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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今日又为何杀了陆濯白?” 掌门似乎并不想给他任何思考的机会,话锋一转就突然问他。 陆九被问得一愣。 他张了张嘴,想说是一时冲动,又想说是因为陆濯白欺人太甚。 可话到嘴边,他却什么也没吐出来。 因为他心里知道,他想杀陆濯白,已经很久很久了。 陆濯白的名字是仙君赐的,但陆九的名字,却是陆濯白起的。 因为在此之前,他这个随从的位置,陆濯白已经弄死了八个。 其实按理来说,陆九虽为外室子,但好歹也是嫡系,万万没有沦落到要去做陆濯白跟班的道理。 但他实在是运气不济,入陆氏的第一日就撞上了被众星捧月的陆濯白。 只匆匆一面,本该同其他弟子一般在家学中修炼的陆九就被陆濯白给要了去,只因为他,“看着挺贱的”。 这是陆濯白的原话,虽然没人明白到底是从哪里看出来的,但他说是便就是了。 总之从那天起,他就变成了陆濯白可以随意处置的“玩意儿”。 其实陆九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也许是命硬,也许真的是因为“贱”。 他不是没有试图向其他人求救过,但陆濯白乃是正室所出,更得妄玉仙君赐名,人人都道仙君迟早要收他为徒,没人会为了他去得罪陆濯白。 而且,他们巴不得陆濯白能把戾气都发泄到他一个人的身上。 杀心是什么时候起的? 也许是在某天醒来,他看着铜镜里满身淤青的自己,觉得,不能再这样活下去了。 这种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很难消散了。在日复一日的折磨里下,他都在想—— 总有一天的。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并不是他残喘之余的自我安慰。 但陆九有太多顾虑,最重要的就是他的母亲,他不能用他自己的命去换陆濯白的命,因为根本不值得。 可是今日,在藏雪宗的大殿之上,他亲眼看到了那个从来不可一世的陆濯白,在真正的仙君面前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句“无缘”轻飘飘地落下,就像他当初跪在他的脚边,听到那声如同宣判一般的,“挺贱的”。 那一刻他才终于明白,其实他和陆濯白是一样的。 于是,在陆濯白转身的那一刻,他一直藏着的那点杀意被无限放大,他想: 反正都是一样的。 杀死一个人,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 所以,他抬起头,直视着面前掌门的眼睛,再一次说出了自己真正的想法: “因为我的东西,谁也不能抢走。” 掌门轻笑了一声,问他:“你的东西?” 陆九挺直了脊背,但血迹斑驳的衣袖下,一双手却无意识地攥紧。 “陆氏拜入藏雪宗的人选,历来都是靠比试决出的。” “从头至尾的十场比试,我一场未败。” 虚浮着的灯火忽然摇晃了一下,映得他眼里的光明明灭灭。 “这个机会是我搏命拿来的,自然就是我的东西。” 掌门听着点了点头,似乎是赞同了陆九的话,却又忽地对他说: “可你知不知道,按照宗门和陆氏的约定,若是妄玉不收的话,我是要收陆濯白为徒的。” “你杀了我‘徒弟’,总得给我补上一个不是?” 陆九瞪大了眼睛,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掌门这是什么意思?” “藏雪宗能有今日的地位,除了妄玉仙君之外,更离不开世家的扶持。可若是让陆氏知道,他们寄予厚望的嫡子死在了藏雪宗,怕也实在不好交代。” 掌门忽然低声说道。 “所以,我是必须要收一个名叫‘陆濯白’的弟子的。” 陆九听到自己的声音也跟着变得低了下去:“掌门是想......” “其实你们两个之间,我本就更属意你。” “你要知道,如今的妄玉仙君,当年也如你一样,不过是陆氏一个并不出彩的后辈罢了。” 掌门忽然抬手,指尖灵光一闪,面前的桌子上就多了一方木制的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的只放着一枚小小的丹丸。 “这是本宗秘藏的‘塑颜丹’,服下它,谁也看不出你本来的样子。” “从此,仙君赐名,陆氏嫡子,掌门亲传,这些原本属于陆濯白的东西,以后就都是你的了。” “今日在这藏雪宗,死的不过就是个名叫‘陆九’的外室子罢了。” “你想清楚了吗?” 似乎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提议,“陆濯白”这个名字背后的诱惑实在太大太大了,大到可以忽略究竟要付出什么样代价才能得到这些。 而陆九也显然是忘了这一点。 他并不提问,只是低下了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掌门也不着急,他容许他有这样片刻的沉默,而他知道,能够亲手杀了“陆濯白”的人会做出什么选择。 没有人能逃出这个选择。 仇恨、野心、贪婪......无论什么,最终都只会将人推向同一个地方。 可是他等了许久,才只等来了陆九含糊至极的一句回答。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像是糊在嗓子里,极为艰难地才发出来的,不像是说话,反倒像是一种近乎野兽的嘶鸣。 “什么?”他下意识地问。 跪着的人终于在他尾音里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几乎满是痛苦和挣扎的脸,额头青筋暴起,唇角被咬出了血痕。他仿佛从刚才起就一直在和什么无形的力量抗争着。 只是在这拉扯之中,唯有那双眼睛亮的吓人,像是燃着两簇总也不肯熄灭的火。 “我,不,愿,意。” 每一个字都像是撕破喉咙才终于从齿缝中逃出来的一样,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在昏暗的房间里回荡着。 他说着,竟有两行血泪从他的眼眶中溢出,顺着面颊倏然滚落,在苍白的皮肤上拖出两道刺目的红痕。 郑南楼说:“我不愿意。” 就在郑南楼用自己的声音艰难地说出这句话的刹那,眼前掌门的笑容忽然凝固,最后竟如同被摔碎的瓷器一般骤然崩裂。 四周的一切都随之坍塌。 在遁入虚空之前,郑南楼的耳边突然想起了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有意思。” 他抬起头,只见混沌之中蓦地浮现出半张美人面来。 “能自行破开我这‘红尘劫’的,你是第一个。” 第30章 30 爱恨 幻境之中的时间似乎要比现实慢上许多,郑南楼从里面彻底挣脱出来的时候,他与无目族立下的的三日之期已经到了。 随着那无数幻象一同散去的,还有他眼前浓郁的黑。 能够再次清晰地看到四周的景象并没有让他觉得有什么不习惯,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原来看得见,是这样好的一件事。 他从一团绵软的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上坐了起来,入目便是一片盈盈的蓝,间或有细碎的流光缓缓荡开,偶尔还有一两簇气泡咕嘟咕嘟上浮,没入头顶的刺目天光之中。 郑南楼脑子还有些转不过来,直到瞧着一群银白色的小鱼在他眼前慢悠悠地游过,他才意识到,自己竟是落入了一处水底。 他微微偏过头,就见刚才在幻境之中闪过的女人踏着碧蓝水光,笑吟吟地朝他走了过来,十根葱白纤细的玉指中,正执着一柄团扇,扇面微微一翻,上面竟画着他之前所见到的暗室中的景象。 女人穿着一身红衣,衣衫缥缈如水中似散非散的一团雾气。雾气里她浓桃艳李般的一张脸,明明未施粉黛,却还是能感觉出妖异逼人。 她好像根本不想隐藏自己妖修的身份。 郑南楼尚不清楚此时的状况,也不言语,只警觉地盯着她看。 女人似乎被他瞧得有些羞赧,团扇抵上鼻尖,掩住了微微上扬的唇角,只露出的一双眼睛嗔怪似的扫了郑南楼一眼,才终于开口道: “我观道友打扮,应是仙门弟子吧,门派令牌上都附着避水符,落入我这个浮光湖中,非但没淹死,还阴差阳错地闯进了我的‘红尘劫’里。” 常言道,万物有灵,这世间既有人修,则自然就是有妖修的。 妖修一道虽也算正统,但多因妖性难测,在仙门之中,总被冠以“喜怒无常”“嗜血好杀”的恶名。 若是寻常弟子,只这一声“道友”,怕都是要跳起来嗤之以鼻的。 但郑南楼却向来都不大信这些。 他虽未见识过什么妖修,但只要不与他为难,于他来说,妖修和人修都是一样的。 不过是,修的道不同罢了。 所以他只是安静听完,才去问那女妖:“我刚才所见,是你设下的幻境?” 女妖点头:“像我们这种散修,总要有些自保的手段。我这洞府四周所布下的‘红尘劫’,最擅窥探人心执念,以七情为引,六欲为饵,任那天上仙君来了都只能沉溺其中。” 她忽地凑近,发间珠钗叮咚作响:“我还从未见过能破开我这环境的人。” “我不就做到了?”郑南楼看着她,平静反问。 女妖闻言又掩唇轻笑:“那是因为道友坠湖之前,出了一点意外,不然哪有那么容易。” 郑南楼挑眉:“意外?” 女妖微微侧身,如烟的红纱被她轻轻拨开,露出了后面不远处正在另一团水藻上沉睡着的—— 陆濯白。 “你们俩掉下来的时候连在一块,还撞坏了我用来压阵的石头,以至于幻境错乱,你看见的,本应是他的记忆,他的心魔。” 郑南楼眉头微动,他方才所见的一切,竟是发生在陆濯白身上的事吗? 那如此说来,他所见到的陆濯白,其实根本就不是当初被赐名的那个人,而应该是后面取而代之的陆九。 他想起幻境之中掌门承诺的那些东西,赐名、地位、力量......每一样都是陆九在长久的压迫之中极为渴求的东西。更重要的是,当时的陆九其实根本别无选择。 而现在的陆濯白能“心甘情愿”地做掌门的刀,其实就是因为被他拿捏住了命门。 他掌握了他最大的秘密,随时都可以将他现在拥有的一切给彻底收回去。 然而人心到底是会变的,陆濯白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连后果都考虑不到的冲动的陆九,他这样一把看上去忠心耿耿的锋刃,也到底是开始生出了一些别的心思。 想通了这一点,郑南楼虽心头震荡,面上却没有显露分毫,反而去问那女妖: “那他呢?他现在所见的,是我的......记忆吗?” 饶是郑南楼自己,其实也说不清他的心魔到底是什么。 若说执念,从头至尾不过是“求生”二字罢了。可是“求生”乃万物本能,又缘何能生出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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