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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愿说,我便就不问。他愿修此道以求生,那我也愿意教他。” “然而世事难料,到头来,还要多亏了苍夷,多亏了这本《澄雪照影诀》了。” “是苍夷将他送到了我身边,而这本《澄雪照影诀》,既可助他解蛊,也可帮我脱困。” “杀夫证道,我能用,那被种下情蛊的他,自然也能用了。” “郑南楼本来就是那样的人,我只需要往前逼他一步,他便可以做出很多超出我想象的事。” “只是因为证道这一把刀悬着,他便可以找出修无情道的路。那若我亲手将那把刀给递上去呢?” “我只要让他知道,我会杀他,便已经足够。” “而之后,只要那些人催动血咒,逼我动手,生死之际,他一定会杀了我。” “无论用什么办法,他都会的。” 璆枝许久没有说话,再开口时,声音已经被压得很低: “那你如今寻我,是想要我做什么吗?” 陆妄没直接回答,而是忽地一摆手,桌子上便凭空出现了两样东西。 一个是熟悉的回字纹木盒,而另一个却是个素白的细颈瓷瓶。 他随手翻开那木盒,赤红如血的内衬上,放着一颗白色的蜡丸。 “母蛊在于映情,为的不过是让无情之人生情而已。因此,对我根本无用,连我的血都吞食不了,我便又重新将它挖了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从蜡丸上移开,落在了璆枝脸上: “我知道你一直对它很感兴趣,所以,我要拿它跟你换一样东西。” 璆枝扫了一眼那木盒,复又抬头看向陆妄:“你想要什么?” 陆妄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缓缓伸手指向那瓷瓶: “我把蛊虫挖出来之后,还接了一点我的心头血。” “我想请你用这些,做一样可以抵御我全力一击的东西。” “若我真的被人操控,下手杀他,他绝不能死。” “死的那个,只能是我。” 璆枝沉默地将那两样东西收了,才有些怔怔地去问陆妄: “这些事,你有和你那徒弟提过吗?” 陆妄站在檐下,目光再次落回水面。 方才丢下去的鱼食都被吃尽了,缤纷繁乱的鱼群早已散去,只剩下了零星几尾还在岸边游着,动作间搅起一点细微的涟漪。 “他不必知道。”陆妄回答,声音似要比那水波还轻,“他只需要向前走,永远不要回头。” 璆枝皱眉看着他的侧脸:“可你就这么替他做决断,逼他行事,不怕他怨你吗?” 陆妄沉默了一瞬,才缓缓开口: “他身负情蛊,本就做不到真正的从心,那便由我替他选更好的那条路。” “至于怨恨,反正.......” 最后一句话,陆妄并没有说出口。 反正—— 陆妄的一生,是从来没有被人选择过的一生。 第88章 88 你会得到最好的 “啾啾,啾啾......” 窗沿上落下了一只鸟。 它一边叫着,一边收起翅膀,赤色的羽毛在日光下,折射出一种温润柔滑的光泽,像是上好的缎面织锦,灵动间带着点奇异的光彩。 它轻巧地跳了两下,黑色的眼睛在眼眶了转了转,似是瞧见了什么,就忽地张开嘴,又发出了一阵清脆的啼鸣。 声音还未停息,便有人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你何时醒的?怎么都不出声?” 郑南楼这才将自己的视线从那只鸟身上移开,转过头,看向了正缓缓在床边坐下的男人。 男人眉目俊秀,神态从容,一身淡雅的衣袍更衬得他气质出尘。 他似是猜到了他心中所想,先一步介绍道: “我是璆枝。” 见郑南楼微微有些蹙眉,他才又补充说: “我从前并不习惯用这张脸示人,只是如今......有人喜欢罢了。” 他话音刚落,门外就飘进来另一道声音,颇有些不满地叫道: “谁说我喜欢了!” 听着像是谢珩。 郑南楼下意识朝外看了一眼,微微敞开的门缝外面,什么都没有。 璆枝却忽地笑了一声,瞧着十分愉悦的样子,仿佛被反驳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 “做错了事总要受罚,他私自偷了我的东西,还不打声招呼就来找你,现下正被罚着抄书呢,大概有些日子不能出来了。” 郑南楼对这些事都不感兴趣,依旧是没吭声,默默地收回视线后,就兀自低下了头。 那根他眼睁睁看着落进水里的红绳,此刻已经回到了他的手腕上,颜色似是变得比从前更艳了些,仿若是褪去凡尘,现出了本相。 细细的一根搭在那儿,像是一圈新鲜的血痕。 可不就是血么。他想。 璆枝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了红绳,笑意便霎时敛去了,再开口时声音已变得极静: “我虽答应了妄玉不把这些事告诉你,可你自己从红绳里看见的东西,应当也算不得是我背信。” “你都看清楚了吧。” 见郑南楼没接话,他便又轻轻叹出一口气来。 “这绳子做出来的本意,不过是承他那几滴心头血。” “却不想到最后竟误打误撞,将他的那点记忆给留了下来。” “郑南楼,你确实比我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璆枝缓缓说道,听起来倒是由衷,不像是单纯的恭维。 “妄玉说只要逼你一步,你就一定会杀夫证道。但就算这样,也不是算是万全之策。” “一个才刚刚入道的人,就算有这红绳相助,躲过了致命一击,但又如何能杀得了离飞升仅一步之遥的妄玉呢?” “所以,按照他最一开始的计划,除了授你无情道功法之外,还会将自己的九成修为都悄悄传于你。这样,即便妄玉被血咒所控,你也一定有杀了他的能力。” “但是郑南楼,你给了他一个大惊喜。” 一直沉默着的郑南楼终于又动了,他抬起头,再次面无表情地望向璆枝,也不知听没听懂。 璆枝微微一挑眉,又继续说了下去: “后面的事我并不清楚,但我推测,他准备将修为给你的时候,突然发现了你身体里竟已经有了另一股不知从何处来的力量。” “所以,他将那九成修为都封进了这根红绳里,大概是为了,以备后患。” “红绳之中本就有他的心头血,两相交融,竟阴差阳错地保留了一些他的记忆,足以将前事都一一说明。” 璆枝忽然淡淡一笑,却有些意味不明。 “郑南楼,你并没有按照妄玉为你安排好的路子走,但你也确实做到了他想让你做的事。” “他没有看错你。” 正说话间,门外忽然就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人飞快地跑开了。 璆枝侧目瞥了一眼,才有些无奈地重新开口说: “因为这红绳本就是我做的,所以我能感受到其中蕴藏的东西。这段记忆到了我手上后,我本想依着妄玉从前的话,将它藏起来。” “但偏生让谢珩看见了,他自小就仰慕妄玉,知道了真相后心里头便有些不忿,我不同意,他竟擅自从中偷了一截出来,还在临州找到了你。” “我想,与其让你为那没头没尾的一段烦扰,倒不如让你看到全貌,也算是,少些误解吧。” “诅咒。” 璆枝说完过了好一阵子,郑南楼才终于张开嘴,吐出了他醒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由于长时间未发声的缘故,他的嗓子干涩,声音嘶哑,简简单单的两个字都说得含糊不清,引得璆枝有些讶异地问: “你说什么?” “诅咒。”郑南楼又重复了一遍,这会儿已经明显比刚才清晰很多了。 “这是季樵风给我的,诅咒。” “他都说中了。” 他说着,又偏头看向窗外,那只红色的雀鸟不知何时已经飞走了,只剩下一方框景之中几支延伸下来的树枝,微风吹过,树影拂动,漏下一点斑驳的影,明明暗暗地拂在人的眼上,宛若是一种轻柔地抚摸。 璆枝并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却也并有多问,只是沉默良久,突然又道: “你想起来了多少?” 郑南楼并没有回答。 璆枝嘱咐了两句,便又推门出去了。 郑南楼重新躺了下来,将自己整个人从头到脚都缩进了被子里。 笼罩下来的黑暗将外面的一切都隔绝了开来,四下便只剩下了一片沉闷的热,藏在里面,好似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可他却还是执拗地躲在这个小小的“山包”里,蜷着身子,去反复想脑海那些破碎的,不知从哪里来的记忆。 无数被惊扰起的碎片混在一起,凌乱又没有头绪,连时间都不大能分清。 有时候,是他年少时,没什么朋友,便每日去那座南楼的墙外,对着他父母的葬身之地,说一些没有人会听他说的话。 可偏偏,原本从未有人出现过的楼上,却突然虚虚地晃过一个素白的影儿。 有时候,是他刚拜入藏雪宗,虽身负情蛊,却不肯服输,经常修炼到很晚,第二天就会起得稍迟些。 他推开房门,急急忙忙地往主峰赶,却恍惚瞥见某个转角,飘过一点熟悉的衣角。 诸如此类,他明明都未曾见过,却又好似真的发生过一般。 可郑南楼越想,那个贯穿一切的影子便越发得有些远,像是故意不让他看见一般,飘飘渺渺地总抓不到一点实处。 最后,他只能从里面一点一点地寻,再一点一点地拼。 从背影,到手掌,再到臂弯,又往上,是垂坠在肩头的墨发,白净的颈,红色的唇,和那双灰色的眼睛。 当然是灰色的。 他见到那双眼睛,便总能想起远山层叠的雾霭,遮蔽了日头,只留下忽明忽暗的一瞬。亦或是朔风拂过的野原,低垂的阴云里,还未来得及飘下的大雪。 那张脸终于在他的反复琢磨里逐渐清晰,眼见着就要触手可及,四周却又在瞬间变成了一片血红。 满地都是不知从何处流出来的血,温热的还未曾凝固的鲜血在他面前汇成了一片几乎要灼痛眼睛的红色湖泊。 妄玉,或者说,陆妄,便就伏在这满目赤红的中央,连身上的衣服都被染得变了颜色,交织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却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依旧无比温和又柔软地笑着和他说了几个字。 恰似郑南楼当初在杀了他之后,仓皇地提着剑去奔赴自己的未来时,回头看的那一眼。 他也读懂了他的口型。 他说: 你会得到最好的。 郑南楼将自己埋进臂弯,终于无声地,落下了一颗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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