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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 像是血的颜色。 妄玉鲜少有这样反应不过来的时候,或者,还没等他意识到郑南楼想做什么,就已经被人给扑了上来。 确实是扑,所有的急切和渴求都在此刻化为郑南楼从床榻上跃起的动力。妄玉避之不及,整个人就这样被带着向后摔去。 倒下的动作还不慎压住了身后的纱帐,只听得“刺啦”一声,整片轻纱就这样被扯了下来。 那片纱是什么做的妄玉已经不太记得了,总之肯定是极好的料子,以至于从半空中坠下的速度很慢很慢,缥缈得仿若一团毫无重量的烟气。 “烟气”笼罩上来的时候,郑南楼低下了头,一口咬在了他的唇上。 那个瞬间妄玉久违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得吵得人莫名慌张,真切得像是被人强行剖开胸膛,将最隐秘的东西都暴露在了这黯淡的月光下。 苍夷也算是教过妄玉很多东西,但其中最要紧的,几乎控制他整个人生的一样,便是何时,都不可在旁人面前暴露自己的本心。 即便是再喜欢再喜欢,也不该在面上流露出半分来。 但他好像忘了问苍夷为什么,因为他很久都没有能放在心上的东西了。 为了修这无情道,妄玉早在百年前,就已经把那些“不该存在”在他身上的东西挖了出来,然后一个一个地都扔掉了。 可如今,在这纠缠的纱幔之中,少年炙热的呼吸扑在他的脸上,温软的触感带起一片细小的战栗,他才惊觉,那些被丢弃、被碾碎、被深埋的种种,竟早就如同杂草一般疯长了回来。 再回头看时,已是一片繁茂。 但妄玉并没有觉得后悔。 他只是更加用力地拥着怀里的郑南楼,在交叠的唇瓣中,将自己的血一点一点地渡给了他。 这是一个并不怎么美好的吻,充斥着浓重的血腥气和单方面不满的撕咬。 但妄玉还是想将它称作是吻。 独属于他一个人的痴妄之吻。 大约是蛊虫作乱带来的疲倦,郑南楼每回饲蛊之后便会昏昏沉沉地睡去。 妄玉将他又抱回了床榻上,自己也一并躺了上去。 修为到了他如今这地步,已经不需要这些所谓的休息了,所以此刻他的神思格外的清明。 他侧过身,将早陷在梦中的郑南楼揽入怀中,低下头时可以正好嗅见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 郑南楼总说妄玉饮多了“昙霰”,连血液里都染上了味道,但其实他自己的身上,也总是会带着另一番香气。 妄玉很早就发现了,却从未说过。 那味道极淡,不凑近的话几乎就察觉不到,但只要细细去闻,便能感受到清冽的草木味丝丝缕缕地渗入呼吸。 而此刻,又混入了他身上的昙花香,馥郁同浅淡交织,竟出奇地契合。 妄玉每每闻到,便总能想起曾在怀州见过的结香。 他也从未告诉过郑南楼,他在怀州养伤时,住的便是那栋后来建起来的南楼。 南楼旁边的院墙后面,种了很多的结香。 起初他并不认得这种花,或者说,并不在意这些花。 直到后来,在某一个悄悄躲在轩窗下的日子,他终于抬起头,越过窗台,看见了那串脚印前面,一整片浸没在阳光里的鹅黄。 褪尽叶子的枝桠顶上擎着一团团聚合的花球,在有些刺目的光晕里散发着淡金色的辉,比之那日光都毫不逊色,是他此生从未见过的景象。 他和人打听了两句才得知,这是怀州特有的结香花,花开时不留一片叶,花落时整朵坠地,决绝又果断。 会生长这样花朵的土地上才会诞出郑南楼这样的人。 他可以蛰伏,可以潜藏,只为了最后能在凛风中绽出最惊心动魄的绚烂。 妄玉忽然低下头,抵住了怀中人的额头。 “南楼。”他轻声唤道。 “你愿不愿意......” 声音逐渐低落,最后都被吞进腹中,终究是咽下了后半句话。 郑南楼似是被惊扰一般,在妄玉的臂弯之中无意识地挣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了些含混的响动,却没有醒来。 妄玉将他拥得更紧。 至于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最后都只变成了一个落在眉心的轻吻。 “你会得到最好的。” ---- 文中的“结香”和现实生活中的有点出入。 第47章 47 我只跟着你 郑南楼醒过来的时候,床榻上只剩了他一个人。 但枕畔残留的味道却做不得假。 他侧过身,鼻尖陷进有些凌乱的缎面,被汗水浸润的微微发潮的气味里还混着熟悉的香,只是已经有些淡了。 妄玉自然是来过的。 昨日本就到了饲蛊的时候,若他没有出现的话,自己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安安稳稳地躺着榻上。 只是发作之后的记忆依旧混乱,郑南楼只勉强记得在剧烈地令人牙齿都打着颤的痛楚中,他将自己埋进了对折的被子里,像是藏进了一只茧中。 他似乎是在害怕什么,但单纯的害怕解决不了任何事。 他还是要等着妄玉为他揭开这层茧,乞求着从天而降的“神明”将他从这磨人的深渊中解救出来。 可那些痛苦,明明就是从天上落下来的。 “神明”救不了他。郑南楼想。 谁也救不了他。 