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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玉放下手,语气微微有些沉: “那本残卷上说,炤韫仙君已经失踪快三百年了。” “所以我推测,在她失踪之前,应是发生了一些变故,让她的这把剑落在了沉剑渊的那位谢氏先辈的手里,他无法将其纳为己用,便在上面施加了偃匣术,又对外宣称是谢氏秘藏,实际就是设下了一处陷阱,引诱旁人来为他炼化这把剑。” “但大约是出了什么意外,先辈身死,无人知晓其中秘密,就连谢氏也不了解,便只能将这件事先封存了起来。直到,被那两个邪修窃取,又阴差阳错落在了你手里。” “至于《澄雪照影诀》,应该也是随着‘悬霜’一齐落在沉剑渊的。你在那深潭潭底看见的幻象,便是炤韫仙君残留在上面的一点残念。” 郑南楼听着妄玉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一点一点地梳理清楚,一张脸却隐隐有些发白: “师尊现在同我讲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妄玉忽然抬脚往前走了两步,将郑南楼方才后退而生出的距离都给填平了。 “南楼,即便我不说这个故事,你也应当早就看出了那把剑的威力。一把早就得道飞升的仙君的剑,是多么可遇不可求的东西。而且,它现在几乎唾手可得。” “我只是想告诉你,错过这一次,你或许,再也得不到比它更好的了。” “被炼化后的‘悬霜’,便就是那个你可以拥有的,最好的。” 妄玉忽然就指向了郑南楼的身后,他转过身,‘悬霜’剑不知何时已经在谢珩身子上首的虚空中现出了本相。 许是吸收了谢珩本源的缘故,它如今看着,竟比在沉剑渊时所见更加光彩夺目。剑身极薄,却也极亮,那周围游弋着的光华,几乎将整个结界都映得恍若仙境,连妄玉的本命剑在其的对比下,都要显得黯淡三分。 确实是一样顶好顶好的至宝。 可郑南楼看到它的时候,却仿佛是被烫到了一般,下意识地就往后退了半步,直撞进了身后妄玉的胸膛里。 妄玉的声音像是从高处落下来,一个一个字地砸在他的心上: “就算是用别人性命铺就的路,那又如何呢?只要能把最好的东西握在手里,不就行了吗?” 郑南楼其实明白这个道理。 他被那些抢走木剑的大孩子们按在地上的时候就想过,如果他把那些人都杀了,那把木剑就是自己的了。 这个世界其实没有多少人真的在乎那些东西到底是怎么得到的,就像谢氏的那位先辈,即便把他做的事昭告天下,也不会有多少人真心实意地谴责他,或许还要说一句,好厉害的谋算。 可郑南楼总也过不去自己的那关。 这样的东西拿在手里,真的不会问心有愧吗? 他刚想到这里,妄玉便如同猜到了他的心思一般对他说: “愧疚这东西,是最不值钱的,它无法弥补任何人,烦扰的就只有你自己而已。” 郑南楼却还在坚持:“不行......” 妄玉却已经执起了他的手,随着一阵轻风拂面,他们已经站在了那把剑的前面。 “事到如今,即便你再不想要,谢珩的命也已经填进去大半了。”妄玉的声音里似是已经染上了点诱哄,“你当真要放弃如此良机吗?” 郑南楼站着没动,等他反应以来的时候,妄玉已经牵引着他的手,要去触碰那把剑了。 他猛然惊醒,尝试着想要挣开,却被死死扣住手腕,不容他有丝毫的退缩。 随着指尖距离剑柄愈来愈近,原本昏迷着的谢珩像是感应到了似的,竟无意识地发出了一声比一声痛苦的呻吟,像是在生命彻底流逝前最后一点徒劳的挣扎。 听着那声音,郑南楼几乎要就落下泪来,他并不理解妄玉究竟在强求什么,又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 他只知道,他正在亲手杀死谢珩。 这应该是他这辈子,杀的第一个人。 在他手里,这个有着一双微微上扬着的凤眼的少年,马上就要变成他在那乱葬坑里看见过的第一个死人的模样,青白色的,毫无生气的,可怖的脸。 会在以后常常出没在他梦里的脸,永远也摆脱不了的脸。 但他却无法反抗。 他能做的,就是无力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苍白的话来: “师尊为何一定要逼我......” 妄玉附在他的耳边,声音温和却残忍: “南楼,不是我在逼你,是你必须要这么做。” “我希望你,无论对谁,都永远不要心软。” 郑南楼的手落在悬霜剑的刹那,剑身就突然射出了数道炽光,接二连三地涌入了他的识海之中,力量澎湃得令人战栗。 那是郑南楼从未体会过的感觉,汹涌的在血脉之中流淌的几欲喷薄而出的灵力,仿佛一抬手便可斩碎星辰。 但他并不觉得兴奋。 因为他看见,在这识海和剑灵交融带来的巨大震颤之中,谢珩的身体上猛地就爆发出一团刺目的白光。 妄玉携着他退远。 郑南楼因为力量而激荡的的一颗心就这么跟着沉了下去。 他从妄玉的怀里滑坐在了地上,失神地望着这一切。 就在白光即将吞噬所有的瞬间,虚空之中,忽然就飘落下了一片朱红色的羽毛。 