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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油路上铺满相纸与书页,骤然间,一阵风浪涌起,卷起漫天纸片,呼啸如浪。风浪中央,一本残破的日记悬浮其中,封皮龟裂,书页簌簌翻动,四周无数纸片盘旋飞舞。天空陡然漆黑,金色的字迹从书页里涌出,横撇竖捺扭曲错位着排列,相纸上的人脸融化,眼泪那般从纸上流淌。 “严自得。” “严自得。” 严自得麻木抬头,漆黑的空间中出现两道巨大的光影,它们穿着和父母一样的衣服,但这回脸上却有着清晰的五官。 它们面无表情,嘴唇机械地翕动:“严自得、严自得。” 严自得喉咙像是要碎了,他呕出字眼,像在泣血:“妈妈、妈妈,这些到底是什么?” “严自得。” 又一幢人影遮天蔽日地立起,是相片里那张熟悉的脸,但此时这张脸布满鲜血,血液滴滴答答流经他脖颈、指尖。 “严自得。”那人道。 眼前这张脸与记忆中无数迷雾笼罩的梦境重合,那张脸越发清晰,眉眼、鼻子、唇形,完全一致,而梦境里自己叫的是: “哥哥。” 是严自乐,他的哥哥。 严自得几乎肝胆俱裂,唇齿间似乎有了血的滋味,严自得用力吞咽,好像只有吞下了,把血液、黑影、惶惑、眼泪、自我、字眼——将这一切全都咽下了,世界就会重新归于安宁。 “严自得。” 下一秒,严自乐旁边又出现一个稍矮的身影,他睁着黝黑的眼睛望向严自得,声音怯怯的。 “严自得。” 这是严良。不,不对,不过须臾间,严良又换了一张脸,他皱碎五官,捧着一堆碎掉的纸屑大哭,他呜咽着: “严自得!” 这是谁?他是谁?怎么和小时候的自己有着一模一样的脸? “严自得。” 这回又是安有,他穿着和方才完全不同的衣服,头发却变成黑色,他面容好恬静。安有施施然靠近,他掀动嘴唇,叫: “严自得。” 人影越显越多,鬼魅那样重叠,严自得看见好多人,父母、严自乐、严良、婆婆、应川、孟一二……所有人齐声诵读着他的名字: “严自得、严自得、严自得。” 它们齐步朝他逼近,将严自得围在中央,像祭祀般叠声低诵。 它们询问,抛出一个铁皮的问号:“严自得,生活是什么?” 严自得不知道。音量在此刻变成实质的铁棒,毫不留情击打着他头颅,他感到刺痛,头晕目眩,趴在地上止不住地干呕,他将刚刚憋下的气呕出,又呕出一团血色的蝴蝶,一颗跳动的心,一簇交缠的字眼。严自得呕吐着,他将自己蜷起来挤压,他变成一管泵,一个喷嘴,一个泪腺。他蛮力挤压,到了最后,他倒灌出身体里所有的血和泪,吐尽所有的自我。 吐到最后,他变得空荡荡,多轻盈。 但鬼影却不如他意,非要朝他唇齿间灌入新的词语。 它们还在重复:“严自得,生活是什么?” 恍惚间严自得想,什么生活是什么?他现在呕吐着,倾吐着,是不是这样也算将生活倒得一干二净? 为什么非要质问生活的本质?严自得很用力闭上眼,眼泪挤出,草团那样滚落他面颊。 严良开了口:“生活是假象!” 妈妈也说:“生活是虚伪的!” 其他人错落着开口,生活被语言的箭矢纷纷击中。 假象、虚伪、错觉、吞咽,生活被字眼捶打至泥土间,它变得朽败不堪。它被刺透,刺穿,刺出无数个小孔,每个小洞都像牛犊临死前的眼睛,明亮,圆润,温顺地瞪着,直至熄灭。 严自得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熄灭。他眼球震颤着,其实到现在他早已不太能看清,周围缠绕他的人群在他看来又成了模糊一片,但记忆却明晰,他们的五官像贴纸一样粘黏在眼皮上。严自得看到严自乐的五官,记忆便从迷雾中掏出他在棺材里的模样,严自得凝着,看着,在叠声中默默流下眼泪。 他想,他看,原来严自乐死去是这样的模样,比在他这里当成狗一样死去要干净那么多。 严自得又看见父母的五官,记忆将最真实的他们从匣子里推来。严自得看见自己蜷缩在座位后面,妈妈轻柔地将一床棉被盖在他身上。 严自得看见自己,看见安有,看见应川,记忆把他们打包在一起。他们在柚子树下荡起秋千,笑容夸张得飞扬。 最后严自得看见了婆婆,婆婆坐在床边读诗,她读咏鹅,连续的三个鹅像口语里具象的逗号,严自得被逗得发笑,婆婆轻拍他背,说:“圈圈,快快睡觉,慢慢长大。” “严自得。” “严自得。” “严自得,醒来!醒来!睁开眼睛!” “严自得…!” “哗啦——” 严自得仰头去看。 风眼中央的日记骤然绽放一团炽烈的金光,书页哗然翻动,字体在页面上如熔金般融化,流淌、交织,又倏然重组,化作莹莹光点,跃出纸面,最后在漆黑的虚空凝成一段段文字。 “21xx年8月 严自乐在死前问我:生活是什么? 我说生活是等死, 结果他死了。” “21xx年10月 你为什么要去死? 该死的不是我吗?” “21xx年2月 昨天有个实验找我,说是能将我意识上传,让我摆脱一切的痛苦。 我问他能意识是完全由我掌控的吗 他说是的。我答应了他。 我需要赎罪。” ------- 作者有话说:第一卷结束啦!就是这样!希望我说清楚了…!![可怜][可怜][可怜]第二卷会接回忆,以此来对应和解释幻境。
