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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管一被切断,孩童尸体立刻干瘪下去,像被抽走空气的皮囊。胸口那截槐枝“啪”地炸成木屑。 孩童的魂魄在他掌心轻轻挣了一下,身体开始发亮,像被擦亮的琉璃。 崔乐的高个影子也晃过来,伸手想碰孩子,却怕自己的阴气冲了对方,指尖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从树干里,地里,周府的地窖里飘出来好多小孩儿的灵魂。 小孩儿们都是半透明的,可怜兮兮的看着沈君莫。 沈君莫抬手,把孩童的魂体往前送了送。崔乐终于碰到孩子的发顶,影子颤了颤,发出极低的哽咽——仍旧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谢谢……” 两道魂体同时浮起,一高一矮,在暮色中交握双手。他们的脚下,一条灰白的“路”自虚空铺展,路尽头有一线暖金色的光,像黎明前最干净的那道天缝。 “去吧。”沈君莫轻声说,“顺着光走,别回头。” 两道影子同时朝他行了一礼——崔乐是长揖,孩童是笨拙的抱拳——然后牵着手,一步一步踏上那条路。每走一步,身形便淡一分,七步之后,彻底融进金光里,再无踪迹。 其他的“小孩儿”不敢确认沈君莫和詹许慕是不是好人,不敢上前。 那些孩子—— 三四十个,或缺胳膊,或头骨塌陷,或胸口裂着黑漆漆的大洞——仍旧远远围着,半透明的脖子梗着,瞳孔里全是惊弓之鸟的惶惑。 他们不敢靠近,也不肯散去,像一群被雨打湿的小雀,挤在枯枝上,等一个能来接他们的人。可他们等不到了。 风从周府断壁残垣里穿过来,卷起骨槐化成的白粉。 有个看上去不过五六的小丫头,发髻上还扎着褪色的红绳,怯怯往前飘了半步。 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空荡荡的胸口,又指了指沈君莫,口型无声: “我……也能走吗?” 沈君莫半蹲下来,与那孩子平视,动作极慢,仿佛膝盖里藏着锈钉。 “能。” 声音仍哑,却带着一点极轻的哄劝,像用砂纸磨过的蜜。 “可你们得先告诉我,”他顿了顿,视线掠过一张张青白的小脸,“是谁把你们‘种’进树里的。” 孩子们面面相觑,空气里响起极细的“嗡”——那不是声音,而是魂体恐惧时的震颤。 最矮的一个小男孩忽然抱住脑袋,指缝里透出被针扎过的太阳穴;另一个怀里抱着破风筝,穿马褂的孩子直接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后背的脊梁骨一节一节凸出来。 詹许慕叹了口气,抬手在空中一划。 一缕赤金火线“嗤”地亮起,绕成半圆,把孩子们圈进去,像给他们搭了一顶暖帐。 火光照到之处,魂体上的血污、泥渍、裂缝,都消失了。 “小家伙们别怕。”他低声道,“火烧不到你们的。” 沈君莫抬手想摸摸面前小孩儿的脑袋 可是却摸不到,透过去了。 他轻声哄着这些小孩儿,“别怕,”声音压得低,像怕吓到这些孩子,“我们带你们回家。” 可“回家”两个字一出口,孩子们反而抖得更厉害。 那个扎红绳的小丫头后退半步,影子被火光拉得细长,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他们之前每次说想回家的时候周砚都会更严厉的惩罚他们。致使他们害怕“回家”。 詹许慕侧过脸,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他们被迫害久了,不敢想回家这件事了。” 沈君莫垂下眼,掌心向上,慢慢摊开。 一缕银辉自他腕底浮起,像一条安静的小鱼,游到孩子们脚边,首尾相衔,绕成一枚指环大小的光圈。 “那就先不去‘家’。”他轻声改口,“去一个……没有针、没有树、没有周府的地方,好不好?” 最矮的那个男孩先抬头,太阳穴上的针孔还在,却不再渗黑气。 他怯生生伸出手指,想碰银环,又缩回去,在衣角上擦了擦。 其实魂体哪有什么衣角,那只是他还在是人时的习惯罢了。 詹许慕抬手,火线随之拔高,化作一层轻薄的纱幕,把夜色隔在外面。 火纱上渐渐浮出细小的金字,一笔一画,都是往生咒,安抚与牵引,愿这些孩子来世不再受苦。 “一个一个来。”詹许慕屈指轻弹,每个孩子面前都出现了一条金线“谁愿意第一个走,就拉住这根线。” 小丫头咬了咬没有血色的下唇,回头望了望同伴。 做了好久的心理准备之后,小丫头终于攥住了金线。 几乎同一瞬,她胸口的空洞边缘泛起金橙色的光。 光迅速爬满全身,把破碎的魂体补成一只完整的琉璃娃娃。 她愣住,低头摸摸自己,又摸摸辫子,眼睛里第一次浮出“惊奇”这种神色。 “原来……不疼了呀。”她无声地张了张口,声音被金线捎来,落在沈君莫耳中,很轻很轻。 金线轻轻牵引,小丫头脚尖离地,飘起半尺。 其余孩子这才相信,真的“不疼”。 第二个、第三个……细若游丝的金线陆续被孩子们握住,魂体的缺口被光一一填补,断裂的骨头归位,塌陷的头颅复圆,胸口的大洞收拢成一枚小小的朱砂痣。 沈君莫半跪着,维持掌心向上托举的姿势,臂弯却空得发颤。 银环已化作三四十颗碎星,悬在每个孩子眉心,像给他们点一粒往生痣。 詹许慕站在他侧后,左手维持诀印,右手却悄悄按在沈君莫肩胛——那里有一块衣料早被冷汗浸透,冰凉。 火光比刚才更亮了几分。 