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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榻前驻足,微微俯身。 萧渡川在剧痛的间隙竭力抬眼,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眸子。 那瞳色极浅,如凝结的松脂,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 眸光平静无波,既无怜悯,亦无惊诧,只是这般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审视一件亟待修缮的古器。 “黑豹血脉初次觉醒,便如此猛烈。”那人开口,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语调平淡,“倒是少见。” 说话间,他已伸出两指,轻轻搭上萧渡川冷汗涔涔的腕脉。 指尖冰凉,触感却异常稳定。一股温和却浩瀚的力量顺脉而入,如月华流淌,所过之处,暴走的妖力竟奇迹般温顺下来。 萧渡川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意识如断线风筝般飘远。 最后的感知,是那人身上淡淡的、如雪后松林般的清冽气息。 再醒来时,已是翌日午后。 身下是柔软的锦褥,身上覆着轻暖的丝衾。 痛楚已消退大半,唯余经脉中隐隐的酸胀。 萧渡川撑起身,打量四周,这是一间陈设简雅的静室,书案、茶具、香炉,处处透着清寂。 窗外雪光映进来,将室内照得通明。 “醒了?” 声音从窗边传来。 萧渡川循声望去,见那人正临窗而立,手中执一卷书。 雪光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身形,墨发如瀑,侧脸线条干净得近乎凛冽。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来。 这一次,萧渡川看清了他的面容。 肤色是冷的白,如羊脂玉琢成。 眉目清疏,鼻梁挺直,唇色淡若初樱。最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光流转间,似有月华沉淀其中,清冷而通透。 他整个人如同从水墨画中走出,不沾半点尘俗烟火气。 “我是白衍舟。”他放下书卷,缓步走来,“从今日起,由我教你如何驾驭体内之力。” 萧渡川怔怔地看着他,一时忘了言语。他听过这个名字。 当朝国师,地位超然,便是父皇见了也要礼让三分。 这样的人物,竟会亲自来教导他这样一个不受宠的皇子? “怎么?”白衍舟在榻边坐下,眸光落在他脸上,“不愿?” “……不是。”萧渡川垂下眼,声音低若蚊蚋,“只是……为何是我?” 白衍舟静默片刻,方道:“血脉觉醒如你这般凶险者,百年难见。 若不加以疏导,轻则妖力尽废,重则性命不保。”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既叫我遇见了,便没有不管的道理。” 萧渡川抿紧唇,心中五味杂陈。在这冰冷的宫闱之中,这般直白的话语,竟让他鼻尖微酸。 养伤的日子如水般流过。 白衍舟似乎很忙,常有官员或修士模样的人前来拜见,一谈便是半日。 但他每日总会抽出一个时辰,来静室查看萧渡川的状况,传授基础的吐纳法门。 他的教导方式极为独特,话不多,却字字珠玑。 “妖力并非蛮力,需以心驭之。” “气走经脉,如溪流归海,不可强求。” “静心。心若不静,力必生乱。” 萧渡川学得极认真,几乎到了拼命的地步。 他不愿在这人面前露怯,更不愿辜负这份难得的机缘。然而血脉之力终究桀骜,初学时常有失控之时。 那日他练习妖力凝形,尝试将力量聚于掌心。 许是心绪不稳,妖力骤然暴走,金色光芒炸裂开来,不仅震翻了案上的笔洗,连他自己也被反噬之力冲击得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上墙壁。 水花四溅,墨汁染污了半卷摊开的古籍。 萧渡川脸色煞白,慌忙跪伏于地:“学生失手,请先生责罚。” 预想中的斥责并未到来。 静室中只余水滴落地的轻响,以及他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良久,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抬头时,白衍舟已走到案前,正用洁净的布巾小心吸去古籍上的水渍。 动作轻柔细致,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待收拾妥当,他才转过身,目光落在萧渡川身上。 “妖力凝形,非一日之功。”白衍舟语气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急什么?” 萧渡川垂下头:“学生愚钝……” “愚钝倒不至于。”白衍舟打断他,指尖轻抬。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地上四散的水珠仿佛受到无形牵引,纷纷升腾而起,聚成一缕清流,涓涓流回笔洗之中。 地面、案几,瞬间光洁如新。 萧渡川看得呆住。 “把今日教的心法抄写十遍。”白衍舟淡淡丢下这句话,转身便走,“明日我来检查。” 没有责骂,没有惩戒,只有这般举重若轻的化解,以及一项算不得惩罚的功课。 萧渡川跪在原地,良久才回过神,心中某个冰冷的角落,似被这无声的宽容悄然融化。 他渐渐发现,这位看似不食人间烟火的国师,也有诸多细微之处,与那清冷外表不尽相同。 比如,他嗜茶,尤爱雪水烹煮的松针茶。 煮茶时神态专注,手法行云流水,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比如,静室外的庭院中养着几尾罕见的碧色锦鲤。 