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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这样的。”安有好愤怒,他说严自得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 严自得反问,神色镇静:“难道不是这样吗?” “当然不是。”安有说,“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你善良,可爱,敏感是你表征的天赋。这是很好的,你或许因此忧愁、妒忌,但这都只是很片面的,一瞬间的你。它根本组不成所有的你。” 安有说:“严自得,我有一双眼睛,我看得见。我也有耳朵,我听得见。” “我还有一颗心,我完完全全能感受到。” 安有眼睛在黑夜里亮晶晶,严自得觉得这模样好熟悉,他想起当时在自得建造厂时安有就是这样的表情。 眼睛水亮亮,在之前严自得以为那是某种金属的反光,到现在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原来那是眼泪。
第61章 我,我,我 严自得并没有因为安有的归来从而睡上一个好觉。 相反, 他睡和醒之间隔开的距离实在太短,他将安有锁在怀里,像憋住一只蚕蛹, 决意不让它破壳。 他睡了醒,醒了睡, 在醒醒睡睡之间大脑波段似得活跃, 睡时他想安有对他说的话。 “你善良,可爱, 这是很好的。” 醒时他又想,这些究竟哪里好?只是因为安有现在还在全身心爱他,爱是遮人视线的掌心, 以至于在恋人眼里,大部分可恶的品质都扭曲成独具特色的点缀。 严自得又睡,迷迷蒙蒙间他想, 原来自己灵魂所有的疮口,在安有视角下都变成了一个波点,一只蝴蝶结, 和一张妙趣横生的笑脸。 这真神奇,又真令人恐惧。 他醒时去看安有的脸, 少爷在夜晚里睡得茫然,五官像要在面庞上滑脱, 严自得伸手帮着他掬住, 他托住安有的脸。 指节抵住他骨骼,指腹钳住他的脸颊肉,严自得捧着,更像是挤着、压着,又恨着。 安有实在可恶, 往往复复,来来去去,将严自得搅得绝不安宁,打乱掉他所有平衡,让他说爱又忍不住夹杂着恨,讲起恨来又舍不得抹掉爱。 许是他力气有些过大,安有被他吵醒,嘴巴咕哝着,眼睛却没睁,伸出手将严自得往自己身边拢了拢。 严自得凑过去听,他听见安有嘟囔:“严自得闭上眼睛。” 严自得定定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闭上了眼。 安有还在说:“快快睡觉。” 严自得对这个句式很熟悉,好像小时的记忆里也有人这么对他说。 那声音说的是:快快睡觉,慢慢长大。 - 醒来有两个好消息。 一是安有没有再回到之前的模样,他健康、活力,生动,也不是之前那奇怪的跋扈性格。二是今天陨石坠落的数量少了许多,看起来世界即将恢复平静。 严自得在今天早上叮了两片吐司,这是他这么久以来吃的第一顿早饭。他将窗帘拉开,阳光褪成明亮的金色,在地板上晕开。 他和安有吃了一顿早餐,亲吻了两次。一整个上午,少爷好心情地套着锁链,拿着扫帚,装模做样将卧室里打扫了遍。 房间敞亮明净,焕然一新,像步入新生活的一个响亮响指,啪一声,让严自得昏沉那么久的大脑都一下清醒。 中午,他枕在安有膝头,少爷的手好温热,他拂过自己面庞,又轻轻罩住自己耳朵,最后落在背脊处,轻轻拍打。在沉闷中严自得只听见了两重心跳。 这让他十足安心。 时间抵达夜晚,他们甚至还有心思出门,就为了完成昨晚说的什么看流星雨的白痴愿望。 严自得走前还给安有强调过:“那真是陨石,不是流星雨。” 安有很疑惑看他:“不都一样吗?” 严自得说:“不一样,陨石会砸死我们。” 安有看起来思考了一下,在严自得以为他会拒绝的时候,他又说,是很谨慎的模样:“那我们要注意安全,小心躲避。” 说的很好,严自得却一个没听。 出发前他将锁链解开,又换了一段柔软的绸带固定在他们两个人的手腕上。 八点后的幸福小镇红得发黑,天穹中缀着几只星子,一动不动,又坠着几颗偌大的星,远远的,以雷霆之势向地面砸来。 “轰隆”一声巨响,这颗砸得够远,黑暗里严自得都看不见它具体落脚点。 安有捏捏他手心:“上帝是不是太无聊了?怎么想着丢星星玩。” 严自得告诉他:“其实他只是有神经病。” 安有就咯咯笑开,他说严自得你这是大不敬! 严自得便很疑惑看向他:“这个世界上难道真存在上帝?” 安有踢了踢脚下石头碎片:“讲不好噢,他们不是说吗,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上帝来着。” “嗯嗯,土爆了的心灵鸡汤。”严自得毫不留情。 安有说:“哪里土爆了,这其实是事实哦。” 严自得笑了下,他说:“那既然我是自己上帝,为什么我还能让自己过这么惨?” 安有看起来也很困惑,他垂下眼睛,继续踹着那颗小石头,嘀嘀咕咕一句谁知道呢。 