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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再看掌门逐渐变得恐惧的表情,郑南楼知道,他猜对了。 但他并不享受他的这种失败。 和他所经历过的,或是妄玉所经历过的那些相比,这都不足以偿还。 因此,他缓缓俯身,脸上的那点薄怒看似逐渐消散,唇角上莫名绽出了一点浅淡的笑: “我证道飞升之后,虽重伤于你,但怎么说,你也是藏雪宗的掌门,明面上又是我理亏在线,你如何就必须仓皇出逃,百年来都不敢现身呢?” “看起来,好像并不是在躲我,而是在躲其他人吧。” “是不是因为事情没做好,妄玉在你眼皮子底下被......杀了,你怕背后的那个人,要找你算账啊?” “你看起来真的很怕他,如果被他发现的,会对你做什么?” 他愈说,脚下便愈发用力,直逼得被他踩着的掌门脸上涨得通红,嗓子里憋不住,喷出零星的血沫子来。 “你只要回答了我刚才的那个问题,我或许可以考虑,让那个人永远也找不到你。” 郑南楼说完这最后一句,便蓦地就收了脚,像是要留时间给掌门考虑,自己又坐回刚才的那个石凳上去了。 他抖了抖衣摆,抬眼便看着掌门一面捂住自己的胸口,竭力地呼吸,一面又哆哆嗦嗦地退回到了角落里,蜷缩着身子想了好半天,才终于犹豫着开了口: “我也不过是个任人摆布的棋子罢了,知道的事情没比你多上多少。” “我只知道,镜花城的地下,确有一座水牢,你要找的人,可能会被关在那儿。” “那又要怎样才能潜进那座水牢?”郑南楼顺着他的话问道。 “镜花城事务庞杂,不可能全都由我们自己的人去做,所以偶尔会去黑市上采买一些人手。你如果有本事能混进去的话,应该可以打听到水牢所在。” 郑南楼点点头,就直接站了起来,脚步一转,便想要往外去了。 掌门他要离开,连忙叫道:“我都告诉你了,你怎么还不把我身上的东西解了!” 郑南楼却回过头,看起来十分认真地反问他: “我何时说要帮你解了?” 掌门被他堵得一愣,旋即就反应过来自己上了当,猛地就想再次扑过来,郑南楼却在这时突然用力拍向旁边的石壁。 石壁跟着一震,紧接着,整个山洞都剧烈地摇晃了起来。 大量碎石从顶部掉落,彻底拦住了掌门的去路。 这个洞口正在坍塌。 而郑南楼却只是站在越来越高的碎石堆后,用一双愈来愈黑的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掌门: “不过,有一件事我是说话算话,这世上不会再有人知道你在哪里了,谁也不会找到你。” 掌门眼看着自己要被彻底封死在这里,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地喊着: “我还,我还知道其他事,你不能......” 只是后面的话,郑南楼已经听不见了。 他已经不想知道了。 郑南楼从那山洞里面出来,就见陆濯白还保持着方才的那个姿势呆坐在那儿,被丢下的短刀仍静静地躺在他的脚边,看起来并没有被动过。 他只大概扫了他一眼,心道与这个人也无话可似乎,便径直想要离开,可刚走出去了两步就被叫住了。 陆濯白的脸上,最先流出来的那些血迹早已风干,凝结成了暗红色的一层硬壳,却仍有新鲜血液从伤口处不断地涌出来,两相交叠在一起,倒像是戴了一张有着奇怪纹路的面具。 他努力睁着几乎要被鲜血糊满的眼睛问郑南楼:“你接下来要去哪?” 郑南楼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自然是要去做我该做的事情。” 陆濯白听着,忽然就轻声笑了一下:“你永远都知道自己该去往何处,可我呢,我又该去哪呢?” 郑南楼实在不太喜欢他这些话,这会儿已经把头给转回去了:“ 这是你的事,何必问我?” “若是以后想要报仇,我随时恭候。” 说完,便直接抬脚,就往山下去了。 陆濯白见他走了,一时间竟有些释然起来。他此刻不大能看清东西,便伸出手,摸索着去拿那把短刀。 一直到完全握住刀柄,又用力甩拖了刀鞘,就凭着感觉,将那锋利的尖儿对准了自己的胸口。 皮肤下面的心脏“咚咚咚”地跳着,他却在这一刻,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晚上,苍白的月光下,真正的陆濯白,好像也是被自己用这样的短刀刺死的。 他尝试过许多次,想忘掉那一场如噩梦般的杀戮。 可其实,他越想,便记得越牢。 在大量鲜血和碎肉之中,他亲手创造创造出了自己的重生。如今,也需要自己来终结。 看着,倒像是相似的结局。 陆九的名字,是陆濯白起的。陆濯白死了,那陆九也不能生。 他注定要和自己最恨的那个人绑在一块儿。 或许,这所有的一切,都不过那个在陆氏苟且偷生的陆九的,一场不切实际的梦罢了。 陆濯白闭上了眼。 郑南楼其实猜错了,他在拥有这个新身份之后,他是有偷偷回去看过自己的母亲的。 他那个可怜的、婢女出身的娘亲,在得知他的死讯的那一刻,就已经疯了。终日里只会抱着他留在家里的那几件旧衣,呆愣愣地守在门口,等着永远也不会回家的孩子。 而他却只能远远站在街角,连走上去说一句话的勇气都没有。 