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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推开一条缝,外头的灯火趁隙而入,却照不到他人,只照出地上一条被拉得极长的影子,影子顶端,是一只提着铜壶的、苍白的手。 壶嘴冒着热气,热气里却夹着一丝冷香。 “放那儿。”沈君莫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哑,却冷得把热气都逼退三寸。 门外人轻笑,真就弯腰,把壶放在门槛内,却不起身,反而抬眼。 灯火斜照,露出半张脸——肤白,唇红,右眼眼尾一粒朱砂小痣,像一粒将坠未坠的血珠。 “沈仙师记得奴家么?” 沈君莫这才睁眼,目光穿过昏暗,落在那颗痣上。 易容术。 沈君莫猛一起身,铜刃被甩出,从那人的左脸划过,留下一道伤痕。 正如沈君莫所料,那细长的伤口没有出血,白色的皮向外翻卷,露出底下真正的皮囊。 沈君莫一个翻身从三楼窗户处跳了下去。 要是真在客栈里打起来了,那客栈和其他客人必定会遭殃。 老板娘开客栈不容易,还是不给人家找麻烦的好。 那“女子”也跟着翻了出去。 沈君莫落地无声,足尖点在青石板上。 他背对月影,袖中铜刃贴腕反扣,刃口薄得几乎透明,却映出对面人那双带笑的眼。 “女子”也落了地,裙裾翻飞间早换了形貌—— 青年身量,乌发高束,小痣仍在眼尾,却不再妩媚。 “沈仙师好狠的心,”青年指尖抚过脸颊,白色假皮簌簌而落,像雪片,“我这张脸才用了三天,就被你划坏了。” 声音仍是方才的嗓音,却不再捏腔作调,清凌凌带着脆,像碎玉击泉。 沈君莫不答,只抬眼一扫四周。 “引我出来,想做些什么?”沈君莫淡淡开口,铜刃在指背一转,映月成环,“魔族左护法,李——无——咎——” 青年低笑,忽然弯腰,做了个极其淑女的万福,声音却冷下去:“仙师记性真好,只见过一次就能记得我。” 恶心。 “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李无咎直起身,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再抬眼时,那一点朱砂痣在月光里像凝固的血。 “谈谈。” 他薄唇一碰,吐出两字,干脆得像刀切豆腐。 沈君莫指背一停,铜刃不再转圈,只冷冷映着他收紧的指骨:“你跟我,有什么可谈?” “我要与您说的事,您肯定感兴趣!” 李无咎抬手,从怀里摸出一物,抛过去。 沈君莫两指夹住——是一枚戒指。 和詹许慕的那枚很像,好像是一对。 沈君莫眸色倏地沉下去:“哪来的?” “捡的。”李无咎笑了笑。 “……说下去。” 李无咎笑眯眯的看着沈君莫,将两只手背在背后,“沈仙师,您的好徒弟,是我们魔族的少主哦~” 沈君莫的指骨猛地收紧,铜刃在掌心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纹。 “……你再说一遍。” 李无咎背着手,笑得像只狐狸,眼尾那颗朱砂痣在月光下晃得刺眼。 “我说——詹许慕,您的亲亲好徒弟,是我们魔族失散多年的少主。血脉纯正。”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字字带钩子。 沈君莫没动,只觉耳边“嗡”的一声,仿佛有人在他颅骨里敲了一口铜钟。 詹许慕,魔族少主? 放屁。 铜刃在他指背转出一道银弧,刃口对准李无咎的咽喉。 “证据。” 李无咎一字一句的把真相剖开,血淋淋地摊在月光下,像一场迟来的凌迟。 李无咎指尖一弹,令牌飞向沈君莫,被后者两指夹住,裂口处渗出淡淡的黑雾。 风忽然大了,吹得沈君莫袖口猎猎作响,像一面残破的旗。 他低头看令牌,裂口处黑雾凝成细小的字—— 【詹许慕,庚辰年生,母系魔族纯血,父系……】 后面被刀划掉了,只剩一道狰狞的疤。 沈君莫忽然笑了,笑得极轻,像雪落在刃上。 “李无咎。” “嗯?” “你算错了一件事。” 铜刃在他指背一转,忽然倒转,刃口对准自己左心,狠狠划下—— 魔族法器多以血来认主。 血珠溅在戒指上,瞬间被吸收,戒指内侧浮出一道青黑色的纹,像苏醒的藤蔓,一路爬向掌心。 李无咎的笑僵在脸上。 “你干嘛?疯了啊!” 戒指正式认主。 沈君莫掀起眼皮,盯着李无咎,像盯着猎物一样“我沈君莫的徒弟,谁都别想动,他,我护定了。” 血线顺着腕骨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朵小小的红梅。 李无咎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好像看到了沈君莫的眼睛在一瞬之间变成了红色。 有些恐怖。 但只存在一瞬间,快到让李无咎以为是幻觉。
