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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自得特地给自己取了一个笔名,小聪明地将神笔马良的名字偷过来,取名作严良。常小秀问他问什么,严自得告诉婆婆,说这叫魔法转移。 嘻嘻,其实更多原因还是严自得觉得自己名字笔画太多,以至于有时候他画上两个圈就结束。 除了听婆婆讲故事,严自得还总爱和她聊一些天马行空的东西。 严自得那时候躺在小小的床上,风悄悄,屋外麦浪叠叠,月光凝在窗上,外婆卧在他身边,呼吸像潮汐。 严自得没有办法入睡,他翻来覆去,床铺被他晃得发出悉悉索索声音,常小秀伸出手囚住他,问他怎么了。 严自得睁着眼睛:“婆婆,世界上有鬼怪吗?” 那天上午他刚和大秀争论过,大秀说相信科学,但严自得相信不了,常小秀实在给他说过太多鬼怪精灵的故事,他还曾一度认为地球上的确存在圣诞老人。 常小秀轻拍他背脊:“我也不知道。” “那世界上存在神仙吗?” 常小秀笑他:“也许存在吧。” 严自得越说越急:“那灵魂呢?” 这会儿常小秀倒是笃定了些:“我猜有。” 全是大概,一句肯定都没有。严自得一下就觉得无聊,正当他准备睡觉时外婆又说:“但我希望这些都有,人类生活中总需要一些寄托。” 常小秀声音轻轻的:“小圈,你还记得之前我给你的那本童话书吗?就是一个小孩一直追逐彗星的那本。” 严自得当然记得,故事里的主人公锲而不舍地向地球最北端奔跑,据说在地球的终点能最近距离地见到彗星。 “那你想想为什么那个小孩要一直追逐彗星呢?” 严自得很认真在思考,他抛出许多答案。 “因为彗星看起来漂亮。” “不是。” “因为他很能跑。” “…也不是。” “…那我知道了,因为你要去这么写。” 常小秀这回改成拍他脑门。 “你还是不要说话最好,你都是跟谁学的。”常小秀嘀嘀咕咕,“这是因为对着彗星许愿愿望就能成真。” 严自得很不解:“那最后不是没有追成功吗?” 常小秀这时却笑了,她又将严自得拢得紧了些。 “错了哦,婆婆可没有写他没有追到,他只是在一直追,这和你刚刚问我那些东西存不存在的道理是一样的,这些概念都只是一个寄托,一种信念。寄托不一定必须得到,但是它必须得存在。” 严自得似懂非懂。 他有时总觉得外婆的话说得好大,像雾那样将他笼罩,他伸手握不住任何,但下一秒,掌心、皮肤肌理之间又漫上水珠。 他问常小秀,却是先问自己:“那我的寄托是什么呢?” 婆婆接得很快:“简单,一看就是常小秀。” 严自得弯着眼睛笑,但也难得一本正经回答:“对,是外婆。” 有些关于爱的真心话他说得总是扭捏,但换一种方式打趣说出来时,也能自如。 “外婆其实也没有那么大能耐喏。”常小秀说,“你的寄托还是属于你自己的东西,可以是钱啦,事业啦那些。” “但这些你都会有的,小圈。”常小秀很温和看向他,目光如月光,严自得被晃得眨了下眼。 严自得想自己也并不是什么愚蠢小孩,相反他也十足聪明,明白成人世界的微表情,也理解许多心照不宣的潜规则。他想自己的寄托应当不是这些太过于物质的东西,但让他非说出个好歹,却搜肠刮肚什么也想不出来,最后只支支吾吾憋了一句—— “可能我需要玩耍。” 常小秀大笑,严自得皱起脸,不理解她在笑什么。 “果然还是小孩,小朋友连寄托的东西都小小的,触手可得。”常小秀说,她笑累了,皱纹又深几分。 严自得不服气,寄托给玩耍有什么奇怪的,要知道他现在还小,所以哪怕再小的希望,亦或是烦恼,都对小小的他来说足够庞大。 于是他问常小秀:“那你的寄托是什么?” 外婆在这时却变得沉默,像严自得抛出的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个铁坨,将她话语全部压回胃袋。月光如波纹荡漾,扩了一圈又一圈,外婆却依旧沉默。 严自得等得发困,在意识朦胧时他终于听见外婆说。 “寄托啊,可能我寄托的是世界上存在灵魂,寄托善恶有报,寄托世界和平,寄托人人平等,寄托天下大同。” 一听就是大人的寄托。严自得迷迷糊糊想这些还不如自己的玩耍。 “但到了婆婆这个年纪,我最想寄托的还是——” 严自得很努力竖起耳朵,他听见外婆说。 “寄托给时间,叫它让分别不要来得那么快。”
