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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爹娘找来过好几次,想要她回去帮家里做活计,都被她打跑了——道观里木剑和剑谱, 虽然不识字, 但剑谱上有画儿, 她便天天照着练;万春堂的大夫可怜她送来了鸡鸭, 她都养了起来,每日都有蛋吃,力气比原来大多了。 当初他们将还有气息还能说话的她裹草席里丢到乱葬岗,她便同他们没关系了, 要说父母,商哥和岁公子才是她如今的父母。 她日复一日练剑,清扫道殿、厢房和院子,照顾菜地,喂鸡喂鸭,到河里抓鱼,喂那只和她一起守着这里的猫,等那两个人回来。 小胖子说那两人是定了亲但打算退婚的关系,所以岁公子可能不会再来盛京了。但,商哥总是要回的吧?这里是他的家呀。 当然,也希望岁公子回来。她酿酒的手艺很不错,邻居哥哥夸过不输街上的酒铺呢。 她用袖子擦了擦汗,打算最后几步路跑回去,却发现出门时仔细掩好的大门开了。 白云观也曾在盛京城有过名气,但那是商哥师父还在的时候了,现如今除了走错路的,没有人会来。陈祈心中升起警惕和忐忑,快步走到门口,放下酒坛,抄起门闩。 来的人在殿上,她小心翼翼地靠近,随后发出一声惊呼:“岁公子?!” 来到白云观的人是岁聿云。 一身装束和初至白云观时相差无几,玄色为底朱雀刺绣的衣衫,收在一柄如墨般漆黑的剑鞘里的剑,头发用银冠束起,蹬一双高靴。 唯一的不同,是腕上多了一条铜钱手串。 三枚再寻常不过的铜钱,用红绳串起来的手串。 他住进商刻羽的寝屋。 陈祈不敢说他。 他把树上的桃子全摘来吃了半个不给商刻羽留。 陈祈也不敢说他。 他往米酒里泡入商刻羽不喜欢的杨梅,并且只加少少的冰糖,扬言等商刻羽回来酸死他。 陈祈还是不敢说他。 但在这人把自己和商刻羽的定亲信物都找出来、并在一块儿摆到无头神像前的香案上,点上一炷香,对着一拜再拜三拜时,陈祈觉得自己还是说点话比较好。 “岁、岁少爷,这有点奇怪吧?” “是有点奇怪,要不位置放低点儿?和商伯他老人家摆在一个位置,多少有些不恭敬。”岁聿云摸了摸下巴。 是你对着你的定亲信物上香很奇怪啊!陈祈在心里尖叫,身体行动起来,抱来一张稍矮的小几,恭恭敬敬将两张玉牌请了上去。 岁聿云一副孺子可教的神情,点头点头再点头,满意至极。 “岁少爷,这个玉很贵吧,会不会被贼惦记上啊?”陈祈生出担忧。 岁聿云表情严肃起来:“你说得对,别的寺庙观都有护院僧护院道士,我们也不能例外。” “请人来护院?要花钱的,白云观没有收入,养不起吧?” “不是有你吗。” “啊,我吗?”陈祈睁大眼睛抬手指向自己。 “你有几分学剑的天赋,但自个儿瞎练出来的太难看了,我会从头教你。你还不识字,我会再请个教书先生来,明日起,你便没有偷懒玩耍的功夫了。”岁聿云作出安排。 陈祈听得一愣,扑通跪了下去,咚的一声叩首:“徒儿见过师父!多谢师父!” 岁聿云又露出孺子可教的神情:“嗯哼,既然我是师父了,那对商刻羽的称呼也要改,以后叫他师娘。” “啊?你们不是要退……”最后一个字陈祈咽了下去。 现在岁聿云脸上写的是孺子不可教了。 陈祈连忙补救,甜甜地唤了声师父,甜甜地问:“师父,商、师娘什么时候回来啊?” “是啊,他什么时候回来啊。”岁聿云轻轻一叹。他不欲多想此事,在小姑娘脑袋上一拍:“以后你也每天来上一……两炷香,一炷拜你师娘的师父,是不是该叫师姥爷?嗯,拜师姥爷呢,就祈求他保佑你功课精进,拜我俩的定亲信物呢,就祝愿师父师娘百年好合。” 师姥爷是顺带的吧?你在乎的其实只有你俩百年好合吧?可为什么商哥是师娘?呃,假若师父是男的,那好像的确都是用“师娘”来称呼同他结亲那人的。小姑娘乖巧点头:“好的。” 陈祈开始了她每日两炷香打头的忙碌生活,白云观来了位修行者的事也传开,求卦者如便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岁聿云发现这些人烦恼的不过是些小事,譬如该不该继续给东家做工?要不要开间自己的铺子?和谁谁谁家的女儿有无缘分? 但修行者眼中的小事,却是红尘间的大事啊。 岁聿云依照商刻羽的惯例,一日算三卦,每卦卦金取三文。 当然,岁少爷并不会命理卜筮之术,但他有法器有灵力有钱,便于桃树下设了个通讯阵,阵的那头连接风楼,让商刻羽的徒弟当这个班。 ——女帝陛下对此态度冷淡,但那位活泼可爱的少女很是乐意。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渐渐的岁聿云也像商刻羽那样睡到日上三竿,去竹林里钓鱼,到城里看杂耍,出大太阳猫进树荫躲懒。 一年的尾声便这样到来。 腊月,盛京开始下雪,很像在前世记忆里看过的那场。岁聿云带陈祈进城逛街,小姑娘若是看见了喜欢的,都给买。就如曾经的宣夜杪对待朱雀。 但他可不是那个捡来的珠子只能换十两银子的傻鸟了,他是云山岁家的大少爷,若是有想法,连这一城都能买。
