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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控制不住地微微向前倾去,额头便抵上了一片稍带着冷意的衣衫。 “师尊......” 他含糊地嗫嚅着似说了一句话,但连自己都没有听清。 只能感觉到妄玉那只原本放在他眉心的手又缓缓向下,在他的眼尾停留了片刻,最后落在了他的后颈上。 然后,轻轻地拍了拍。 “睡吧。” 这声轻唤仿佛是隔了很远,才飘飘悠悠地落下来,跟着妄玉的呼吸一起扫过了他的耳廓,带起了一点细微的暖。 黑暗愈发得浓稠缠人,郑南楼隐约察觉到自己像是被揽入了一个带着冷香的怀抱,好像再次落进了那片昙花丛中。 他总觉着自己应该是忘记了什么事。 但此刻的郑南楼已经无力去细想了,在这片熟悉的柔软的“花丛”里,他只想把自己蜷得更深,更深些。 郑南楼的这一觉睡得很沉。 他少见地没有做梦,没有惊醒,只是单纯地、酣畅淋漓地睡了一觉。 醒过来的时候还以为过了很久,可四下摸了摸才发现,他仍在灵舟的船舱之中。 这么久了竟还未到藏雪宗吗?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叫了两声“阿鸡”,却无人应答,心中不免觉得有些奇怪。 这小孩难道是胆子大起来了,还敢到处乱跑? 他正这么想着,忽然就听到舱门的方向传来了“吱呀”一声轻响。 有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门扉开合间带起一缕风,挟着点熟悉的气味吹了进来,拂过了郑南楼搭在床沿的手腕。 妄玉的声音由远及近,温和如常: “南楼,你要是觉着累,还可以再睡会,要等等才能到宗门。” 郑南楼坐在那没动,只是将原本放在床边手给收了回来,用另一只手的指尖在袖子里细细摩挲着刚才被风触碰过的那截腕子。 “阿鸡呢?”他突然问。 衣衫窸窣间,妄玉坐在了离床榻不远处的椅子上。 “他说想看云,应该在甲板上吧。” 郑南楼没立即答话,而是忽然低头笑了一下。 他这会看不见,自然不能从桌子上茶盏光滑的釉面上看到自己此刻的样子。 那笑意很浅,浅到看不出来究竟代表着什么,只能感觉出总也算不上开心。 他低眉垂目的时候,分明应该是失意的,却偏生眸光很亮,混沌一片的瞳孔里,像是忽然坠入了一颗星,衬得他那张本来就颇为俊秀的脸又生出了点不一样的华彩来。 但他对面坐着的人是能看到的,所以能略微听出,他为自己斟茶的动作明显地顿了一下。 郑南楼敛了笑,复又抬头去看他,声音也跟着亮了起来。 “掌门要你来废我的修为,倒也不必这么麻烦。” “陆师兄。” 陆濯白的声音倏地就变了,应该拿下了原本用来伪装的幻音符。 “郑师弟这趟下山,确实是长进了。”他笑着说道,一点没有被戳穿的慌乱,“从前见着我还会有些发愣,现在盲着,竟也能立即认出来了。” 郑南楼却不肯接他这句所谓的“夸赞”,只语气平静地对他说: “因为你们两个,本来就是不一样的。” 陆濯白蓦地就不说话,不知是被惹恼了还是怎么,连呼吸都变得慢了下来。 但郑南楼才不会管这些,又继续问他:“我师尊现在何处?” 陆濯白沉默了一会才回答,语气里竟又恢复了往常的和煦,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安静根本不存在似的。 “自然是宗门有要事急招师叔回去,师叔便把你和那个小孩一并托付给我......” “不可能。” 郑南楼却忽然打断了他的话。 “师尊早知你我之间有嫌隙,断不可能会把我丢给你。” 陆濯白却只是笑,笑声清润,却隐隐透着凉薄: “师弟,不是我说,你是不是把自己看的太重要了些?” 他似是有意在郑南楼面前说这些话,不知到底安得什么心思。 但郑南楼却偏生也不恼,只反问他: “是吗?” “那看来陆师兄平日里并未怎么受过师尊厚待。” 袖口的遮掩下,另一只手里的腕子已经被掐得有些泛红,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好似没受到半分影响: “不然怎么会这么随意揣测我师尊的心思。” 陆濯白没说话,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才有些惋惜地道: “郑师弟果然是不凡,难怪我师尊三番五次地要我寻你的麻烦。” 他放下茶盏,语气又突然变得有些正经: “上次我被罚去思过崖之后想了许久,一直想不通一个问题。” “什么?”郑南楼下意识地接口问道。 “我在想,为何我师尊宁肯大费周章地废你修为,却不愿直接取你的性命呢?” “明明那样更简单,不是吗?” 郑南楼在心里头冷笑:还能为什么?自然是我这条命对他们有用罢了。 他这么想着,陆濯白就好似看破了他的心思似的,将他想的这点的都给说了出来。 “所以我猜,大概是因为你活着,对藏雪宗而言十分重要。但同时,你又不能获得修为,脱离掌控。” 