第64章 谁的哥哥 人对时间的感知向来不同。 那会儿严自得只觉自己拥有全天下的所有, 时间是他最能够挥霍的筹码。 春天他窝在外婆怀抱里,听她读着一篇又一篇的诗,昏昏欲睡;夏天他蹲在窗台上, 抵着窗户看世界,洋楼不高, 视野也不够宽阔, 严自得能看见得都好窄,从一方扁扁的花园探到另一头别院。 秋天, 常小秀种下的作物开花又结果,严自得摘下果实,背着外婆大吃一口。冬天, 雪浅浅地飘,严自得跪在地毯上,怀里抱着铁皮的大秀, 一本正经听雪落的声音。 常小秀从不阻止他这些天真的行为,相反时常会和严自得聚在一起,他们头碰头, 讨论着世界上最稀奇古怪的话题。 他们讨论世界上存不存在外星人,又说吸血鬼和狼人。严自得在每天的日记里写下道听途说的见闻, 在属于严自得的童年日记里,他写下最多的不是学习烦恼, 而是各种非人类生物。 严自得生长得太自由烂漫, 以至于他从未考虑过时间,不理解为何世人忌惮,更不懂得为何大家总是怀念。 他只记得,在一个夏日的夜晚,他听着外婆读诗, 诗歌像音符那样从唇齿间跳动,水珠一样弹进自己的耳朵,浸没自己的身体。严自得在那时感到一种无可名状的满足。 难以言状,于是严自得困惑。 他开口,很疑惑地问:“婆婆,我们现在能永远吗?” 没等常小秀接话,严自得又自己说:“肖老师说过,世界上只有死亡是永恒的,那你会死吗?我会死吗?妈妈会死吗?我们种下的柚子树也会死吗?” 死亡是一个既大又小的话题,常小秀和严自得谈论过生活,却从没有描述过死亡。她一时之间有一些失语。 她嘴张了张,想以自身经历来解释死亡,但当她刚吐出一个字时严自得又自顾自将话头接去。 “好吧,这些道理我都知道。”严自得说。 死是必然的,分离是注定的,只是严自得实在太小,他站在生命刻度的最初端,不清楚有些人的刻度早已过半。 因此他连惆怅都微小,哀愁也轻快地翻篇。 常小秀看着他将脑袋埋进枕头,声音闷闷传来。 “那婆婆,我可以永远不长大吗?成为像彼得潘那样的小孩?” 常小秀思忖良久,谎言和真实让她摇摆不定。 但她理解严自得,毕竟是自己亲手养大的小孩。严自得机敏、早慧,也带着些故作坚强的脆弱。他是一个额外懂事的小孩,明白自己无法拥有后便会选择沉默,对于严馥是这样,对于他无法踏足的别墅外区域也是这样。 他足够聪明。常小秀于是想,严自得在某些时刻需要的其实是一句谎言。 “可以呀。”常小秀说得很坦然,“外婆还能给你建一个梦幻岛,在岛上搭一架外婆桥,把大秀带进去,给它设定指令,天天叫它给你唱外婆桥。” “真的吗?” “真的啦。” 她轻轻唱:“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摇啊摇。 严自得在河水中荡漾。 摇啊摇。 画面帧帧如卷轴般展开。柚子熟了,严自得高了,婆婆头发白了。 摇啊摇。 严自得闭上眼睛。 眼前依次闪过童年时见过的面庞,老师、婆婆、邻居……最终定格到一张仓皇的脸上。 依旧是严自得。他无措坐在轿车的后座,前面是妈妈,后面是遥远的洋楼,婆婆站在院子里,身影矮了、远了、散了。 那是严自得第一次离开洋楼,也是最后一次踏入洋楼。 - 2150年,严自得七岁,结束了他为期七年的静养,由严馥亲手接回严家。 轿车悬浮半空,游鱼一样移动,严自得却不敢抬头下望,他蜷缩在后座,前面妈妈正表情忍耐地对接着一通又一通电话,严自得尽可能让自己呼吸都变得轻缓。 这和严自得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直到跌出外婆的掌心,严自得才发现,外面的真实世界和他在窄小天地里所见的完全不一样。 原来并非所有人都能吃得起食物,依旧有相当一部分人靠廉价营养液过日。 原来并不是所有的机器人都像大秀那么笨拙,科技商店里推出的最新代机器人早就能像人一样自由行动。外婆的梦幻岛似乎慢了现在这个时代好几个节拍。 原来妈妈住的房子有那么大,严自得蹲在窗台上再怎么望也望不到邻居的家。管理这片区域的爷爷说这叫庄园,严自得知道这个概念,他在故事书里见过,却从来没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原来——原来自己还有一个哥哥,妈妈说他们是双胞胎,在同一天出生,哥哥比他快上十多分钟降临在这个世界,他有着和自己相似的名字,严自乐。 严自乐、严自得。 严自得感觉有些奇怪,常小秀讲他的名字是来源自得其乐这个词,那为什么他不是哥哥,反而是严自乐是? 更奇怪的是,严自得不觉得他和严自乐哪里有相似的地方。他们长相不相似,严自乐眼睛细且长,严自得眼睛虽说不上多圆润可爱,但也绝不像严自乐那样。 身高也不一样,分明出生只相差十多分钟,严自乐却比他要高上半个脑袋。严自得偷偷踮脚比过,他至少和严自乐差去五厘米。 五厘米,这对于严自得来说就是百分之五十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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