见面了能说什么呢,怕是连一句宽慰般的话都吐露不出来吧。 最后他趁着夜深人静,在她的枕边放了些银两。也不知是为了她,还是为了自己。 听说她后来,是病死的。 只是不知道她到了九泉之下,得知了真相,又该如何去想他呢? 大抵,已经不愿再见他了吧。 陆濯白这么想着,便咬牙要将刀往心口处送。 可刚一用力,突然就凭空飞来了什么东西,直撞在了他的碗口,疼得他不由地一松手,短刀就“铛琅”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有些诧异地睁开眼,却看见明明已经走掉了的郑南楼,竟又去而复返,重新出现了在了他的面前。 他看不清他的脸,却似乎能感觉到,他应该并不怎么高兴。 而他的声音也确实如他所料,带着些许愠怒: “为什么你们一个个的,都想去死呢?” 陆濯白并不知道他话里的“你们”是什么意思,但他也没有多问,而是静静地仰面望着郑南楼,低声喃喃道: “可我已经无处可去了......” 郑南楼偏过头,有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似乎很不愿意和他说这些话,但他接着还是咬了咬牙,重新看向了他: “为什么无处可去,我听阿霁说,藏雪宗这些年没有掌门,长老们又不管事,一直都是你在料理。” “如今没了陆濯白的脸,你便就回不去了吗?藏雪宗的那些人,难道这么些年都是认得一张脸吗?” 陆濯白只是苦笑:“陆氏名不见经传的陆九,谁还会看得上呢?” 郑南楼却依旧继续问他:“你好歹也当了这么多年的大师兄了,修为看着也不错,怎么还这么怕陆氏?” “我如果是你,怕是早就提着剑杀回去了。左右你都杀了他们的嫡传少爷,却还没有孤注一掷的胆量吗?” “若想要稳妥些,那就从长计议,总得把那些债都讨回来。不管是陆氏,还是郑氏,都不可能是铁板一块,还能下不了手?” 陆濯白听着,竟还是颤着声音道:“看起来还是死简单些。” 郑南楼忽然就不说话了,沉默了好半晌,才突然伸手过来抓住了陆濯白的衣领,将他整个人都提到了自己的面前。 陆濯白也因此终于看清了他的表情,眉头紧紧皱起,好像是真的很生气很生气。 但他的声音却依然压得很平,出乎意料的平,像是被极力修饰过一般。 “是啊,死多简单啊,死是这个世上最轻松的事情了。” “你图的不过是一了百了,万事皆清,可是你清静了,留下来的人呢?他们或许会因为你的死困扰乃至痛苦一辈子,这些就都不关你的事了?” 陆濯白隔着大团红雾凝视着郑南楼的眼睛,黑沉沉的瞳孔里在那瞬间像是湮灭了所有的光亮似的,却莫名有些晃动,像是压抑了太久,才终于在这一刻爆发。 “到底为什么,”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却好像并不只是在问陆濯白。 “为什么不能好好活着呢?” 第92章 92 明白鬼 马车忽地一颤,就缓缓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了车夫勒马的声音,接着似乎是有人在说话,隔着有些远,听不太清楚,只模模糊糊地飘进来几个零碎的字句。 “这次......买......十三......” 之后,便是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又停在了马车前,应是有人伸手拉开了车帘,一阵窸窸窣窣过后,说话的声音终于变得真切了起来。 “这回买着了个好东西,城主一定喜欢。” 马车里的东西最终被人搬了出来,只是被一层厚重的棉布盖着,连一点光都透不进去。 摇摇晃晃的不知走了有多久,抬着的人终于停下了步子,一弯腰就放在了地上,又到处收拾了一阵,才终于关上门走了。 四周立即便陷入了一片略显压抑的寂静之中。 一直似是到了晚上,才有人再次进来。 这会儿倒是来了两个人,一左一右将那东西给抬了起来,脚步声从杂乱逐渐变得统一,踩在石板路上发出了一点轻微的重叠的响动,却明显比白日里要沉稳许多。 随着他们两个的步伐,如潮水般涌来的嘈杂人声最终淹没了这种轻响,却又因为这东西的出现而突然变得安静了下来,只留下一层细密的窃窃私语。 东西最终被放在了一处高台上,先前说话的那个人的声音再一次出现: “这是我在黑市上遇见的新奇玩意儿,特地买来献给城主您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讨好,甚至可以说是谄媚,尾音有意识地上扬,明显在等着什么夸奖或是赏赐。 但被他称作“城主”的人却没有接话,而应该是做了个什么手势,便有有人上来扯开了那层棉布。 漫天华彩霎时照亮了那片阴影。 布帛掀开,里面藏着的却是个黑色的笼子。 还未等人看清笼子里面究竟是什么,那东西就突然一动。 浑身的羽毛在这一瞬像是被突然点亮了一般,迸发出世间难寻的炫目光彩来,辉光向四周散开,一时间竟将周围那些原本就如梦似幻的光线给生生压了下去。 镜花水月之中,宛若就只能看见这熠熠的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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