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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让这座桥再长一点,他们好走得再慢一些。 可路总是有尽头。 他们抵达了吊桥的终点。 相握的手被松开,掌心残留的温度随着风一点一点逝去。 沈决低着眼睛,怔怔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 祭雁青继续向前,沈决垂下手默默跟上。 他们进入了一片新的森林。 森林中有条长长的曲折小道,四周绿色葱郁,因为不常走人,所以小道四周长满了杂草。 越往里深入,雾气就越浓。 浓稠缭绕的雾,吸入鼻腔有些轻微的刺鼻,与外面潮湿的雾气有些许差别。 雾太浓了,浓到看不清路,祭雁青的身影很快隐匿在雾中消失不见。 沈决心慌,他怕跟丢祭雁青,忙加快脚步想要追上他。 可他好像在祭雁青背影消失的那一刹那就进入了一个迷宫,迷宫中到处都是雾,他在原地打转,无论如何也走不出去。 四周寂静,耳边忽地传来银饰的叮铃声,沈决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循着那银饰的脆响追寻而去。 他终于走出了那片雾海。 眼前景象豁然开朗,藏在雾与森林后面的,是一片长满芦苇荡的平原。 枯黄色的芦苇荡中,有片清澈见底的河流,河流倒映着天空的蓝色,呈现出碧蓝的镜面,微风拂过,芦苇荡的种子,飘落进河面,被河流缓缓带走。 祭雁青站在芦苇荡前,青丝飞扬,深紫色的苗服与身后浅色的芦苇荡颜色形成鲜明对比,身上银饰随风声声脆响,他就站在那里,遥遥与沈决对视着。 景与人,美得都像幅画。 沈决所有动作都失去了,眼前没由来地开始发晕,四肢也逐渐失去力气。 他摇晃两下,站不稳地跌跪柔软的芦苇地面上。 刚刚那白茫茫的不是雾,可能是某种瘴气。 怪不得祭雁青将陨石放在这里,这里有瘴气阻挡,一般人无法轻易进来。 但是,祭雁青并没有提前告知自己,就好像有意让他吸入致使人全身无力的瘴气。 沈决头晕得厉害,他抬眼切切地去看祭雁青,看到祭雁青一步步朝自己走过来。 他手中拿着半块褐金色的陨石。 沈决坐在地上,身子斜斜靠着一块石头,手指头也动不了一下。 祭雁青走到他面前蹲下,将那半块陨石,放进了沈决的掌心中。 沈决只有眼睛能动,他无措又惊慌地盯着祭雁青的脸,不明白他的用意。 “沈决。” 这一声轻唤,分量极足地落在了沈决心上,心脏一瞬间传来麻痹的震颤感。 他预感到祭雁青想要跟他说些什么,但沈决下意识想堵住耳朵不去听。 可是他动不了。 他用眼睛无声地呐喊。 不要说,不要说。 祭雁青徐徐道:“沈决,陨石我给你了。” “但是,我想我还有件事需要做。”祭雁青抬手,抚掉了他肩头上的一片落叶,然后将手指轻压在他脖子上,那颗蛊痣的位置上。 沈决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眶逐渐隐忍地泛了红。 脖子上的手指稍稍用力,一点微不可察的刺痛过后,祭雁青垂着眸子说:“情蛊已解。” 说罢,他的手移到沈决胸口,从他心口摸出那条坠子。 “你自由了。” 沈决睁大了双眼,胸膛起伏剧烈。 不要。 他无声的呐喊祭雁青听不见。 那条挂坠,被祭雁青从他脖间拽了下去。 祭雁青拽下的好像不是坠子,而是沈决的心脏。 随着祭雁青将坠子拿走,沈决的心也如同被人活生生的从胸膛里拽了出来,留下一个血淋淋的窟窿。 祭雁青站起身,手中握着的那条坠子的红线,随风飘扬。 他转身离去。 眼泪再也忍不住,从眼眶决堤,他穷尽全力,也只能抬起半个手臂,指尖只来得及虚虚触碰到他的裙角。 沈决趴在地上,从喉咙里发出嘶哑的,绝望的一声呼喊:“阿…青……” 失去意识前,沈决最后看到的,是祭雁青离去的背影。
第103章 寨子空了 “你为什么不顾危险把保命的东西给我?” “阿青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啊?因为…我喜欢你啊。” “阿青阿青,你就不能也喜欢我一下嘛。” 混乱的画面一幕幕在梦中播放,曾经的记忆像一罐冬日里放久了蜂蜜,上面结着一层糖霜,远远就能闻到香甜的气息。 他梦到了第一次亲祭雁青时,祭雁青害羞通红的耳朵,还有砰砰作响的心跳。 为了装醉装得像,他还把祭雁青嘴角磕破一块。 沈决情不自禁扬起唇角。 画面再转。 神树下,花瓣飞舞,祭雁青目光灼灼望着他,掐着他的下巴,“沈决,我要你发誓,你永远不会变心,永远不会离开祭雁青。” 那时的他,只顾着去吻祭雁青诱人的嘴唇,胡乱地应,“我……我发誓,永远爱祭雁青,永远不会离开祭雁青。” 他说完这句话,祭雁青眼底的冰霜便如风散去,只余温柔。 “我知道了。” “从今以后,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空荡的心脏被过去的回忆填满,沈决悠悠转醒时,唇角还挂着一丝甜蜜的笑意。 