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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毛抖动间,蜷缩着的翅膀里,便探出一颗头来,黑曜石般的眼睛眨了眨,便张开鸟喙,发出一声清脆的啼鸣。 声音如玉珠落盘,清脆悦耳。 这笼子里关着的,原来是一只奇特的赤色雀鸟。 还是将它买下的人最先反应了过来,又开口道: “此鸟名曰‘炽羽’,传言是当年上古凰鸟留下的血脉,足以一窥从前‘百鸟之王’的风姿。” 他顿了顿,又稽首道: “我素知城主喜好此类异禽,所以采买时一见到这东西就立即买了下来,只求城主一赏罢了。” 城主,或者说,盛今却只是莫名笑了笑,伸手一指,那笼子上的锁就突然掉了下来。 “如此漂亮的鸟,关在笼子里有什么意思。” 炽羽看起来极有灵性,见那关着自己笼子忽地开了,便立即就挥动翅膀,从里面飞了出来。 赤色的身影陡然冲入夜空,如一抹绚烂的色彩坠于暗蓝色的纸上,每一次的振翅,都似是在身后拖出了一道藏着无数星光的痕迹,宛若万千霞光在空中不断流淌。 时而如流星,时而又如烟花。 引得下面观赏的人一时间都仿佛忘记了一呼吸一般,只知道痴痴地看着那只在夜空中飞舞着的人间神鸟。 可就在这时,炽羽却仰头发出了一声和刚才完全不一样的啼叫,高亢刺耳,逼得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就这么一瞬的松懈,它就突然从口中吐出不知道多少个火球,接连就落在了地上。 大火熊熊腾起,又瞬间蔓延开来,一片接着一片,热浪翻涌,火光遮天,周围一下子便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 人群四散而逃,有几个没来得及跑开的,都哀嚎着翻滚着倒在了地上,现出了丑陋的真身。 盛今却没有动,他只是站在火焰之中,抬头又露出了一个笑。 笑意刚起,袖子里就飞出一条粗长的墨痕来,如闪电一般就窜上夜空,捆上了炽羽的脚。又猛地向后一拉,赤色的雀鸟被狠狠拖了下来,栽倒在地上。 他抬脚踩住它的翅膀,却没有用力,只微微俯下身,看着它被火光映照得愈发亮堂的眼睛说: “倒是个有脾气有本事的,弄死还是太可惜了。” “来人。”他头也不转地叫道,“先关牢里去吧。” 炽羽被丢进了镜花城的地牢里。 大概是城主关照过,所以看守就只将它的双脚捆了,还特意寻了剑稍微干净点的牢房。 它倒是没再闹,只是等人都走了,才突然张开鸟喙,从口中吐出了粒不起眼的小石子来。 石子“嗒”的一声落在地上,便腾起一小片烟雾。 烟雾散尽,穿着身黑衣的郑南楼从中站了起来。 虽然掌门告诉他只要混进在黑市中采买的人里就行,但是他的话也不能尽信。 能进镜花城的人,必然是要被细细查过的,想来也不是什么易事。 于是,他便回去找了璆枝,两个人一起想了这个办法出来,也算不得多高明,可他笃定,盛今就算看出来了,也大概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本来就是在等他来。 郑南楼现了身,却没急着走,而是伸手将炽羽脚上的绳子解了,又理了理它身上的羽毛,问它: “你有办法出去吗?” 炽羽没出声,只是晃了晃脑袋,大概是一种默认。 郑南楼这才隐了身形,往这地牢的更深处去了。 镜花城地下的这些牢房,建得也算是古怪,都依托在一条螺旋状的阶梯旁,一圈一圈地往地底深处而去,像是个无限延展的迷宫一般。 至于玄巳究竟在哪,也只能一路慢慢往下去找。 郑南楼虽施了法,但到底还是要小心,一边躲避着来往的看守,一边贴着墙壁一间一间地找过去。 大多数的牢房都是有人的,却都藏在昏暗的阴影里,瞧不出身形样貌,只能依着那点微弱的光线勉强分辨。 越往下走,环境便越恶劣,空气中也泛起了一股夹杂着血腥气的腐朽味道,黏腻地附着在皮肤上,擦也擦不净。 墙壁上的青苔也愈发得厚,路上时不时还有积水,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响声。 一直不知走了有多久,大抵已经到了最深处,郑南楼才终于发现了那间掌门口中的,水牢。 与其说是水牢,其实更像是个被封在笼子里的水池。 水池里的水浑浊不堪,呈现出一种令人不适的灰绿色,除了淤泥之外,还像是混杂了什么不知名的东西。 水面上漂浮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将整个水牢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显得格外阴森。 而就在这水池的中央,站着一个人。 从模糊的剪影看,能看到两根粗大的锁链从他的身体上延伸出来,深深嵌入了旁边的石头上。 那人应是被直接锁住,无法移动分毫,只能笔直地站在水池中央。 即使隔着雾气,郑南楼也认出了他是谁。 自然是玄巳。 他的衣服早已破烂不堪,被水浸透后紧紧地贴在身上,隐约还能看到下面层叠的伤痕。 有水珠正顺着他垂下的发梢滴落,在平静的水面上激起细小的涟漪。 郑南楼却没有急着下去,而是站在门边,忽然叹了一口气。