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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人说,仙者死了之后,走的黄泉路跟凡人不同,可怕得很。我倒是不在乎什么刀山火海的,我只是觉得一个人去的话,也太孤独了。” “然后,我又想,我怎么心肠这么坏,死了都想拉你一起。所以,为了你别跟我一起死,我就又坚持着爬出来了。” “可如今我才知道,原来真有人愿意自己孤零零地去走那黄泉道,那可真是着天底下最傻最傻的傻瓜了。”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郑南楼已经站在了玄巳面前。 遮挡着的水雾已经全部被他甩在了身后,他终于可以清晰地、再无阻碍地看清他的脸。 冷雪落入泥沼,也许会彻底融为污水,但也许,会凝成一块坚冰,重新拾起来,抹去那些脏污,还是透亮干净的一块。 就像现下的玄巳,即便久困于这水牢之中,形容狼狈,一张脸都被冻得完全失了血色,却仍旧难掩眉间那点仙气。 宛若当年轻纱拂过,缥缈如烟的背后,露出的一双雾隐朦胧的眼。 好像没什么分别。 只是那片远山,日头终究落了,只剩下黑沉沉的一片夜。 郑南楼只看了一眼,胸腔里便腾起了一阵涩,像是被钝刀扎进心口,又一点一点地磨。 他深呼吸了一口,才忍着喉头的那点酸意,再一次问他: “所以,你能告诉我,你又究竟是用什么心情留在我身边的吗?” 玄巳张了张唇,却到底是没发出声音。 郑南楼便又突然踮了脚。 一张脸蓦然凑近,像是要直接贴上,却偏偏在最后一刻停住,只留下两道呼吸逐渐交缠在一块,在方寸之间缭绕盘旋,恍惚间都快分不清彼此。 那双黑亮的眼睛便缓缓地从上移到下,像是用视线将这副面庞整个描摹了一遍似的,又最终停留在了两片苍白的唇上。 郑南楼的声音也随之压了下来,像是在模仿玄巳的气声一般: “又或者,你在镜花城里亲我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心跳声愈来愈大,却不知来自何处。 玄巳在这隐秘的喧嚣中终于又动了一下,却是向后退了一步。 锁链被立即拉直,却勒进皮肉,在他的身上留下错落的红痕,迫得他发出了一声闷哼。 郑南楼见状,到底是没再逼他,只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如今这个境况,看起来确实不是什么剖白的好地方,但是你迟早要回答我的。” 说着,他也跟着往后退了半步,在手中化出悬霜,寒芒一闪,只听得“铛”的一声,玄巳身上的锁链便被斩断。 镜花城似乎并不想伤到他,所以铁链都没有穿进肉里,只在身上和手臂上缠绕了好几圈,扯下来并不困难。 郑南楼帮玄巳解了困,又道: “盛今能放我进来,不过是觉着我没法子出去。可我刚才看了,这里的水明显来自地下,若是将这里彻底劈开的话,应该会有一条河道。” 他转过头,朝着玄巳露出了一点笑,笑意轻浅,却似暗夜星火,在阴冷潮湿的水牢里亮得惊人: “这回,要你陪我一起赌一把了。” 玄巳没应,他便已经动了手。 郑南楼握着悬霜,周身灵力骤然奔涌,剑势自上而下,朝着水池的一处猛地劈落。 随着“轰”的一声,碎石飞溅,四周的水果然都朝那个地方灌去。 郑南楼面上一喜,正想偏头看向玄巳,却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栽倒在水里,被湍急的水流带着,眨眼就消失在了那个被劈开的洞口。 玄巳在他身后,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情急之中,想也没想也跟着一头扎了进去。 他顺着那个洞口游出,果然是一条藏在地下的河道,又顺水而下,一路落进了一处山洞之中。 他慌忙从水中站起,整个洞穴里黑压压一片,哪里有郑南楼的身影。 巨大的恐惧在瞬间就吞没了他。 许多年前那个幻境留下的血洞仿佛又再一次在他的心口浮现,灼痛的伤口在黑暗中重新裂开,像是永远不会愈合。 他浑身颤抖着地捂住了自己的胸膛,连呼吸都控制不住地变得艰难。 无数复杂的情绪翻腾着,堆叠着,全都涌进了他的喉咙里,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逼得他弯下腰,竭尽全力地用近乎百年都没有发出过声音的嗓子,无比艰难,又无比悲怆地吐出了那两个字。 久违的两个字。 “......南......楼......” 声音嘶哑破碎,颤抖支离,在山洞之中缓缓荡开。 黑暗里忽然就传来一声笑。 却是那种毫无波动的不见喜色的笑,藏着水声里,送进他的耳朵。 他猛地转过身,就看见郑南楼浑身湿漉漉的站在那儿,唇角分明是上扬的,却从眼眶里滚下了一颗泪来。 “我就知道。”他说。 ---- 小楼对师尊be like:要是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第94章 94 最恨你了 从被劈开的裂口下来,水流最终汇聚于一条明显要平缓许多的地下河,河水一直没到腰部,在黑漆漆的甬道里安静地向前方流淌着。 郑南楼本想掐出一个光球来照明,可手中灵光只闪烁了两下就彻底熄灭,这地下似是有什么东西影响了他的灵力。 