第63章 我的婆婆 记忆是河水, 严自得闭上双眼,四肢放松。他仰躺在河流之上,轻柔的浪潮推涌他。 一下, 又一下。 好像谁温暖的掌心,好熟悉。 严自得飘啊飘, 飘进郊区外一栋漂亮的小楼。楼外种着一颗柚子树, 枝头间搭上一架秋千,秋千上坐着一个小人, 那小人伸出手指绕着秋千的绳子,皱着脸蛋叫: “婆婆!” 常小秀捧着书从门口慢悠悠探头,岁月在她发间积了一场又一场的雪, 但她从不在意。 她回:“在呢,小屁孩又要说什么大话?” 严自得做出很是虚弱的表情,他说:“我的头好晕, 是不是我的感冒还没有好呀,我今天可不可以不要上肖老师的课?” 说完他还故意将脑袋抵在绳子上晃荡几下,企图让自己的头晕显得更加真实。 常小秀笑他:“这招数你不是昨天才用过吗?” 严自得捻着绳子, 这回开始扮出大人的模样,他皱鼻子:“昨天是昨天, 今天是今天。” 言之凿凿,信誓旦旦。 常小秀瞧他那模样就好笑, 她将手中的书合上, 伸了手,示意严自得过来。 严自得从秋千上下来,脚步跟蜗牛一样挪动。 “严自得。” 这会外婆不叫自己小名了,严自得脚步当即加快,这回飞一样扑向常小秀怀抱。 “婆婆。”严自得耍赖皮, 滚草坪一样赖倒在外婆身上,“昨天没有上课,今天我们也可以不去上课。” 严自得今年长到要七岁,从来都没有去过学校,连出这栋别墅的机会都少有。按婆婆的说法是他小时候身体太差,总在生病,妈妈便专门将他带到婆婆这里来静养。 话是这么说的,但严自得自己却不这么认为。他一个月内能见到妈妈的次数少之又少,妈妈跟夏天的冰激凌一样,总在严自得还没有舔上几口的时候就迅速地化掉。 “肖老师上课有什么不好的?” “哪里都不好。”严自得说,“他们教的我都会,π的小数点我都能背到一百位了,但是他们还是要教,一点都不好玩。” 更重要的是,他们从来不和严自得谈论除了教学科目之外的事情,好比严自得最近通过故事书接触了外星人,他问教语文的肖老师你相信世界上有外星人吗?结果得到的回复只是一句小孩不要想那么多。 对于世界的理解,严自得只能从常小秀身上和偶尔的网络世界获取。 哦对了,还有他们的智能管家大秀同学,名字是常小秀给它取的,说是它知识比自己更渊博,所以得占一个大。 但严自得依旧不这么觉得。 大秀大多时候都笨笨的,和互联网上那些最新的智能体完全不一样。 别墅之外的智能体有个别都已取得公民的身份,据说还能取代一些高精的职业,已经能做到和人类别无二致,但是大秀叫它开个空调都不太会开。作为一个机器人,大秀不仅一点也不智能,长得还跟个垃圾桶一样,没有眼鼻,只有一张大嘴,显得特别笨重。严自得私下里常叫他纳米秀,是要比小秀更小的存在。 还是小秀好,还是外婆好。严自得想着又往外婆脖颈埋了埋,很持之以恒。 “今天我不想要他过来,我头好晕。” 常小秀伸手拍拍他脑袋,她掌心的温度好暖和,严自得不自觉蹭了蹭,果不其然,下一秒他就听见婆婆说: “哎,看起来这小孩还真有点烧。” 严自得猛力眨眼。 “那就由我来解救你这个坏小圈吧。” - 不上课特别好。 严自得在别墅里长这么大,最擅长做的事情就是耍无赖,他讨厌被圈在书房里,被迫读着拗口的外语,写着蚯蚓一样的数字。于是能逃的课他一定逃,而常小秀也永远会为他打下掩护。 老师说读书是为他好,说他有责任来学习,严自得很无赖反驳说我还很小,责任这个词太大了。老师于是又说你也是为了妈妈学习,严自得每当这个时候就更不理解,为什么我需要为了妈妈学习? 妈妈,这个词对严自得来说实在是一个生疏的概念。严馥基本上很少来这里,妈妈的形象在严自得这里变得好刻板,倘若要他提起妈妈,他想起的只是女人略带严厉的面容。 在某些时刻,妈妈比老师还要像老师。 比起见到妈妈,严自得更喜欢窝在外婆怀里听她讲故事。 常小秀是位儿童作家,严自得接触到的第一本童话书就是由她亲手编写,那本书里的故事严自得倒是记不清了,只是记得主人公一直在追逐流星。她也常写诗,严自得也跟着她学着写了些童诗,为此常小秀还专门给他做了一个册子,里面收录的全是严自得写过的小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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