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一片的水牢之中还是显得格外清晰。 那人也明显听见了,身子忽然一动,缓缓地抬起了头。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但从轮廓来看,面具像是已经被摘掉了,呼吸应是突然变快,胸口的起伏晃出了一点轻微的水声。 郑南楼就这样对着他笑了一下,虽然他明知隔这么远,光线昏暗,又有水雾,他应该看不见他的笑: “我这次来,除了救你之外,却还有一件极重要的事要问你。” “即便你还是不能说话,我也希望你好好回答我。” “到时候就算被抓住了,死在这里,也不亏了。” 说着,他又化了形,走到了水牢旁的台阶上。 “你听清楚了吗?我说——” “就算死,我也要做个明白鬼。” 第93章 93 只有你 郑南楼抬起头,朝身后盘旋的台阶上看了一眼。 “盛今虽知道是我来了,但应该还并不清楚我是藏在炽羽的嘴里进来的。” “所以,我们算是还有点时间。” 说着,他又低下头,看向了站在水中央的玄巳。 “我离开的这些时日,去了一趟的临州。” “临州”两个字一出来,玄巳终于像是彻底清醒过来一般,缓缓地转过了身,一张脸彻底藏进黑暗里,只余下一点模糊的轮廓,悄无声音的洇进了雾气之中。 郑南楼走到没有被水淹没的最后一级石阶上,蹲下来用手轻轻拨了拨水面,带起的细微涟漪中可以看出,那些奇怪的灰绿色原来是一层浮在表层的杂质,随着水波晃动,都渐渐向四周散开,露出下面明显清澈许多的水液。 只是那触感实在冰凉,带着一种仿佛从地底深处沾染上来的寒气。 “我去临州,本来是为着找那个诱我来镜花城的无目族算账,却没想到,路上却遇到了个人。” 郑南楼垂下眼帘,只看向自己轻点着水面的手指说道。 “我并不认得他,可他却像是认识我,还骂我是个薄情寡义的负心汉,可我连自己到底做了什么都不知道。” “你说我,冤枉不冤枉?” 水珠顺着他的手指滑落,复又滴在水面上,将那些重新聚起的灰绿又搅碎了些。 可这一回,连那缠绕着的锁链都没有发出声音,玄巳只是站在那,像他过去无数次那样,永远在沉默。 但郑南楼却是不急的,他又站了起来,开始顺着那石阶一步一步地往下走,行动之间踩出一连串轻盈的水声。 水声之中,还混着他依旧平淡的嗓音。 “从我第一次在天门峰上见到你,我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为什么是你?” “凌霄境的那些人想要用你拿捏我,就算是换作任何一个人,在我面前因我受天雷之刑,我大概都会有所妥协。可是他们偏偏就将你送到了我身边,这到底是为什么?” 郑南楼终于走下了石阶,他的身量要比玄巳矮些,所以水一直没到了他的胸口。 “难道你我之间,从前是有什么渊源吗?” 他终于走进了那团雾里。 可玄巳的身影却还是模糊的,像是被蒸腾熏染,所以永远都隔了一层。 但在郑南楼的世界里,没有什么东西是他竭力往前走也触碰不到的。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他都从来执拗。即使现在没得到一丁点的回应,他也并不在乎。 “你现在还不能告诉我吗?” “你究竟是谁?” 郑南楼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句句,都沉甸甸地穿透横亘在眼前的水雾,直送到了那个人的面前。 玄巳终于动了,但依旧极轻微,像是在拼命克制着什么,肩膀微微一颤,才从喉咙里发出了一点微弱的气音。 这当然代表不了什么,甚至连一个准确的含义都没有,但对于郑南楼来说,像是已经足够。 于是,他又继续往前走。 “这百年来,我也算是见过许多人,去过不少地方。但无论相交到何种地步,就算是并肩在生死关头上走了一遭,回头再见,也不过是点头一笑罢了。” “一直留在我身边的,好像就只有你了。” 说着,他又自嘲地笑了笑: “当然,这主要是因为凌霄境,但却也不是假话。” “我这个人,你自然也清楚,若是不愿的话,怕是连一句话都不肯多说的。” “可你明明在我面前从不现出真容,也不做出一点回应,可我每回见了你,却总有许多话想同你说。” 雾气缓缓从他的身侧滑走,沾湿了他的发梢,使其纠缠着弯曲着贴在他的脸颊和脖子上,像是蜿蜒攀附的墨蛇,愈发衬得他的面色有些苍白,却偏生将一双唇抿得鲜红。 他像是从这水雾吐出来的精怪,说得每一个字都似是在诱引着面前的人随他一起堕入深渊。 “你还记得我之前受伤,不小心落进深山的事吗?” “那一回,我法力尽失,苦撑了许久,也没走出那片山,最后只能一个人躺在林子里,以为自己真的要在死了。” “可我在那一刻,却突然想到了你。” 锁链“铛琅”一声,发出了一点轻响。 可郑南楼却好像没听到一般,继续说道: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无非是想着我如果死了,你没法跟凌霄境交差,会不会被他们用天雷劈死了,也一起下来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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