羽毛还未坠地,就听见了一声清脆的鸟鸣,巨大的赤雀俯冲而下,羽翼翻飞间带起的劲风竟将那些白光强行压制,鸟喙一张一合,便将其尽数吸进了腹中。 璆枝抱着几乎快要没了呼吸的谢珩从光旋之中走了出来,他的目光掠过跌坐在地上的郑南楼,最终停在了妄玉的身上。 “何必如此呢......” 这声叹息过后,赤雀化作红光没入了谢珩的心口,像是把那些白光就填回他的身体里。 郑南楼怔怔地看着手中逐渐平息的悬霜剑,终于像是想起来似的,一字一顿地去问妄玉: “师尊,若今日躺在那里的是我,你是不是也会这样做?” 妄玉在他的面前蹲了下来,没有丝毫犹豫的回答他: “是的,南楼。” 他抬手摸了摸他的头,明明是和从前一样的动作,却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你要知道,‘情爱’两个字,和这广阔天地比起来,实在太小太小了。” “这便是我最想教给你的。” 郑南楼没再说什么,只是沉默地去看他的那双眼睛。 他没有再看到那片将明未明的远山,他只是从熟悉的灰蔼之中,无比清晰地望见了: 他和妄玉之间,其实早就已经是一场无法改变的死局。 最后的结果,不是他灭,便是己亡。 第46章 46 痴妄 今夜的月亮很圆。 妄玉走到中庭,抬头望了一眼。 黑沉天幕上悬着一方玉盘,如水般的清辉倾泻而下,宛若是从天宫上随手泼洒的琼浆。只单单这么看着,都足以让人醉上三分。 但他今夜却并不能醉。 璆枝走的时候带走了谢珩,说是有法子保住他的性命。 妄玉没有拦他,他的目的已经达成,谢珩的生死于此时的局面来说已经无关紧要。 保住他,也算是保住了郑南楼最后的那点坚持。 他知道他的徒弟,心思总要比旁人重些。 但璆枝想了想,还是同他多说了两句,话里话外无非就是一个意思。 “你太着急了。” 可只有妄玉知道,他早就没有时间了。 所有他想背负的,不想背负的,此刻都全都压在了他的身上,他已经被拖慢太多太多了。 于是,他没有回答璆枝,只是对他说: “我有分寸。” 他有分寸吗? 大约是有的。 后殿的大门在他的手中被缓缓推开,身后的月光也在这瞬间争先恐后地涌了进去,于面前白色的砖地上照出一块四四方方的亮处来。 殿内一片寂静,只西侧的窗户半开着,漏进来的风将最里面的那两片纱帐吹得有些飘忽。 妄玉没出声,踩着那点碎光就走了进去。 挑开可有可无的轻纱,就见最里侧的床榻之上,锦被胡乱地拥成一团,像是个藏在昏沉夜色里的小山包。 妄玉走到床边,想伸手去把被子揭开,可里面的人却不知怎的拽着偏不肯松手,像是要固执地守住自己最后的一小块防护。 “南楼。” 他低声唤了一声,拉扯的力道才渐渐地松了。 被子被掀了起来,露出了郑南楼一张被捂得通红的脸。 情蛊发作似是有一段时间了,妄玉的手落在他侧颊的时候,能清楚地感知到那上面覆了有一层细密的汗,连扇动的眼睫都湿漉漉得凝成了几簇。 他一见到妄玉,眼中便倏忽闪过一抹亮,整个人似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般攀附了上来,攥着妄玉身前的衣服,仰头叫他: “师尊。” 妄玉从未当过旁人的师尊,过去也并不愿去做谁的师尊。 可他想,他应该是喜欢这个称呼的。 郑南楼这样叫他的时候,尾音总是会有意无意地放软,像是在口中含着一点春水,又像是在齿间滚了千千万万遍。 妄玉第一次学会了骗人,骗的头一个,便是他自己。 他心知肚明。 这个时候的郑南楼和平日里不大一样,情蛊带来的痛感和晕眩已经将他的脑子搅得一团糟,他只能遵循本能地去乞求面前的人,能给他此刻最想要的东西,就像过去的三年间时时都会做的那样。 好歹,没有认错人。妄玉想。 但他今夜却并不打算这么轻易地去满足他。 捧着侧脸的手的缓缓游移,最终停驻在了那两边被郑南楼自己咬的几乎渗出血来的唇瓣上。 他的牙似乎要比常人的更尖利些,像是只虚有其表的小兽,伤害不了别人,便只折磨自己。 于是,那只手在将两片唇都揉得通红之后,又循着其间的缝隙,摸到了藏在背后的齿。似是要彻底弄清楚,他那犬牙究竟有多厉害。 郑南楼确实是迷糊了,被人摸着牙齿捻着舌头搅得“呜呜”直叫,才终于想起来去咬那根在他嘴里作乱的手指。 可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妄玉就像是猜到了他的意图般,将手给撤了回去。 失了这点依托,郑南楼变得更加不满,急切地扯着妄玉的衣服,又往上攀了攀,在他的胸口一通乱蹭。 妄玉却还是不为所动,捧着他的后脑逼着他抬头看向自己的脸,声音平静又不容置疑: “想要什么,得你自己来拿。” 郑南楼不知道有没有听懂。 他只是望着妄玉的眼睛,似是有一瞬间挣脱束缚的怔愣,却又很快再次陷入了迷惘之中。最后目光向下,落在了满目混乱里唯一可见的红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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