第42章 契约 李无咎暗骂一句有病,想逃离。脚步往后一撤,鞋底蹭过青苔,发出一声轻响。 沈君莫没给他退的机会。 铜刃在掌心一转,刃口映着月光,像一弯冷月被他握在手里。他一步踏出,脚下青石板“咔”地一声裂出蛛网纹,身形已至李无咎面前。 “你算错的不止一件。” 声音低得像是贴着耳廓刮进来的风,带着血腥味。 李无咎仓促抬手,魔气自袖中炸开,化作盾,堪堪挡住那一刃。可下一瞬,盾面便发出一声脆响—— 裂了。 “青霜。” 原本的铜刃换成了青霜,去势未减,直取他咽喉。 李无咎瞳孔骤缩,脚尖一点,身形暴退,足尖掠过屋脊,瓦片“哗啦啦”碎了一路。他抬手掐诀,背后魔影浮现,三丈高的黑影张牙舞爪,冲沈君莫扑去—— “滚。” 沈君莫连眼皮都没抬,左掌一翻,在空中画出一道符,金红交错,瞬间将魔影撕得粉碎。 李无咎被震得倒飞出去,撞在对面屋脊,脊背“咔嚓”一声,不知道断了几根骨头。他咳出一口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眼尾那颗朱砂痣在月色下像是要滴下血来。 “沈君莫!”他嘶声喊,“你真要杀我?!” 沈君莫没答,只是抬手,铜刃在指背一转,刃口对准他眉心。 李无咎终于怕了。 他第一次发现,眼前这个人,不是仙门里那个清冷克制的沈仙师,而是一个平日子把自己装得太好的疯子。 “我——”他喉咙发紧,声音发颤,“我知道怎么封他的血脉!” 青霜剑尖停在他眉心一寸前。 风停了。 沈君莫的眼睛垂着,睫毛在月色下投下一道极冷的影,像刀背。 “说。” 李无咎刚要开口,忽听“叮”的一声轻响—— 一枚银针,自夜色深处飞来,打在铜刃侧面,针尖竟带着一点幽蓝的光,像是淬了毒。 沈君莫手腕一偏,青霜剑偏离寸许,擦着李无咎的鬓发掠过,削断一缕黑发。 “谁?” 他回头,声音低哑,像雪地里滚过的刀。 屋脊尽头,立着一道白影。 女子一袭白衣,面上覆着一层轻纱,只露出一双眼睛,瞳仁极黑,像两口深井,映不出半点光。 她没看沈君莫,只看着李无咎,声音轻得像雪落无声—— “还不起身?” 李无咎怔了一下,随即咬牙,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雾,掠向女子身后。 那女子带他火速离开。 沈君莫没追。 他只是站着,青霜剑垂在身侧,血顺着刃尖滴落,一滴,两滴,落在瓦片上。 追也没什么意义,问不出什么来的。 但他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詹许慕的事。 李无咎也是魔族人,他不应该是尽可能的瞒着所有人詹许慕的身份,等到能力足够的时候带走詹许慕吗? 为什么要告诉他詹许慕的身份?想借着他的手除掉詹许慕? 为什么? 算了不想了。 反正也不会如了他们的愿的,想这些干嘛。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沈君莫收剑,铜刃与青霜一并归入虚空,只余手心上一道血痕,像一条红线,勒进皮肉里。 他低头,看着那滴血在瓦片上晕开,忽然觉得有些刺眼。 “詹许慕……”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嚼一块冰,冷得发麻。 风从屋脊那头吹过来,带着夜露和血腥。 沈君莫回到客栈给自己包扎好以后,躺在竹木床上。 他鬼使神差的抬起了手腕,闭眼,感应着他和詹许慕的弟子契。 红色的…… 红色的? 怎么回事,不应该是蓝色的吗? 天塌了,怎么会是道侣契?! 沈君莫猛地坐起,竹床“吱呀”一声。指节发白。 “……道侣契。” 他声音低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不敢置信的颤。 弟子契是蓝的,道侣契是红的——这是仙门最基础的常识。可他亲手结下的,明明是弟子契! 他闭眼,再感应一次。 契线鲜红如血,缠绕在腕间,像一条活物,顺着血脉往心口爬。不是幻觉,不是梦魇,是真实存在的—— 道侣契。 还是双向的。 “……詹许慕。”沈君莫的声音颤得不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红线构成的名字已经不再是线,而是印,像是一道婚契,烙在骨血里。 沈君莫:…… 完了…… 完了…… 完蛋了…… 与此同时,一间破茅草屋内,一个清脆的巴掌落到了李无咎脸上,将李无咎的脸打偏。 “蠢货,谁让你这样做的。”女子将面纱摘了下来。露出一张与詹许慕有着三分相似的脸。 “谁让你自作主张,把詹许慕的身份捅给沈君莫?” 女子声音不高,却压得屋脊残瓦都跟着一颤。她甩手又是一巴掌,指甲在李无咎脸上留下四道细长的血痕。 李无咎半跪在黑雾未散的瓦砾间,指节攥得发青,却不敢抬头。 “……我想,借沈君莫的刀,除掉那小子” “为什么?”女子俯身,两指掐住他下巴,强迫他抬头。 月色下,她的脸彻底暴露:秀眉薄唇,眼尾一点朱砂,与詹许慕有着三分相似,眼中却满是狠戾。 “李无咎,你若在敢打詹许慕主意,我保不准会不会弄死你。”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毒蛇一般。 李无咎喉结滚动,血顺着唇角滴在女子指尖。 “为什么……你……难道……不恨她吗?” 女子眸色一沉,掐着他下巴的手陡然收紧,咔嚓一声,颌骨裂出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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