陆濯白忽地抬手,用指节在旁边的桌子上轻轻敲击着,像是在一边思考一边说: “现如今,藏雪宗上下真正最要紧的,只有妄玉仙君的飞升大业。” “想来,莫不是仙君修炼出了岔子,需要用你这条命去保了?” 郑南楼虽然还盲着,但还是能想象出陆濯白此刻说出这些话时的样子,必然是用那张肖似妄玉的脸,噙着惯常的笑意,一字一句慢条斯理地讲述自己的推测,连眼尾泛起的弧度,大概都写着“胸有成竹”四个字。 但往往这种时候,就越发能展露出他和妄玉的不同之处。 或者说,天壤之别。 郑南楼忽然就低笑出声,只是笑声实在有些冷: “师兄竟还说我,你不也如此的自以为是吗?若是我把你今天说的话告诉掌门,治你个妄议尊长的罪过,你怕是要在思过崖上住上许久了。” “我师尊如何,都不是你一个师侄能置喙的。” 陆濯白“啧”了一声,似是对郑南楼没有直接回答他的推算而有些不悦。 “师弟想要去告我的状,”他慢悠悠地说道,“也得能活着回到藏雪宗才行。” 他故意将“活着”两个字咬得极重,其中含义不言而明。 情势陡然一转,郑南楼猛地站起身:“陆濯白!” 他咬牙道:“你要杀我?” “身为弟子,也不必事事都听师尊的,你应该也深有体会吧。” 陆濯白话音未落,郑南楼早已转身朝船舱外跑去,撞出舱门的时候,陆濯白的声音却还在后面如影随形。 “我早和你说过,郑南楼,我和你是一样的人。” “至少,在不想让妄玉飞升成功这一点上,我们应该是可以互相理解的。” 郑南楼一路冲上甲板,并没有听到阿鸡的声音,不知是被陆濯白关到哪里去了。 灵舟在万丈高空的云雾中穿行,他根本无处可逃。 再转过身时,陆濯白的气息已近在眼前。 “郑师弟,我是在帮你。” “放屁!”郑南楼冲他大叫,“不想让妄玉飞升就自己过去把他弄死,过来杀我算什么本事!” 陆濯白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叹了口气,声音里竟还带着一种莫名的悲悯。 “可惜......” 叹息声还未消散,他就突然一掌拍出,郑南楼仓促抬手格挡,但到底是螳臂当车。 他直接被那一章上明显要高出自己许多的灵力给震得飞了出去,还撞断了身后的栏杆。 失重的一瞬间,他的脑海中,忽然就响起了妄玉的声音。 “凝神。” 于是,便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郑南楼竭力展开了神识。 陆濯白的身影在识海中蓦然出现,他正站在断裂的栏杆边上,一身白衣被风卷出了无数个弧度。 几乎是在看清他位置的同时,郑南楼咬破舌尖,将存放在经脉里的最后一丝寒气逼出,凝成了一条细长的冰鞭,直接就朝灵舟上的那人的身上甩去。 只听得“噗嗤”一声,陆濯白根本没料到他还有后手,冰鞭的尖端就径直刺入了他的肩头,精准地勾在了他的琵琶骨上。 他刚想运功震碎冰鞭,却只来得及低头,看见了郑南楼在层叠的云海背后,对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 下一刻,巨大的下坠力将他一同拖出了灵舟。 两人一前一后地朝下落去。 -- 藏雪宗的拜师礼向来严苛。 新选的内门弟子需从山脚触发,沿着那条陡峭的石阶,一步一步地攀上主峰的峰顶。 据说,这主要是为了考验他们心性。 可人的心性到底如何,岂是爬个山就能看透的?说到底不过就是走个过场而已。 但郑南楼当然不会把这句话说出来。 他只是沉默着跟着其他同门一起,踏上了那条几乎完全隐没在云雾中的石阶,像是走上了属于他的“登仙梯”一般。 山势陡峭得近乎垂直,起初对郑南楼来说倒算还好。可到了半山腰的时候,就逐渐开始变得吃力了起来。双腿沉重得好似灌了铅,汗水浸透了里衣,又被刺骨的山风一激,冻得人发颤。 不知就这么爬了有多久,久到他觉得整个身子都快不属于自己了,才终于踉跄着走上了最后一级石阶。 他强撑着抬头,看见了殿前匾额上苍劲有力的两个大字。 藏雪。 传说中的仙门,真正的仙门。 然而众所周知,这所谓的仙门,却已经很久没有出过仙人了。 藏雪宗的正殿之上,郑南楼和数十名新晋弟子一起垂首而立,等着坐在上首的长老们发话,庄严肃穆的气氛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正沉默间,殿外忽然就吹来了一道清风。 “来了。” 不知是谁低语了一声,声音还未落地,殿上掌门身边的位子上,就已经出现了一道身影。 素白色的衣衫如烟云坠地,广袖纷飞间似有星辉流动,愈发衬得他整个人姿容出尘,果如传闻中一般,宛若神君泽世,清丽孤绝。 他甚至不用开口,这里的所有人就已经认出了他。 妄玉。 当今仙门第一人的名号,终究不及亲眼所见的震撼。 能走到这里的弟子,不说十成,九成九是冲着他来的。 只可惜,他时至今日,都还未曾收徒。 妄玉朝四周笑了笑,便坐了下来,柔和却淡漠的眼睛不带有任何情绪地扫过下首的弟子们,跟刚才掠过他们肩头的清风一般,没有丝毫的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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