孩子们被火光照得眯起眼,却不再躲。 他们自发排成一列,最前头是小丫头,最后头是那个穿马褂的男孩。男孩走前,回头望了一眼树桩,忽然伸手,把一直抱在怀里的破风筝递给沈君莫。 风筝骨架是槐枝,糊纸被血浸成暗褐色,却依稀能辨出上面画过一只歪扭的燕子。 沈君莫接过,指腹在“燕子”翅膀上摩挲一下,轻声道:“我替你们放。” 男孩点点头,嘴角扯出一个很浅的笑,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纹。随后,他转身,攥住金线,大步追上队伍。 三十四道小小的背影,沿着银白火光照出的长阶,一步一步升高。 每升一阶,身形便淡一分,有细小的光屑落下,像反方向的雪。 第七阶时,小丫头回头,冲沈君莫摆摆手——这次,她有了声音,脆生生的,像风铃撞在早春的第一阵风里: “哥哥,别哭。” 沈君莫这才察觉,自己眼尾早已湿成一片。他抬手去擦。 火阶尽头,出现一道极窄的裂缝,像有人用指甲在夜空上划了一道。 裂缝后,是柔和的、蛋清色的天光。 孩子们鱼贯而入,最后一点琉璃色衣角消失时,裂缝合拢,夜空恢复如初。
第76章 仙人 沈君莫看着那道缝合上,定定的站在原处。 他好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不把周砚那畜牲绑起来,让他也感受这些孩子感受过的痛苦。 就这么死了太便宜他了。 詹许慕看着沈君莫的手都在抖,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沈君莫的手。 “君莫,不是你的错。”詹许慕轻轻的握着,安抚着沈君莫的情绪。完全没发现自己对师尊的称呼是不合礼数的。 万幸沈君莫也没有察觉,只是回头看着他,眼尾还红着,远山黛混着天縹色的眼睛里满是心疼和后悔。 “怎么会有像周砚这样的人啊。怎么能这样做呢……”沈君莫的声音很轻很轻。仿佛一阵风就能把话吹散。 詹许慕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心里也不好受。 那些小孩子看起来都好小,本应该赖在爹娘怀里撒娇耍赖的年纪却被周砚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一个个小小的身体上全是伤。 看着都揪心。 …… “老夫说的没错吧,那帮小孩儿确实帮你挡了灾难吧。”一个看不清面容,身着白衣的人站在台阶之上,俯视着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人。 是周砚记忆里的“仙人”。 那跪着的人颤抖着。是……周砚…… 可真的不像。 他那张脸,已不再是人脸,从左额到右颚,一道扭曲的沟壑将整张面庞劈成两半。 最骇人的是下颌与颈部的粘连——烧熔的皮肤把下巴拉到锁骨处,形成一张紧绷的“面具”,每当他试图张嘴,整片瘢痕便发出细微的撕裂声,仿佛下一刻就要碎成粉末。 周砚的眼睛死死盯着地板,整个人都在抖。 “抬起头来。” “仙人”的声音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过石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抬头让老夫看看你。” 他抬手,指尖在空气里一划,一柄薄如柳叶的银刀便悬在掌心。 周砚不知是不愿还是什么,抖得更厉害了,却死活不抬头。 “抬起头来。” 第二次命令落下时,周砚才愿意把脸抬起来。 “丑死了。” 银刀已贴上周砚的左睑。 刀尖冰凉,像一条冬眠的蛇,顺着眼缝钻入,轻轻一挑—— “噗嗤。”周砚的眼球从他的眼眶里被挖了出来。 “啊——好疼——啊——”周砚的叫声凄厉刺耳。 血没有立刻涌出,只从黑洞里滚出一颗乌溜溜的珠子,悬在“仙人”的指尖。 “老夫心善,你看着自己这张脸肯定会被恶心到,老夫帮你把眼睛挖出来。” “仙人”皱眉,把珠子凑到鼻尖嗅了嗅,像在鉴定一枚腐坏的果核。 “心术不正,连瞳仁都臭。” 第二颗眼球被银刀剜出时,周砚却不再惨叫,而是一声近乎呜咽的、被灼皮封在喉间的笑。 “……哈……” “仙人”动作微顿。 “你笑什么?” 周砚的血脸仰起,两个空洞洞的眼眶对着台阶之上,仿佛仍在“凝视”。 熔皮在笑声里寸寸崩裂,露出底下鲜红的新肉,像一张刚被剥下的面具,还在抽搐。 “你过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他每说一字,下颌的瘢痕便撕开一分,血沿锁骨淌进衣襟,却挡不住嘶哑的嗓音—— 殿中磷火“啪”地爆出一簇蓝花。 “仙人”第一次垂下目光,与那对空洞对视。 良久,他抬手,将两颗眼珠碾碎,血浆都爆了出来,粘在手上,有些落在地板上。 “仙人”五指一抓,灵力化作无形锁链,缠住周砚的脖颈,像拖一条死狗般将他猛地拽到阶前。 “嘭——!” 周砚面具般的脸狠狠磕在玉阶上,熔疤瞬间迸裂,血像细蛇沿石缝游走。 他却浑不觉疼,只剩那两口黑洞洞的还在流血的眼眶“望”向仙人,嘴角裂到耳根,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像在笑,又像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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