他起身将被子和枕头都收拾整齐,又取了件外袍穿上,才去推后殿的门。 刹那间奔涌而来的晨光灼得他的眼都闭了一瞬,再睁开时,穿林的暖风裹挟着树叶和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涤净了他口中挥之不去的一点血腥气。 又是新的一天。 那郑南楼可不可以成为一个新的人呢? 这个问题在现在看来没有答案,但他希望以后会有。 总会有的。 郑南楼没再多想什么,而是寻了个地方,捏诀召出了他新得的悬霜剑。 也许之前万般不平,但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他这个最终获利的人再扭扭捏捏,倒显得有些矫情了。 所以,郑南楼只深呼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底那些纷乱的情绪,转而试起剑来。 剑身出鞘的瞬间,寒芒便直压过日头,发出了清越的铮鸣,惊起林间一片飞鸟。 “悬霜”不愧是炤韫仙君的本命剑,同她留下的那本功法《澄雪照影诀》极为相合。 郑南楼将经脉之中的寒气注于剑上,整支剑便如同被唤醒了一般,光芒更盛。不过随手劈砍,剑招便自然而然地挥了出来。恍惚间不是他在使剑,而是剑在牵引着他重现仙君当年的风采。 郑南楼立即便入了迷,再停下来时才发觉,太阳竟已西沉。 他不过只试了几招,一日便就这么过去了,心中不免有些惋惜,正想着今夜要不要挑灯再多练上一练,余光中却瞥见一个身影从旁边的林间飞快地窜了出去,看着十分惊慌。 说是快,但也只是对于常人来说,郑南楼如今进步不少,不过略跨了几步便就追上了那人。 揪着领子将他提起来的时候,阿霁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对上了郑南楼的眼睛,一张脏兮兮的脸上才露出了几分震惊来。 他瞧着实在是狼狈,像是刚从哪儿的石灰堆里滚过一圈似的,外袍被划了一条大口子,裸露在外面的皮肤上有明显的淤青。 郑南楼马上就把人给放了下去,板着脸问他: “你这是怎么回事?” 阿霁显然是心虚,手指攥着衣角支支吾吾地回答: “不过是......和人......打了一架。” 郑南楼闻言,心中便是一紧,立即便明白了是发生了什么事。 连他这样被郑氏送过来的人,和妄玉扯上关联都要受人仇视,阿霁作为师尊破例带回来的凡人,又怎么不被那些人排挤呢? 只是阿霁每次回玉京峰,都一口一个山下的师兄师姐,他就以为他与他们相处得不错,便没有多在意。 可藏雪宗的某些人是什么样子,他明明是最清楚的了。 如何就没想到呢? 郑南楼越想脸色越沉,阿霁都被吓到了,急忙过来扯他的袖子,脸都皱在了一块儿: “师兄,我不是故意的,是那个人,那个人他......” 话还没说完,郑南楼就握住了他的手,他下意识地缩了下脖子,以为师兄必然要斥责他两句,正准备乖乖地受着,就听到那人一本正经地问他: “那你打赢了没有?” 郑南楼给阿霁施了洁净术,在伤处涂了药,又找了件新的外袍给他暂时披着,便就坐在屋檐下帮他补那件被划破了的衫子。 藏雪宗发给外门弟子的衣服不多,虽也能穿自己的,但也得尽量留着。 缝补这事对郑南楼来说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早年间不会的时候,衣裳破了便只能将就着穿,他看着实在难看,便就去求了位相熟的大娘,央她教自己一点打补丁的手艺。 刚开始确实是有些难,不是歪了就是皱了,手指都不知被针头戳了多少次。不过后来熟能生巧,也就容易多了,再粗糙的料子他都能给缝出花来。 也因此,郑南楼是一直他们那条街上瞧着最体面整洁的小孩。 虽然也被有些没脑子的人嘲笑过,但郑南楼一看到他们那身破衣烂裳的,就什么火气都没有了。 阿霁蹲在一边,一面看他缝补,一面给他讲过今天遇见的事。 “那人坏得很,不在师兄师姐们面前说,偏偏就等我落了单之后来堵我,说了一堆屁话,我就直接给了他一拳。” 郑南楼手中的动作一顿:“是你先动的手?” 阿霁点头:“那当然了,你没听到他说的什么话!” “什么话?” 似乎是没想到郑南楼会追问,阿霁一愣,才含糊其词道: “没什么,都是些不中听的。” 他这么一说,郑南楼便也就猜到了,大抵和他那时候遇到的没什么不同。 但他也没直说,反而对阿霁道:“下回别先动手。” “为什么啊?”阿霁不解,“我都那么生气了。” “他既然敢堵你,便是料定了你一个人对付不了他,你这么一动手,反倒给了他由头和你打上一架。” 郑南楼斜眼瞥了一眼阿霁:“也因此,你输了。” 阿霁还想为自己辩驳:“他也没好到哪去!我把他打得可惨了!” 郑南楼抿嘴笑了一下:“若是你不当场打起来,有的是办法能让他吃上一个闷亏。” 阿霁听着,一下子来了劲:“什么什么?师兄你有什么好办法?” “法子很多啊,比如默默记住他每日要走的路,趁着月黑风高,给他一闷棍,只要行事隐秘些,包管他查都查不出来。” “可是我当时很生气,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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