每日黄昏,白衍舟总会亲自去喂食。有时会站在池边静静看上一会儿,那时他的神情会格外柔和,唇角甚至会浮起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再比如,萧渡川若提前完成功课,或是修炼有所进境,白衍舟虽不会明言褒奖,却会在次日多备一份他爱吃的点心,或是“恰好”寻来一本他感兴趣的古籍。 这些细微的关照,萧渡川皆默默记在心里。 某日,一位得势的皇兄在宫道上拦住萧渡川,言语间尽是嘲讽:“听闻九弟近日与那位国师大人走得颇近?也是,毕竟血脉不纯,与那些妖物倒是相配。” 萧渡川攥紧拳头,面色冷沉,却未发一言。 翌日,那位皇兄便被父皇派去督办一桩棘手的漕运事务,需离京数月。 临行前焦头烂额,再也没空来找麻烦。 经过静室庭院时,萧渡川看见白衍舟正立在梅树下,指尖轻抚一朵将开未开的红梅。 寒风卷起他宽大的衣袖,露出清瘦的手腕。他似有所感,抬眼望来。 四目相对,白衍舟什么也没说,只微微颔首,便又垂眸去看那株梅。 萧渡川却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站在廊下,看着那道清寂如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感激,有依赖,还有一种悄然滋生的想要变得强大的决心。 冬去春来,庭中积雪渐融,枝头绽出新绿。 萧渡川的妖力日臻稳定,已能初步掌控血脉之力。 个子也长高了些许,褪去了几分孩童的稚嫩,眉宇间初现少年人的清俊。 这日午后,他照例在静室中打坐调息。窗外春光正好,几只雀鸟在枝头啁啾。 白衍舟推门进来,手中托着一只白玉盏。盏中盛着浅碧色的液体,清香袅袅。 “今日不练功了。”他将玉盏置于案上,“尝尝这个。” 萧渡川依言接过,浅啜一口。滋味清甜微甘,带着春日草木的芬芳,入腹后化作融融暖意,流遍四肢百骸。 “这是……” “取初春枝头新雪,融以三味灵草。”白衍舟在窗边坐下,眸光投向窗外融融春光,“你的经脉已基本稳固,往后可按我教的心法自行修炼。若有不明之处,可随时来问。” 萧渡川握着玉盏的手微微一紧:“先生……是要让学生离开了?” 白衍舟转回头,琥珀色的眸子静如深潭:“静雪阁终究不是久居之地。你是皇子,当有皇子的去处。” “学生明白。”萧渡川垂下眼,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失落。 静室中一时寂静,唯闻窗外雀鸟鸣啾。 良久,白衍舟忽然开口:“修行之路漫长,切忌急功近利。你血脉特殊,更需谨守本心,不为外物所惑。”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萧渡川却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郑重。 “学生谨记先生教诲。”萧渡川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白衍舟看着他,眸光微动,终是轻轻叹了一声:“去吧。若遇难处,可持此物来寻我。”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牌,递了过去。 玉牌温润,正面刻着繁复的云纹,背面是一个小小的“衍”字。 萧渡川双手接过,指尖触及玉牌的瞬间,仿佛又感受到初遇那日,那股温和浩瀚的力量。 他抬起头,望向窗边那人。 春光透过窗棂,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墨发青衫,清寂如竹,依旧是从画中走出的谪仙模样。 可萧渡川知道,在那清冷表象之下,藏着一份不动声色的护佑,一份静水流深的关切。 他将玉牌紧紧攥在掌心,如同攥住了这寒冬里唯一的热源。 “先生……”少年低声道,“学生会努力修行,绝不辜负先生教导。” 白衍舟微微颔首,唇角似有若无地弯了一下。 “我等着看。” 春光渐浓,静室外的庭中,那株红梅已谢,枝头抽出嫩绿新芽。 一段师徒之缘,便在这雪霁春来的时节,悄然生根。 而未来的路,还很长。
第107章 番外五 过去(2) 永熙九年的秋,宫中的枫叶红得灼眼。 萧渡川在静雪阁的庭院中练剑时,听见了远处传来的喧哗。 不是宫人惯常的谨慎细语,而是某种更鲜活更肆无忌惮的动静。 他收势,剑尖垂地,侧耳细听。 “跑哪儿去了?快找!” “小祖宗,您快出来吧,这要是摔着了……” “那边!在琉璃瓦上!” 萧渡川蹙眉,正要转身回屋,一道金色的影子突然从墙头掠过,轻盈如一片被风卷起的枫叶,稳稳落在他面前的石桌上。 那是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 一头蓬松微卷的金发在秋阳下闪闪发光,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灿烂的金色,像盛满了阳光,此刻正眨巴着,好奇地打量着萧渡川。 男孩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规制的锦袍,袖口和下摆都沾着灰,脸上还蹭了一道不知道在哪儿抹上的朱砂。 他手里攥着个五彩斑斓的毽子,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你就是我九哥?”男孩歪着头,声音清脆。 萧渡川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 他认出来了,这是他同父异母的十一弟,林宥。 生母是西域进贡的美人,三年前病故,此后这孩子便养在偏远的玉藻宫,据说性子野得很。 “你不该来这里。”萧渡川语气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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