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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良伸出手轻轻地搀扶着他, 在很长的一段路途里,他们一言不发。 究竟走了多久,严自得早已判断不清时间, 回忆里所有画面都像是带上高温的滤镜,人物蒸发、扭曲,像张未显影的底片。 严自得走不动了, 就问严良:“你怎么下来了?” 严良停下来,啊啊叫着, 严自得很努力去辨别他的嘴型,他问:“什么诗?” 严良从身后掏出一本被撕毁的诗集, 他捧着碎片, 呜咽着,眼泪眨眼间掉下。 什么时候严良有了一本纸质的诗,严自得觉得奇怪,当下却无暇顾及太多,忍着眩晕安慰他:“不要再哭了。” 小孩的眼泪像是胶水, 严自得试图给他擦掉,却越擦越黏,越擦越模糊,擦到最后,他竟然擦掉了严良的表情,擦掉他的五官,到最后面庞之下竟然出现的是另一张脸。 这张脸实在是太熟悉。严自得骇然,他惊得后退一步,再一眨眼,眼前哪里还有什么严良。 一切似乎只是他的幻觉。 那体温又怎么解释,严自得低下头,看向自己手指,指腹上分明还残留着眼泪。 刚刚究竟是谁在流泪? 严自得伸出手抹一把自己的面庞,他终于后知后觉发现,原来刚刚是自己在流泪。 世界再次开始轰鸣,不知哪里的风开始哭嚎,天低得快要将他碾进泥土。 他跌跌撞撞往家的方向跑去,打开门父母依旧维持着他离开家门时的姿态,电视机卡顿成一帧又一帧,声音断断续续。 严自得手在发抖,身上的水滴在地毯上,他声音漂浮不定。 “我,我回来了。”严自得说,他尽力想让自己显得平静,但不管怎样他声音都在颤抖。 他努力维持着自己的规律,试图以这种方式让自己生活回到正轨。 “我应该没有睡好,大家都变得好奇怪,我也很奇怪,我像是要疯了,妈妈。” 妈妈似乎根本没有听见。 严自得也只是在说,他不需要谁在回复,他只是要倾吐,他叫着妈妈,更像是在喊叫一个符号,一个广义上的母亲。 说话间他快步上楼,像是要将所有的声音和恐惧全都抛在身后。严自得砰一下关上房门,草草换过衣服后便将自己藏在被窝之间,他紧闭双眼,不断告诉自己: 睡觉,睡觉! 只要睡一觉一切都会好了。 安有会回来,世界会回到正常。 只要睡一觉一切都会好了。 但心脏在这时却像在无法抑制膨胀,现在不再是他包裹着心,反而变成心包裹着他。他蜷缩在自己心脏里,耳膜被蛮力敲击。 咚咚、咚咚。 好吵,好想逃,好想睡去,好想昏迷。 咚咚、咚咚。 严自得猛得睁开眼,天花板漩涡样的扭曲。他跑去严自乐的房间,从他抽屉里掏出许多瓶他生病时曾吃的药,严自得挑出几瓶止痛和安眠的,一股脑倒在手心,他就着水一口吞下。 药片划过喉管的滋味并不好受,但严自得惯会忍受。疼痛是好忍耐的,睡个觉伤口就会结痂;痛苦更是好忍受的,就跟他吞下小堆的药片一样,只要熬过前期就好,后面自然会麻木存活。 这么想来生活其实是一场吞咽,每天活着的人吞下整天的忧愁、焦虑、愤恨,再吞下一天少有的轻松、愉悦、幸福。硕大的痛苦则挤在喉咙间,不上不下,直到一场眼泪浇灌。 药效来得很快,严自得没有更多力气回到自己房间,他就着严自乐的床躺下,就这么沉沉睡去。 - 规律真的很好,能让无序的有序,散乱的成型。 让一切乱动的分子在清晨七点趋于同一方向,齐心协力传递着苏醒的信号。 严自得就是在这时候醒来。 七点,天乍然大亮,布谷鸣出第一声尖叫,渡轮响起嗡嗡汽笛。严自得从来都不知道谁将远航。 他睁开眼,世界仿佛又重新归于正常,昨天的一切仿若只是幻梦。 他身体轻盈,疼痛变成绒绒的草。心脏又归于原位,它小小地蜷缩在严自得胸膛,此时正规律地跳动。 一切看起来都崭新的正常,除了大脑充气般的胀痛。 但这些疼痛都可以忽略不计。 严自得是如此的平静,他一如既往地洗漱、换衣,神色如常地下楼。 父母端坐在桌前,严自乐稳稳当当放在椅子上。 严自得走下楼,叼起一块三明治,再顺手将严自乐丢去供台,相框与祭器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供品七零八落地散了一地。 他看向父母,轻飘飘说:“严自乐早就死了。” 今天是工作日,人们早早就开始活动,严自得打算去学校堵安有。 这是这次他选了一条他之前从未走过的路,他绕开车站,避开电玩城,抄了一条小道去到学校。 今天他选择避开规律,严自得对于他们的异常不可避免感到恐惧。一路上他将耳机的音量调得很大,电台里主持人的声音显得额外尖锐刺耳。 一切都已经回归正常了。严自得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一路上他没有再产生奇怪的幻觉,除了疼痛,他所看见的一切都完美无暇。 水泥地没有扭曲,天空又回归原来的湛蓝,幸福小镇的居民们站在自己专属位置微笑着,而自己的心跳也平和。 