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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还是当师父的狠心,我这个师娘终究太慈爱了。”岁聿云回身。 掷刀的人是商刻羽,顶着宣夜杪的壳子。 他的两副躯壳都透着种冷感的美。但商刻羽身体太弱,眉宇间总是倦倦的,冷而不冽。宣夜杪则不同,高高在上的神明一眼瞥来,冷如刀锋凌厉。 岁聿云打心底生出一股臣服,同时又情不自禁地想要违逆和反抗。 “你在兴奋什么?”商刻羽手上就剩一个刀鞘,他面无表情拎着刀鞘走向丹霄,路过岁聿云时又瞥了他一眼。 岁聿云别开脸轻咳一声,亦步亦趋跟上:“他怕西陵王?” “你当他为何这般弯酸曲折地阻止西陵王转世,还让虚怪去灭西陵?西陵国国民,皆是朱雀后裔。” “朱雀克他?” “腾蛇巳火将,巳为阴火,和午位本家的朱雀天生不容。当然,理由也不止这一个。” “他真正害怕的,是我和你相认,准确来说是我们俩一块儿搞他。” 如果没有商刻羽,他现在不死也残了;如果没有他,商刻羽也没那么容易一击即中。丹霄害怕的是他们两个人的因果续接,两条命线交汇出的那个点,所以千方百计斩断,但他又不想伤害商刻羽,便一个劲儿地弄西陵王了。 是的,丹霄不想伤害商刻羽,从一开始露面,就拒绝和商刻羽开战。 岁聿云碰了一下商刻羽的手,“你这个样子能维持多久?” “你竟聪明了一回。”商刻羽很轻地一笑,“一刻钟。” 丹霄震碎胸前的刀,手往山石上一撑,起身向前狂奔。狂奔过程中他的身影越来越大,身体变成蛇身,双腿变成蛇尾,暗金眼眸上竖瞳冰冷,经行处地陷山裂。 “师父……师父……迦夜!!”蛇咆哮着。 那个被抹去的神名从他喉中吼出,犹如雷霆激震。天空开始降下暗红的火,火烧尽暴雨,随即焚烧山野。 山野却变得无比寒冷,就像坠进了冬日,大地发出了颤抖,河流颤抖着逃远。 “这是你第二次这样对我……这是你第二次这样对我!迦夜!迦夜——” 赤红的朱雀元神俯冲,岁聿云挥剑。这是真正的腾蛇,交手才知它的鳞甲是多么坚固,但它早就重伤在身,眼下不过是垂死挣扎。 “乾。”商刻羽的语气和再遇那日两人一同破阵时一样冷淡,但岁聿云已经不需要他扯一把才愿意走动了。 岁聿云飞快换了方位,丹霄已然失去理智,跟条闻见了肉腥味儿的狗似的只知道猛追。 “艮。” “坎。” “乾。” “……” “正上方。” 岁聿云猛地跳了起来,丹霄扑咬不成紧追向上,蛇身如同一根巨大的柱子,鳞片被刮去起码半数,血肉模糊得令人作呕。 但竟然还没死。 这时商刻羽又道:“让。” 岁聿云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 下一瞬,商刻羽出现在他的位置上,反手将刀鞘一送,正好从蛇大张开的嘴捅进脑中——他连岁聿云的犹豫都算到了! 轰隆! 商刻羽带着腾蛇砸回地面,徒手撕掉了它的护心鳞,捏碎心脏。 神明的白衣染尽鲜血,庞大的腾蛇变回少年模样,暗金色的眼眸充满愤怒和怨毒。 “你自找的。”商刻羽开口,算是回应他先前的吼叫。 “神国已经毁灭了多少年,尘世里的人还是一个祭典不落地拜着神,他们是在拜神吗?拜的是自己的欲·望罢了。” “这是个泡在欲·望里的世界,无论人、神还是恶鬼畜生,都自私、阴暗、贪婪、丑陋。这样的世界,不该被毁掉吗?” “我就是要毁掉,这种世界理应被毁掉!是这世界先找上我的!你为何一次又一次阻止我?我又不会杀你,我那么喜欢你,我那么爱你!” 丹霄的每一句话都比前一句话咬字更重,说到最后再度嘶吼起来,但他受的伤太重了,即便满腔恨意,也不过是在奄奄一息地呜咽。 商刻羽低头看着他,“毁掉之后呢?” “当然是创造新的,创造一个绝对纯白的世界!” “‘天’,你居然给自己取了这样一个名字。”商刻羽静默片刻,慢慢说道。 天,那个在他以一身救万民后,出现在宣夜国王城外,为他授记的神明。是高坐神庭的众神之主,也是召来暗劫、覆灭神国和诸境的罪人。 他和他的距离一直那样近。 “你知道天是什么吗?天是虚空。正因是虚空,所以能够承载无边浩瀚的星辰,所以能够任鸟雀高飞,云散雨落。虚而容纳万物,就连一片被风卷起来的枯叶也欣然接受。你没有那样广博的心,你太渺小了。” “你、你知道那是我?”丹霄瞪大眼睛,“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西陵之后?不对,是去罪渊之后,你下罪渊不久就察觉到了,所以你和黄泉之主共谋,设计了我!” “是我的错,我不该为你授记,不该还你‘迦夜’之名!迦夜,你就该生生世世做个凡人,做那个一举一动都逃不出我掌心的凡人!” 他恨恨说道,但这样的表情迅速退去,鲜血从七窍溢出,混杂了泪水。 “可当初是你把我从血牢笼里带出来的啊……那些人把我们像狗一样关在笼子里,让我们像狗一样争抢食物。我们在里面打得头破血流,他们在外面拍手称快……多恶心啊,这个世界多恶心啊……可你把我带出来了,迦夜,是你给了我希望和力量啊,我又怎么舍得让你只当个凡人呢……” 迦夜,这个人最初的名字。 他和迦夜相遇在所有人之前,那是时间都不曾诞生、日升月落还只是日升月落的时候。他那样有力地将他从深渊里拽了出来,让他的生命从此有了颜色。 可这是他第二次杀他了。 上一次,他一刀斩下了他的头颅。 “师父,你还记得上一次杀我的时候,说过什么吗?你说,‘是我没把你养好,我也当去再历练’。你现在还是没把我养好,所以这一次,你也会陪我的,对不对?”丹霄朝上伸出手。 商刻羽俯视着他:“不会了。” “不……” 丹霄的声音戛然而止,那只手重重地摔进泥土中。 “他是死了,但弱水……”岁聿云望向远处,眉宇间的担忧只多不减。 弱水仍在往红尘境里灌,奔流的声音如同怒吼。危机仍未解除。 “我来。”商刻羽将丹霄恢复成巨大的腾蛇,从岁聿云手中拿走剑。 一剑起,剑光却有万千,他将腾蛇切成万千碎片,往四方荡开。 四方地势变了,以凶残的上古之兽、曾经的众神之主尸骨为基,山峰一座接一座隆起,悍然将洪流拦截! 巨浪狂拍山崖,山崖屹立巍峨,长风穿行四野,带来人间的惊呼。 “好了。”商刻羽又道,向后退了一步。 岁聿云将他扶住,“你消耗得厉害,我这就带你回去。” 商刻羽握剑的手在抖,不知为什么,他也开始发抖,用了两次才将引星御至半空。 “对不起。”商刻羽轻声说。 “什么?”岁聿云有些愣。 “对不起。” 这是前尘幻影里拽出的躯壳,时限一至,便化空无,而这一世的身体也已经毁了,无处可回。 商刻羽想回握一下岁聿云,刚抬手,身形忽就淡了,像一幅被时间所杀的旧画,画中人连眼波都来不及流转,迅速黯淡褪去。 宫门处空无守卫,唯风楼一人独候,她褪下了明黄的衣袍,一身素白,眼眶通红。 “商刻羽呢?!”岁聿云问。 他径直冲破了禁区不得御剑的限制,又在逼近时分戛然而停,连声音都不由得轻了,带着自己无法察觉的颤抖。 “他累了,去睡觉了,所以没来迎我,对不对?” “师父要我把这个交给你。”风楼深吸了一口气,递过去三枚铜钱。 岁聿云的脚步停下了。 在一切尚未发生,商刻羽还安静生活在白云观的时候,他一日帮人算三卦,一卦只取三文卦金。 三文这个价格曾让岁聿云疑惑很久。 云山岁家的大少爷自幼在钱堆里长大,不说出入皆是豪奢场所,至少也是个风雅之地,“文”在他那从来不是计量单位,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区区三文钱能干个什么。 就是肚子里没货纯靠一张嘴忽悠的江湖骗子也不会收这么低吧? 后来终于问了。 得来商刻羽一句反问:“你知道金钱卦如何起吗?” “三枚铜板分别丢六次……”岁聿云当然知道,想对这个问题翻白眼,脑中忽然灵光一闪:“人家给你三文,你正好用它起卦是吧?” 商刻羽不置可否。“八卦各有几爻?” “三。” “你觉得它们分别代表什么?” “自然是阴阳了。” “在我这里,分别是天地人。人生于天地,人亦生天地,天、地、人,皆不过当啷响的一文。” 商刻羽说这些话时,一行人正在荒境里吃沙子,他懒懒地坐在火堆前,有一下没一下地给烤苹果翻面。 那一堆火烧得旺极了,将他浅琥珀色的眼睛映得很亮,远处是浸在黄沙里的夕阳,背后是寂静千年的荒城,天地辽远惨淡。 天、地、人便是这世间了,商刻羽把他的世间给了他。 他在承诺,也在问他:“够买你吗?” “不够。”岁聿云低下头,“我才不给你当鳏夫。” 雨忽然停了。
第62章 花(一) 雨过天晴。 隆起的山脉将红尘境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盆地, 皆是荒山,不见草木,不知风和鸟儿带去种子, 来年春天会不会看见绿意。 和红尘境举境覆灭相比, 目下的伤亡算是少数,但也有无数人流离失所、失子丧母。 宫中传出旨意,全境缟素三日,减免赋税一年, 世家协助收容。 盛京城也救助了不少人。 陈祈抱着刚打的两斤米酒同他们擦身而过, 快步走向白云观。 白云观外的老桃树结了果, 果大且甜脆,她预备做一些桃子酒,等商哥和那位岁公子回来了请他们喝。 数月前她被虚怪袭击, 一度濒死, 是商哥和岁公子为她请了医修, 不计艰险寻回了药,病愈之后她便留在了白云观, 当起守观的小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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