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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能够预料未来。”安有低低重复了一遍。 下一秒,他又抬起眼,眼神多点了无法言说的东西,看起来很坚硬,严自得看着他,有些被划伤的错觉。 安有说,他很突兀问道:“你想念严自乐吗?” 严自得拧起眉头:“你问这个干什么?” 安有盯住他眼睛,瞳孔的反光如同鬼火:“还记得当时你为我下的那场雪吗?和这个同理,只要你想念他,他就会出现。” 严自得呼吸急促,他后退一步,甚至是带笑的问安有:“你在说什么?这怎么可能,我希望我爸给我打一百万也没见他给我打钱。小无,我们应该回去……” “因为你实际上没有这么去想,”安有打断他,“事实上你想的只是怎么去惩罚自己。” “严自得,下雪那天我给你说的话你其实是听到了不是吗?” 严自得头痛欲裂,眼前的安有又开始变得恍惚,泡沫那样,光污染那样,要消失掉那样。严自得伸出手,不顾一切猛扑过去,他将安有扑倒在碎石地上,石砾嵌入掌心,但严自得却丝毫没有感觉痛。 他用力眨眼,手掌更是用力握紧安有,似是极度担心掌心里的体温,肌肤触感只是一场幻觉。 不知是不是错觉,严自得感觉天亮起来了,但并非明亮,而又回到最初的血红,天穹仿若一只布满血丝的眼,陨石就是它的眼泪。 天在哭泣,陨石在此时接二连三地又开始坠落。 安有扭头看了眼,很轻很轻叹了一口气,他抽出被严自得握住的双手,捧上他的面庞将他顶住,他抬头啄了下严自得的嘴唇,紧接着又去啄他额头,面庞,鼻尖,试图用这种方式让他冷静。 “圈圈,宝宝,哥哥。” 安有亲一口叫一声,最后的吻是落在眼睑,他压上去,点到为止,看见严自得睫毛蝴蝶那样扑棱,一下他的心脏便代替他五官揪紧,拧出好多眼泪,酸酸的,心脏又一下变成柠檬。 但他话语没有停止,在轰然的爆炸声里,他的声音却显得无比清晰。 严自得听见安有说: “当时我说的是:” “你知道的,世界是以你意志为转移。”
第62章 我在醒来 严自得认为这只是一场玩笑。 他拉起安有, 垂着眼拍掉他身上的灰,一边说:“少爷,不要再和我开这些奇怪的玩笑了好吗?” 严自得继续道:“你也不要再抖了, 说谎怎么还心虚到自己开始发抖?” “不是我在抖,”安有声音轻轻的, 他道, “是你在抖,严自得。” 严自得这才发现, 原来是自己的手在发抖,他努力绷紧手臂,却依然没有办法止住颤抖。似乎头脑意图遏制的恐慌, 全越过大脑由肢体展现。 “什么啊,”严自得语无伦次,“我们先回去, 回去就好了。” “嘭咚——” 又一颗陨石轰然坠落,这次距离更近,狂暴的冲击波如巨浪袭来, 瞬间将两人狠狠掀翻在地。世界在刹那间失声,只剩下尖锐的耳鸣撕扯着鼓膜。 “嗡——” 耳鸣嗡嗡作响, 严自得听不见任何声音,全身上下最清晰的感知只剩手掌紧握安有手腕的温度。 “安有!”严自得大叫。 安有似乎回了话, 可惜严自得听不清, 他又开始慌乱,直到安有的另一只手攀上他的臂膀。 严自得终于心安,这是安有。 陨石坠落,尘埃四起,头顶火星接连闪烁, 越来越密,越来越急,陨石连绵成片,化作真正的陨石雨。 世界末日仿佛就在此瞬。 严自得下意识拽起安有狂奔。他视物不清,听力更是模糊,狂奔之下五感更是奇异地扭曲。有时严自得感觉自己跑在陆地上,脚感踏实,有时又觉得自己踩在半空,像是在飞;有时他又感觉自己奔跑在波涛上,脚底下的路又变成水床,他摇晃其上,跌了又起,起了又跌。 似乎自己在此刻变成一只皮球,不知被哪里的巨手拍打。 但路却像没有尽头,严自得越跑越慢,越跑越惶然,视听逐渐恢复,严自得看见坠物越发奇怪,从天而降的东西从陨石逐步变成几只玩偶、几块松香,再接着像是倾倒了谁家里的所有藏物,天空开始掉下枕头、专辑、相册,和大部头的书。 书页翻飞,落叶那样旋转飘落,相纸扑向严自得的面庞,柔柔覆盖住他口鼻,他一把扯下,匆忙中掠去一眼,是几张模糊的脸。 严自得不认识,却总感觉无比熟悉。 头更痛了,像有根钢针在脑中搅动,严自得呼吸越发急促,他慢下来,停下来,四肢仿佛铸进铁水,沉重不已。 “严自得!”安有叫他,他伸手指向右方,“婆婆!” 他们一路狂奔,不知不觉竟逃到了河边。河面映着漫天火光,就在那片动荡的光影之上,婆婆正独自立在屋顶,陨石拖着火尾从她身侧呼啸而过,书页纷飞,物件如雨坠。她却岿然不动,双臂大张,衣摆在热风中猎猎翻飞,脸上竟带着近乎安详的平静。 她晃着手,像摇晃折断的芦苇,先是高喊:“流星!降临了!降临了!” 继而她又将手放下,合十于胸前,头颅低垂,仿佛骨头尽碎,只剩皮肉相连。