跟孟北走的意思,哪怕孟北不说也表现得很明确,突然之间,颈侧的伤口被人碰了碰,符楼下意识往旁躲,那创口贴还是被他迅速拿走了。 “都沾水了,你不怕感染吗?”孟北硬把伞柄塞在符楼手里,从兜里拿出干燥的创口贴,符楼也不清楚是怎么做到的,总之孟北在张百泉划的那道伤口上重新贴了一个印着小刺猬卡通图案的创口贴,带着他身上的温度,比符楼表面皮肤要温暖。 符楼拿着伞站起来,视线不经意扫过对方领口处露出来的咬痕,整齐的牙印,没有得到及时的处理有些红肿,他说:“听说被人咬伤也是要看医生的。” “不急这一时。” 孟北低头探入他的伞面之下,两个湿淋淋的人站得非常近,但伞将光线挡了十之八九,彼此的面容有点模糊,可不妨碍他看到眼前人双目的晶莹,不由抬手轻轻摸了摸符楼脸上的水迹,轻声地说:“符楼,就像今天那位何老师说的,敞开心扉地与我聊一次,好吗?” 符楼看了他许久,孟北依旧耐心地在等。 很久很久,好像一次考验通过,符楼说:“我觉得我很蠢。” 孟北一愣。 符楼笑了一声,问孟北:“我在想,我他妈到底是有多蠢?” 在有疑心问那个长发男人哪一栋时没有追根究底,在张青生为了张百泉接近他时没有完全断开联系,在明知艾天德是个不稳定因素时没有选择彻底解决。 他侥幸心理足,在第一次遇见孟北时就赌了他的善心,过程坎坷但好在赢了,之后他赌孟北认不出他,赌张青生玩不出花,赌一中能如期考上……之前的他一无所有,所以什么都可以赌一把,直到现在符楼也没有觉得自己就真切拥有了什么。 在他以为坏事总不会一窝蜂地来时,事实却告诉他,他不记教训的秉性,总会被老天驯服,总有新的噩运逼他记清楚。 从艾爷爷死的那刻,符楼就再也无法找到一个人去证明小楼的存在。 他之前一直觉得,只要无视,这些都和自己无关,只要不去关心,他们怎么样都没有关系,可明明没有主动地去做什么,他们也能深深影响到自己。 难道这一切是凭他的个人意志操控的吗? 他是有多蠢,才会相信艾天德不回来了? 思来想去,终困于原地。符楼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冷静下来,他的心口仍在疯狂滋长着痛恨、怨怼和懊悔,乱七八糟地瓜分他为数不多的理智,偏激的愤怒几乎将他的脑海占领,叫嚣着要冲向那个不可挽回的境地。 “符楼,”孟北握住他的拳头,把人拉入怀中,“这些不是你的错。无论谁在那,包括我,都没有任何办法。” 两人拉扯间伞掉在了地上,雨又落了下来,连同冰冷的风,一起浇灭了他心中重燃的火,怒气烟消云散,被压抑在心底的难过仿若要将人剥皮抽骨,大水漫灌似的冲撞变得沉重的四肢百骸,让他快喘不过气,让他头晕得要倒。 那一瞬间,符楼才发现自己原来是一只困兽,他亲手将他关进去,拙劣地伪造了一副好似无所拘束的面具,皮囊之上人模人样,却不过是一个逃脱不得的胆小鬼。 孟北感到肩头有不同于雨水的湿润,像是一股股苦涩的热流落在心尖尖上,这不是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哭,但在他的怀里落泪是首次,孟北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愣怔之后便是无措,只能试探性地将手掌抚在符楼脑后,自己都没有觉察,他在以一个绝对保护者的姿态,把对方更深更紧地拥入怀中。 “孟北,我错了。” “我又做了一件天大的蠢事。” 他的泪水有一部分糊在了咬痕上,伤口没有预料地发起痛。 接下来的几天,符楼将自己关进了房间。 孟北只能帮他把假请了,何承知道了还和他说道了好久,他只能以生病的理由糊弄过去,再准备话术好与符楼说,可从那个夜晚流过一次眼泪,符楼就再没有软弱的表现,该吃吃该喝喝,但总一个人待在一处,谁也劝不动。 请假的第五天,孟北下定决心,打开了房门。 符楼依旧坐在桌子前,台灯开着,手中拿了个纸条,内容都被挡住了。 “我有个事想听一下你的意见。”孟北合上门,慢慢走来。 “上学吗?”符楼收起纸条,看向他。 “对,上学,”孟北看他一副见惯不惯的样子,低声笑了笑,“如果你想,我今天为你办休学手续。” “……” 符楼定定地看着他脸上灿烂的笑容,没有开口说话。 “嗯?”孟北微微歪头。 符楼撇开眼,攥紧手中的纸条,小声问:“休学一年,可以吗?” 他颇有点得寸进尺了,但孟北毫不犹豫地点头:“可以。” 话音刚落,孟北从身后拿出了一打车票,林林总总有上百张,凌乱无序地散在符楼的面前,他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孟北说:“我每去一个地方,我都想存一张车票以作证明,这里,有你想去的吗?” 符楼犹豫着挑了一张,看了一眼又放下。 “你要带我去看海,看山,看旷野,”他抬头问,“还是看什么?” 什么都很平常。他已经说过很多次不想走出这个房间,无论是上学,还是看医生,亦或者他今天说的出去旅行。 “我带你去,目的地由你选择。” “你是陪伴我还是给我一次机会?” 好像他现在的问题变得很多,孟北听到这个问话,思索了一会,笑着道:“如果你不需要我,我可以不去。” 符楼:“可是……” “符楼小朋友,你给我打止,”孟北弯下腰盯着他,“我为什么不会将所有准备周全再给你?你当我真是个丢三落四天天傻乐的人。” 符楼就这样被堵了口。孟北看了他一会,确定这人在这会不会给他唱反调,又继续道:“决定权在你手上,我没有那么大能耐限制你什么,现在不是你说自己翅膀硬了,是我说你可以到处飞。” ---- 未成人部分差一点点收尾,下次继续。 第57章 “但不是现在,前几天艾琼来找你——” “什么时候,”符楼猛然站起身,把纸条塞进口袋就要往外走,“为什么到现在才告诉我?” 孟北无奈叹了口气,伸臂拦住他的去路,对上符楼焦急不解的眼睛,解释道:“当时你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她知道后也没打算多留,只是想告诉你,下葬那天,也就是明天上午来一趟就好。” “明天?”符楼皱眉想了想,距离那天已经过了很久了。 “因为涉及了一些违法活动,还有……”孟北没有说下去,转而道,“在殡仪馆留了一段时间,估计今天就接回来了,下午我开车带你去。” 艾琼现在失去了爷爷和哥哥,面临的困境不仅仅是承担痛苦这件事,现在什么境况可想而知——当时那帮放高利贷追债的只是围住了爷孙二人,并没有殴打,一人是吸入过量,一人是心脏病发作,他们有过失,但很难说会判重罪,目前已知开庭审理的日期是几个月后,庭审周期很长,符楼不知道具体会给他们定什么罪,不过可想而知赔偿款不多。 符楼抿了抿唇,低头打开手机,和艾琼的对话框还停留在前一天,他断断续续发了几条消息和转账,她基本没有回复,也没有收钱。 “你先待在这,我去见个人。”孟北突然说。 符楼见他往窗外瞄了眼,神情变得端肃,语毕也不等符楼反应,转身往外大步走去。 他疑惑地也往楼下看了一眼,一个头花花白,戴着黑框眼镜的老爷爷站在单元门前,身着干净整洁的唐山装,形貌得体,气质斐然,他手上拄着拐杖,身姿却挺拔如山,丝毫不见老态,一瞧就不是寻常人。 他是谁?符楼还是头一次见孟北这样急匆匆去见一个人。 老爷爷在门口站了一会,突然走进了楼里,应该是被孟北邀请,打算上来坐了。 符楼想这应该是位贵客,至于为什么孟北一副没有预料的样子,他就不得而知了。他打开门走到客厅,倒了杯好茶,将零食盒装满了瓜子花生,摆放在茶几上。 这时,门开了。 “您来为什么没告诉我一声呢?我好招待。”孟北含笑的声音先传来。 符楼更加确信对面的分量不轻,显然是孟北很尊敬的人,他都没听过他用这么端正的口吻与人说话,全然收敛了平时那懒散没个正行的性子,甚至对话有点像上下级,话里话外透露着不敢让人随意放肆的威压。 “你不来见我,只好我来找你了。” 老爷爷的声音醇厚而威严,符楼一抬头,就与后一步入的老人对上眼,瞧面相已是花甲之年,慈祥宁和,但久居上位的气息是骗不了人的,双眼炯炯有神,犀利而精明,光是一个目光压在人头顶,就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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