严自得都快要相信昨天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他缓步走到教室门口,比他平时晚到了五分钟,按照规律安有这个时候早就抵达,少爷在准点上他一直做得很好。 严自得想安有这时候肯定已经坐到了自己位置上,估计还在和小胖聊天。今天就该是这么美满、顺利的一天,不是吗? 毕竟今天班级氛围都显得截然不同,严自得离得很远时就听见教室里喧闹的人声。 他深呼吸一口气,竭力压下自己心中的不安,抬脚进入,脚尖刚落地,教室里便诡异安静下来。 所有同学像是僵住那样,隔了一秒才又活动起来,话语再次充盈,仿若刚刚的凝滞并不存在。 头更痛了。 严自得喉咙发紧,他快速扫视一周,没有粉色,没有安有,更没有应川。 这怎么可能。 心脏似乎停跳一拍,严自得随便抓住一个同学就问:“安有呢?” 那同学看起来比他更疑惑:“谁?安有是谁?” 旁边另一个雀斑脸接话:“安有,那个学习很厉害的那个吗?他不是我们班的啊。” 严自得难以置信,太阳穴又开始突突跳着,他大脑里的气球要将他脑袋撑爆。 “你们在说什么?”严自得幻想这或许只是安有开的一场玩笑,他又问,“那应川呢?” 这下同学脸上表情更是惶惑,他们很错愕看向严自得,大家在此时都不约而同陷入了寂静,直到有个同学怯怯开口: “小胖吗?小胖不是早就休学了吗?” “嗡”得一声,严自得好不容易稳住的大脑里那根弦再次断裂,他整个人都仿佛懵掉那样,浑身上下通电似失力。 他大脑一片空白。 严自得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从今早克制的思绪在这时彻底崩坏,他手牢牢揪住那个刚刚说话的同学,嘴唇张合几次才堪堪发出声音。 严自得听见自己问,声音颤抖:“…谁休学了?” “应川啊。”同学挣脱开,觉得他神经兮兮,“他不是都在医院呆很久了吗?当时你还我们一起去看的他。” 同学一张一合,他吐出来的每个字眼都如此清晰,但严自得却发现自己像是失去了一切理解能力,他根本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什么休学,什么医院,什么一起去看过? 这是谁的记忆,这到底是哪一场梦境。 严自得分不清,他脑袋快要炸开。他握住同学的手,神经质一样不断重复:“这不可能。” 同学甩开他的手,慌乱退到朋友身边,他们的脸在光影下集体开始扭曲,严自得这次不再是听见,而变成看见他的声音。 面前浮现出焦黑的大字,丝丝蒸着热气:“市中心医院四楼,你去看就知道了。” 市中心医院。 严自得被声音牵引着前行。 他浑浑噩噩,大脑几乎宕机,肢体全靠着下意识活动。 他从教室逃离,从楼梯跌落,从一条马路神游到另一条马路。 期间他的手一直在抖,幻觉再度占领他全部视野。严自得看见阶梯变成滑梯,他从楼梯头滚落到楼梯尾,看见墙壁开始融化,液体带有温暖黏附在他脚掌。 严自得似乎是在沼泽里抬脚,落脚,他走得越来越艰难,视线所及之处正不断变成血红。 “滋——滋——” 幸福小镇的广播刺啦一声响起,主持人声音焦急。 “本台播报,天文社最新观测数据显示,一颗大型彗星将于近日接近地球,极有可能发生撞击。预计未来几天内将有陨石坠落风险,请所有居民提高警惕,做好防护措施,确保人身安全。” 严自得脚步停下,方才还显湛蓝的天果然又变得血红,太阳流心蛋那样,悬在天穹,流出金色血液。 广播依旧在持续发出警报,路边的人陆陆续续涌出来,站成一排仰起头颅,一致的角度,像某种癫狂的祭祀场景。 除开尖锐的警报声,周围一切都安静得诡异。 严自得突然就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他伫立马路中央,太阳的血液喷溅于他全身,却是阴冷的,毫无温度,刺得他牙关微微打颤。 “嗡——” 血红天穹边果然划来陨石的影子,它逼近速度极快,几个转瞬间就砸向远处广场。“轰隆”一声巨响,尘埃飞舞。人群开始骚动,不知道谁先带头大喊: “世界末日了!!” 人群骤然沸腾起来,方才还带有笑意的神情瞬间被惊恐取代,众人开始毫无目的逃窜。 严自得被人群来回推搡,拉扯,他夹在人流之中,感觉自己灵魂被敲打得四分五裂。 他惶惶然,茫茫然。举目四望,却找不到任何一处定心点。 安有呢?严自得找不到他,更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 他开始怀疑自己记忆,幸福小镇里究竟有这个人存在吗。 应川呢?严自得根本没有勇气去到医院,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他抓不住,握不紧,时间流转现在,似乎一切都不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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