他们牵着手只往空旷地方去走,街道萧瑟,两旁的路灯和树木偶有被斩首的情况,严自得对此倒见怪不怪,但安有见一根,见一棵都还要颇有信念上去为它们默哀三秒。 于是他们走走停停。 散步在此时像极了物理实验课上的打点器,路途变作纸条,安有默哀一次,就在上面敲下一枚关于生命的刻痕。 严自得不理解,但还真尊重。 他抱着手臂站在稍后一点的方向,手腕之间的绸带随着安有的动作略微晃动。四周静悄悄的,陨石的到来让小镇上所有的运作都停摆。 整条街道不再有人或者是车的身影,反而零散着些树木或者路灯的碎片。 现在倒多了点,道路上多了一对恋人。严自得想这或许还得加上一个修饰词,一对不怕死的恋人。 不怕死,这是个好词,严自得喜欢这个定语,并决意将它发扬光大。 他们继续往前走,这回没有确切的方向,毫无目的,只是漫步。 如今的街景和之前的全然不同,维持规则的人消失,切割空间的建筑或毁或倒,触目之处一片狼藉,但幸好只是建筑和植物的残骸,没有血液。他们踮着脚,跳跃在废墟间。 之前没出门的时候严自得没有实感,现在出了门,这才真正感受到了末日的气息。 周围太安静了,他们越走越荒凉,越走语言也越贫瘠,他们之间能说出口的话越来越少,像是对眼前的一切从好奇抵达麻木的彼岸。 仿若整个地球上只存在他们二人。 严自得莫名感到心慌。 他刚想说回去,安有便捏了下他手心,他伸出食指,指着不远处那抹遥遥的火光问。 “严自得,你觉得那个会砸到我们吗?” 严自得顺着他手指看去,那陨石巨大,远远看去都有石墩大小,坠下方位也像是朝这方。 他刚想说不会,安有又自顾自说道:“不会对吧。” 严自得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变成:“会也没什么。” 安有明白他的潜台词:会也没什么,不过就一死。 安有看向他,装出很好学的模样,又问:“那现在都要世界末日了,你觉得我们是会死掉还是继续活下去?” 严自得首先纠正他:“是已经世界末日了。” 安有扭头看了眼四周的混乱,点点头,认同他的说法。 严自得接着说:“但死去和活着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有什么区别和意义吗?” 他攥紧安有的手心,拉着他往陨石坠落的方向走,他边走边说:“活着,我们相爱,这很好。死了,我们共死,爱也在同一时刻消散,我们止步于同一个终点,这有什么不好的?” 严自得想自己终于在最后理解了自己同死亡的关系。十九岁之前的自裁,是沉默中的反抗,期冀以一种无比绚烂的方式来表达恨,又要在众目睽睽中消弭,以这种幼稚的方法来获取爱。 十九岁之后的自裁,却不一心为死。死亡在这个阶段被安有架空,他无法理解死时的意义,严自得失去了很多恨的力气,又在和安有的相处中滋生出更多爱的勇气。 这段时间,严自得对于生活的寄托从死亡转移到了安有身上。死在此时只是变成了一床被褥,它轻盈,随风,严自得不主动伸手,但也不抗拒。他想,只要安有在自己身边就好,至于今后所有他都不去奢求,未来充满变数,倘若死亡能成为一个被迫的句号,也未尝不可。 “还是不一样的。”安有想了想,他们之间难得有如此平和的对话,“活着就存在可能,但死去便相当于失去了一切可能。” 严自得不置可否:“但活着也意味着会有更多变数,变数不是一个好词。” “那你喜欢现在吗?”安有问他,眸光闪闪,“如果之前我没有救上来你,你就这么死掉,会因为没有感受到现在的一切而后悔吗?” 严自得停下脚步,他不再向前。 在安有问出这个问题之前,他从来没有思考过,他是一个不乐意回忆过去的人,也并不觉得过度的反思能具有什么作用,他只是停留在原地,鸵鸟一样将自己埋进沙子。 他思考了很久,久到陨石最终坠落在他们前方一百米处,猛烈的气浪掀翻他的额发,鼓起衣摆猎猎作响。 细碎的石子划破面颊,严自得伸手擦去血液,待到耳膜的胀痛消失后才回答: “我不知道。” 严自得说:“我不知道。现在的我不是之前的那个我,我无法以现在的心态去代入当时。那时候死亡对我来说是种强力的引诱,我太恨这里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是我来承受这一切——” “也许我知道,”严自得缓慢眨了下眼,刚刚拭去血液的伤口又开始流血,这回是安有伸出的手指,他轻轻帮他擦掉,“因为我可耻,可恨……” “严自得。”安有皱起眉头。 严自得顿了下:“这也是我本该遵守的规律,十九岁前要死掉,去死有我强烈的自我意识,也有某些不属于我的意识。所以小无,你让现在的我去代表当时的我回答,我是没有办法给你答案,没有人能够预料到未来。” 十九岁的严自得恪守规则,规则没有要求他思考活下来之后的生活,他对此一概不知,未来是空茫的,不存有任何图像与文字,全黑一片,他要做的只是去往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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