严自得靠近了些,光溅在她脸上,似血,刺穿她眼球,覆盖她发顶,婆婆低偎着头颅,嘴唇蠕动,字眼密密麻麻涌出。 “许愿,许愿!” 严自得咬紧牙,忍着头痛冲着她大叫:“跑啊!还要许什么愿,这世界上哪里有什么神?这都要快死了!跑啊!” 婆婆颤巍巍抬头,嘴唇停止翕动,眼睛黢黑地望着他,蓦地,她偏着脑袋,很好奇问道: “世界没有神吗?你不就是吗?” “如果没有神的话,为什么你不愿醒来?” 疯了,都疯了。婆婆是的,小无也是,一个两个净说着让人奇怪的话,什么意识,什么醒来,什么神,这些白痴的,庞大的,要将自己全部撕碎透进泥土的词。 好奇怪,好奇怪!严自得头痛欲裂,他好想逃。 “轰!!” 陨石落得更多了,滔天暴雨那般,书页、相纸也倾盆而下,天穹似乎被一双无形的手撕裂,要将胃袋里所有未消化的杂物尽数倾吐。 “严自得。” 身后安有也在叫他,严自得好缓慢回过头,安有站在一场陨石雨中,表情在笑,却更像是流泪的模样。 严自得后退几步,手腕上的绸带绷得好紧,他抗拒:“我不想听。” 但安有这次却没有给他任何逃避机会,他目光柔柔,看向严自得的眼神好轻,像雾,像风,严自得抓不住。 安有自顾自说,他的声音交叠在婆婆不断高昂的念咒声中,他一边解开绸带一边说: “其实我总是做不好决断。之前想的太天真,以为只要让你在你的幻境里面幸福就好,就算不醒来也没有关系,选择逃避也是正确,但可惜我总有点私心,让我在你选择里占了太多位置,这一步做的太不对。” 什么对不对错不错,严自得早就不愿意去纠结这一切,事物不需要区别对错,人生完全可以闭上眼睛囫囵地过。 他不想厘清,严自得声音颤抖着:“什么啊,你们到底要说什么?我不在乎你之前什么对的错的,我们现在这样不好吗?” 婆婆在后面依旧双手合十,喃喃着:“醒来!醒来!” “没有人能够预料未来。”安有说,“但现在的我能给出你的回答是——” “不好。” “醒来!醒来!” 大脑似乎被一万只蚂蚁啃食,严自得头皮发麻,视线再度开始恍惚。又一张相纸飘在手边,严自得拿住,强忍着剧痛去看,相片上的一人赫然是他自己,旁边还有另一个人,他穿着和自己一样的校服,表情冷酷。这张脸看起来好熟悉,偏偏严自得一点都想不起来他是谁。 安有扭过头,没有去看严自得,他眺望着河面,神色好宁静,他说:“哥哥,醒来吧。” 话音刚落,他便毫无预兆从岸堤边纵身一跃—— “小无!!!” “嗡——嗡——” 世界归于阒寂。 陨石悬停在半空,书页、相纸翻飞,啪嗒一声,在最后一瞬齐齐坠地,婆婆静止不动,双手高举,表情凝固在癫狂的顶点,而安有—— 严自得软着脚扑过去,安有凝滞于半空,微阖着眼,呈现坠落的姿态。 世界骤然静止。 多么诡异。陨石悬停,书页相纸却如雪花般落下,无数陌生又熟悉的面孔在严自得眼前交替,人的身体僵住,心跳却像时钟那样哒哒哒地计时。 婆婆似乎在扮演秒针,一秒心跳一下,哒哒哒,规律,持续,时间流淌。安有则在扮演分针,六十秒他胸腔才鼓动一次,咚、咚、咚,时间踉跄前进。 严自得呢? 严自得在此时却根本听不见自己心跳,仿佛脏器全都掏空,风呼啸着穿过他身体,又仿佛自己身上所有的液体尽数流光,他变得干瘪,空罐头那样被生活的真相捏爆。 “小无。”严自得叫,声音却像初生的猫一样,他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叫出口。 “……” 安有没有回答,他依旧维持着坠落的姿态,四肢朝上,发丝飞舞,凝滞,他脱离重力,背离惯性,就这么悬停于半空间,如同雕塑。 “婆婆。”严自得又叫,声音更低了,他开始喘不上气,说不出话。 “……” 同样无言。 严自得张着嘴,嗫嚅几下,却一时不知道该去叫谁。世界已死,没有人能听见他的声音,但他还是在叫,声音从胸腔里振荡,严自得变成了一座钟。 “哒哒哒。”婆婆担任秒钟。 “咚、咚、咚。”安有成为分钟。 “…妈妈。” 妈妈成为定音的时钟。 但妈妈是谁?一张空白的脸,毫无表情的脸,一张对自己最是憎恨的脸,一张唇齿相碰间会说出你去死的脸。 这是妈妈吗?妈妈好像不是这样。 头实在太痛,里面似乎嵌入一只巨型的图钉,压得好深,刺得好紧,疼痛,疼痛像金鱼被捏爆的眼球。 严自得回过头看向这一切,天穹和地面压得太挤,他觉得自己又在被压缩,压得好小,好窄,他跪在地上,身体似被强力摁向地面,他折叠在天地间,一下像矮化成小时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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