见状,他却也没说话,只摸着石壁淌水向河流的下游走。 玄巳也沉默地跟着他的身后。 玄巳的名字当然不是玄巳,但他知道,郑南楼这样叫他。 他曾在他某次毫无防备的沉眠里见他念过这个名字,他也是想了许久,才终于弄清楚他的口型究竟代表的是哪两个字。 原来是那块曾给他看过的玉牌上的“玄巳”。 玉牌本没有意义,刻着的字也不过是一种序列罢了。 可它真正被郑南楼念出来,甚至在心里想过许多许多遍后,那便就是不一样的。 所以,玄巳也就因此成为了玄巳。 他像过去很长时间里一样,无声地走在郑南楼的身后,像是个不会有人发现的影子一样。 郑南楼今天少见地穿了一身黑,被水浸湿之后都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勾勒出来的身形却好像......又瘦了? 这些年他明显要比从前长高了点,骨骼也似是跟着抽条变宽,可整个人却愈发的瘦削,肩胛的线条在湿透了的衣服下微微有些突出,像两片隐锋藏迹的翼,腰身收束得窄而利落,也因此褪去了几分少年气,变得沉稳了不少。 大抵也算不上什么坏事。他向来都这么告诉自己。 这么想着,玄巳的目光又顺着他的背脊向上,越过肩膀,落在了他隐约可见的侧脸上。 被冻得苍白的面颊虽然没什么表情,可是唇线却是紧的,原先的殷红都被抿得有些失色。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郑南楼在生气。 他的情绪其实并不太好辨别,但是生气却是个例外。 郑南楼生气的时候,会变得比平日里更加沉默,虽然他在旁人面前也不是个爱说话的。 但因为生气而产生的默然是不一样的。 虽然玄巳也不知道该怎么具体形容这种感觉,但他就是能看出来。 比如现在,明明已打定主意不理人,却还是有意无意地露出那么一点侧脸来,甚至于,余光还可能在某一个不易察觉的瞬间往后瞥了一下。 玄巳其实应该走上前和他走在一块儿的。 至少,也得拉过他的手,在他的掌心上,写上“对不起”这三个字。 郑南楼明明很好哄。 但他却不敢。 他不知道郑南楼出去的这一趟,从旁人口中听到了多少事,又或者,记起了多少事。 虽然他只单单叫了一声“南楼”,并不能代表什么。但藏在黑暗里的那一声笑,却还是令人心慌。 而那滴倏然滚下的泪,又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玄巳不敢去想。 他是在遇见郑南楼之后,才知道人是如此复杂又难以理解。就像他一直都明白,郑南楼将他彻底忘了,才是最好的,可总也压不住自己那颗放不下的心。 他贪恋从前他蜷在自己胸口时的依赖与温情,是他在漫长孤寒里有幸得到的一隙光亮。却又无比清醒地知道,一切都是假的。 过往种种,不过是用情蛊编制的幻梦,根基虚浮,一触即碎,而他,也就是个被人发现了,只能徒劳地抓住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的窃贼罢了。 他甚至于开始害怕,郑南楼得知一切之后,自己便就连这个影子都做不了了。 他默默地垂下眼,思绪随着他的目光一齐沉入水中,像是跟着一寸一寸地凝成了碎冰似的。 可就在此刻,郑南楼却忽然停了下来。 玄巳也几乎是下意识地跟着止住了脚步,呼吸在空气里凝成白雾,又迅速被黑暗吞没。 郑南楼偏过头,却还是一点眼神也不愿分过来,只看向旁边突然出现的一处没有被水侵蚀的浅滩,低声道: “太冷了,先在这里歇会儿吧。” 浅滩位于河道一侧,地势略高,虽被这里的湿气常年浸染,但相对还是要干燥些的。 这里虽然能抑制灵力,但似乎对原先就被施加了术法的东西没什么太大的影响。 郑南楼爬上浅滩,从腰间的储物囊里翻找了一会儿,就拿出了几块干燥的木头和一个火折子来。 木头被摞到一处,小小的火堆很快就生了起来,被冰冷的河水冻得发僵的身子终于开始变暖了些。 他们一左一右地在火堆旁坐下,郑南楼就又掏出了个小小的酒壶,仰头喝了一口,想了想,又朝玄巳递了过来。 他这时才终于愿意抬眼看他,面容却被火光映照得有些模糊。 “这酒挺烈,可以暖暖身子。” 玄巳没有拒绝,伸手接过来也喝了一口,辛辣的味道直冲喉咙,激得整个人从肺腔登时腾起一点热来,驱散了些许积在骨子里的寒,让麻木的躯体终于有了一点活泛的知觉。 酒壶又被还了回去,郑南楼便拿在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饮着。 即使隔着明明灭灭的火光,玄巳也能看到他两靥逐渐缀上了红晕,像是添染上的胭脂,又慢慢从颧骨蔓延到耳际,将原本苍白的面色衬得柔和了许多。 酒意似是驱散了点怒气,郑南楼终于放松了身体,倚靠在旁边的石壁上,平白地笑了一下。 “说实话,我真的看不懂你。” 他的声音比先前更低,带着点酒后的微哑,在火堆燃烧的噼啪声中轻轻散开。 “你在我面前,连自己是谁都从未说过,明明像是个陌生人,却偏偏会做一些陌生人不应该做的事。” “我觉得你熟悉,又因为你做的事生疑,问你究竟是谁,你却又不肯答我,好像藏着什么说不出口的秘密一样,就只瞒着我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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