第63章 花(二) 腊月廿四, 小年。 越是临近年关,生意人越是忙碌,甚为修行者的生意人更是如此。 步文和不得不起了个大早, 整理衣装, 梳头净面,杵到大小姐书房外面。 岁家的账本向来由大小姐过目,他是岁灵素的护卫,护卫的工作就是跟着主人, 主人这些天忙着查账不外出, 那他当然也不用外出了。 他杵得有点儿困了, 打了个呵欠,摸了个砂糖橘出来吃。 屋内传出大小姐的声音:“去大少爷的院子守着,有动静立刻告诉我。” 嗯, 护卫的工作内容有时候会变动, 比如换成盯梢。 去大少爷院子的路他很熟, 片刻功夫就到了。 大少爷院子里的人他熟,大家笑着扯了两句闲话, 便坐下来打牌。 步文和喜欢被安排来盯梢,就是打牌的手气总不好。 但打牌嘛,重要的是快乐的过程, 而非—— “薛老二, 求求你了, 放点水吧, 这大过年的,你忍心我输得连裤衩都不剩吗?”步文和抱住上家大腿,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这时—— 砰! 院门打开了。 大少爷回来了。 大少爷身姿挺拔,风采依旧, 挥挥手对身后的徒弟说:“来,徒弟,把你刚买的炮点上往他屁股丢,免得有人在冬天冷死了。” “哇少爷,你好狠的心!”步文和巴巴地凑上去,“少爷,能借我点吗?我势必逆风翻盘!” “你那赌运怎么样自己心里没点数?” 大少爷头也不回进了屋。 院子里飞起细雪,这世道真是人情冷漠。 步文和痛定思痛,攥着自己仅剩那几个子儿去逆风翻盘了。 这时—— 砰! 门又开了。 大小姐驾到。 步文和和另外两个牌友仿佛熊孩子见着了娘,蹭一下站直、低头。出来玩儿炮竹的陈祈也被感染,觉得就像回到了被教书先生统治的学堂,腰背一挺,坐正了。 但大小姐步履如风,看都不看他们几个,唯独在路过陈祈的时候顿住脚步,拧起眉露出思考的神色。 不可以啊大小姐你和大少爷之间的斗争和这个孩子无关啊岁家那么大还容不下一个小姑娘吗大不了你杀了少爷之后从我的月钱里—— 步文和在心底狂吼,然后就见大小姐从衣袖里掏出把镶金嵌玉的短匕放到小姑娘手中。 “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你,没来得及准备礼物,我是你师父的姐姐,可唤我师伯。” 步文和的月钱没事了。 屋里烧着炭火,火上温着一个酒壶,岁聿云盘膝坐在一张矮几后,一副等人的姿态。 等的人正是岁灵素。 别人或许不回来,但她这个姐姐一定会来的,毕竟—— “你答应了长老们要继承家主之位,这时候回来,是赶着被我杀吗?”总是一袭金裳的女子愤怒开口。 “你又杀不了我。”岁聿云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 岁灵素瞪着他:“若你当真继任家主,杀不了你我也要杀!” 岁聿云翻起几上的茶碗,倒了两小碗酒,其中一碗推向对面。 他们之间的矛盾就这般不可调和吗? 他们之间其实从无矛盾,都是外界强加的。 “挡在你面前的从来不是我啊姐姐,是族老们,是他们不同意女子之身荷担家业,与其想着杀我,不如去杀了他们,从此再无反对者。” 岁聿云想叹气,但忍住了。 “都说长姐如母。父亲死的那年,我六岁,你十六,没多久母亲也走了,长房唯剩你我二人。你的确一直在当我的母亲啊,所以我从来不怪你想杀我。” 世家大族,这四个字听起来多光鲜体面,却是吃人不吐骨头。 父亲是家主,家主一死,除了他们长房哀痛,其余人都兴奋得摩拳擦掌。那些年他们过得很艰辛,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人泼脏水使绊子,前来刺杀的人更是数不胜数。如果不是岁灵素巧智镇压铁腕立威,撑起长房的脊梁,他早不是人人堆笑逢迎的大少爷了。 他知道岁灵素对他的感情很复杂,他是她一直庇护着的弟弟,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至亲,但也是挡在她人生路上的石头。说到底这些年他做得真够窝囊啊,面对那群族老,最出格的反抗竟然只是离家出走。 “我去接任家主吧,姐姐。”岁聿云喝下那碗酒,“又不能真的杀了他们。” 咻! 一抹雪亮的光闪过,岁灵素拔出佩剑,直指岁聿云咽喉:“你敢?” “都说了,你打不过我。”岁聿云视若无睹地起身,“有点饿了。小年惯来是家宴的日子,应该过不了多久就开始了吧?先走一步。” 虽说先走一步,岁聿云却是最后一个到的。 各房的人都已入座,小辈们靠着门边,族老们位于上首。珍馐佳肴如流水呈上,陈年美酒一坛一坛启封,岁聿云的衣摆从几案中间的步道掠过,身上还沾着细雪,经过族老们时微微一笑,落座到上首中的上首——那个十二年如一日空置的主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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