然而他睁开眼,看到眼前芦苇荡中,碧水连天的河流时,整个人僵住了。 梦中的画面犹如一面落地的镜子,咔嚓咔嚓摔了个粉碎。 手中硬物感强烈,低头一看,是祭雁青允诺给他的那半块陨石。 他呼吸一滞,匆惶摸向胸口。 然而胸口空落落的,原本那条坠子,也不见了。 昏睡前的记忆骤然回笼,紧接着就是心脏紧缩在一起的痛感。 情蛊已解。 你自由了。 沈决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跪在河边,他看向水中的倒影,波光粼粼里,他的脖颈处光滑白皙,曾经那颗蛊痣,也消失不见了。 疼。 沈决攥着心口,疼到无法呼吸。 他的指甲生生陷进锁骨处的皮肤里,也不能抵消他心脏的疼痛一分一毫。 情蛊已解……情蛊已解…… 为什么没了情蛊,他的心还是会这么痛。 比以往痛了百倍不止。 他短促地喘着气,额角全是虚汗,不知何时,倒影中的他,早已泪流满面。 眼泪滴进水中,溅起一颗水花。 没有情蛊,他的这些症状却还和从前一样。 梦中祭雁青温柔的眉眼,和他昏睡前看到的冰冷疏离的背影,似乎都变成了一把把刀,毫不留情捅进沈决心里,在他千穿百孔的心上,留下更深刻的伤口。 他似乎在这一刻明白了什么,但又好像还隔着一层薄薄的纱。 沈决从地上爬起来,往回去的路狂奔。 他想见祭雁青。 他想问祭雁青,为什么没了情蛊,他还是会心痛不止。 一路上,沈决不知道摔了多少跤,不知道被路边的荆棘丛划破多少道伤口。 他都全然不顾。 身体似乎忘记了劳累,沈决像是被上了发条,不知疲倦在细雨中狂奔。 等他终于跑回寨子,看到空空如也的祭藤寨后,两条腿才恢复感知似的,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沈决剧烈喘着气,脸色白得像纸。 他震愕地盯着空荡的,每门每户都家门紧闭的寨子,犹如被人按了暂停键。 寨子空了。 所有人,都不见了。 沈决撑着膝盖爬起来,跑得太久,他有些无法再直立行走,加上膝盖的伤,每动一下,腿弯处的韧带都传来撕裂的剧痛。 但他硬生生,忍着剧痛,一步一步,走到祭雁青的住处。 祭雁青的家没有上锁。 沈决松了口气,快步推开篱笆门,走进去。 “阿……” 门虽未关,可祭雁青家里同样没人。 一个突兀的片段忽然钻进他脑子里。 沈决记起,去给神树最后一次滴血时,神树已经被挖了出来,祭雁青说,神树要移栽到别处去。 还有那天深夜,他看到寨子里很多人都没有睡,每家每户都在收拾东西。 一切串联起来,一个残忍的现实浮现在眼前。 祭雁青移走神树,和寨子里所有人一起搬走了。 沈决麻木的心脏再次抽痛起来,他茫然地四顾周围,眼前的一切都是熟悉的,屋里的摆设没有变,外面的园子也没有变,祭雁青照顾的每一朵花,每一株草药都鲜活的生长着。 沈决带着一身伤,疲惫地坐在祭雁青的园子里等着。 他可以去看看神树还在不在,就能知道祭雁青是不是已经离开了,也可以去阿喜婆婆家看一眼。 可是他都不想。 他固执的,自我欺骗的,守在祭雁青的园子里一直等。 等到太阳下山,等到天空被夜幕笼罩,等到玄月高挂。 沈决抱着膝盖,将头偏着埋在膝盖里,眼睛空洞无神地望着那扇未锁的门。 他将这三日的一点一滴全部回想了一遍。 在祭雁青解了他情蛊的那一刻,沈决终于悲哀的发现,他的症状,或许从来都不是情蛊的作用。 祭雁青就像是不经意落在他心里,随风飘扬的一棵芦苇种絮。 由于分量太轻了,落在心里时毫无所觉。 随着时间推移,祭雁青这个名字早已不知何时在他心底生根发芽,在他心间肆意疯长。 等到他心间开出大片大片芦苇花,等他终于意识到,那不是情蛊时,一把野火,将芦苇荡烧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平原,和泥土中纵横交错的根脉。 沈决在园子里坐了一夜。 夜露化作披风,湿漉漉披在昏沉睡着的人身上。 他蜷缩起来的身体,被一道身姿欣长的影子覆盖。 沈决很不安,眉头蹙着,一滴眼泪坠在他颤动的睫毛上。 那身影伸出手,想擦拭他的眼泪,但那滴泪,顺着沈决的眼角,很快滚落进他的发间。 夜露很重。 悄然生长的柔韧芭蕉叶,无声将蜷缩睡着的人遮盖起来,替他阻挡了深夜的寒露。 晨光微亮,鸟雀的叽喳声叫醒沈决。 他睁开眼,第一时间向祭雁青的门看去。 门还是昨天虚掩的模样,没有动过。 沈决失落地垂下眼睛。 他起身,肩膀碰到一片沾满露水的芭蕉叶,上面的露水淅淅沥沥湿了沈决半个手臂。 他微怔。 昨夜他蜷坐的地方,被芭蕉叶挡住,地面还是干燥的。 他抬手,轻碰了碰那片替他遮挡的芭蕉叶。 抖掉芭蕉叶上的露水,沈决起身,握着那半块陨石,离开了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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