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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抱着我睡觉吗?”安有蹭蹭严自得,“我感觉有一点冷。” 严自得偏过头沉沉地看他,安有在黑夜里眼睛照旧明亮,也许也有泪光的功劳。 他分不清安有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他不知道安有到底是需要温度还是需要拥抱。安有之前很少有这么迂回的时候。 “算了。”严自得叹气,索性不区分,他翻过身,将手臂张开一些,安有小鱼一样扑进他的怀里。 严自得伸手压住他脑袋,告诫他不要乱动,说如果乱动让我睡不好觉的话你就给我等着。 安有点脑袋,小心翼翼地上下摆动。但严自得的下巴还是被他头发挠得好痒,他拿下巴压了压安有。 “不要再动。”严自得说。 安有这回真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好慢好轻。 严自得又感觉自己的心变得软软的。他开始怀疑自己怀抱里的其实是一具玩偶,一只叫他往西就要先往东后再往西的白痴小狗。 黑夜里安有不知为何又流下眼泪,空间里响起细微的啜泣,严自得很抱歉自己在这个时候又变成哑巴。 他拍拍安有,一下又一下。 安有哼哼几声:“对不起,把你的枕头和你的衣服又弄湿掉了。” 严自得这回没有说没关系,他回了一个嗯,不是责怪的意思。他知道安有也不需要他的没关系,哪怕他说不要哭,安有的眼泪也会照旧流。 他不是严自乐,没有一键止住安有流眼泪的方法。也不是许思琴,没有立场教育他眼泪是懦弱、软弱的象征。他只是一个和安有有着同样脆弱的心的小孩,只不过他稍微能够控制自己眼睛,有一颗更容易感到耻感的心。 安有翘起手指去揪严自得衣角,问他:“我后面走了你会想我吗?” 严自得想了想,在不该诚实的时候诚实:“不知道。” 安有又问:“那你觉得我是一个好宝宝吗?” 这回严自得给出了肯定答案:“当然——” 末了还补充一句,“除了爱哭,但能流眼泪也是很好的。” “那你觉得我勇敢吗?”安有道,“妈妈总让我别哭,可是我一直哭。妈妈走了,我听她的话没有很想念她,我接受她的离开,但我的心就是好痛。” “勇敢的。” 严自得想,这要是换作自己,完全没有这样的力气去面对。他想到常小秀,常小秀近来身体也变得不好,外婆老了,她会死掉,严自得也会像安有一样直面死亡。 只是他和婆婆之间隔了道名为妈妈的帘子,而安有面前一无所有。 严自得无法接受离别,所以他才不要和常小秀谈起这些。他要将自己塞去时钟的背面,不要被时间找到。 “谢谢你,你也是。” 严自得没有告诉安有,他才不是。 安有抽抽鼻子,这会儿眼泪终于止住一些,他换了个话去问:“那我们是好朋友吗?” 严自得这下沉默了好一会儿,安有觉得自己又想哭了。 但其实严自得刚刚只是在校对自己对于朋友的定义,之前他认为和自己性格相仿的是朋友,他总觉得安有吵闹,和安静不符合,因此不算自己理想的朋友。 但现在他又觉得性格相反可能才最合适做朋友,再说了安有在某些时刻拥有和自己同频率的脑电波。严自得想,他们可以拥抱,可以见证眼泪,已经抵达朋友的标准。 所以安有自然算作自己的朋友,只是好朋友严自得不知道是不是,但安有一定是他的特殊朋友。 他点点头:“是。” 安有于是又笑了,他眨眨眼,埋头让眼泪润进枕巾,他声音闷闷地传来。 “哥哥,我想我能理解为什么妈妈在生病后有时会十分严厉地叫我练琴了。” “为什么?” 安有说:“因为她想让我很用力地记住她,就像现在的我一样。” 严自得不解地看向他。 安有抬起头,又将眼泪埋进严自得的睡衣里,待到眼泪全都吸收后他才说:“我把眼泪印在这里,也希望你不要忘记我。” 严自得做不出确切的许诺。安有也没有强求,他知道期待只是期待,就像期待妈妈不要死掉那样,期望是一个概率,是有大概率落空的。 但对于自己是有能力把握的,所以第二天早起离开时,安有选择带走那只有着严自得味道和自己眼泪的枕头。他把这个作为纪念物。 安朔握着他的手,后面小车堆满了他们全部的用具,里面有严自得的枕头,许思琴的提琴,还有安朔数不胜数的实验工具。安有朝他们挥手,他告别。 “拜拜,我们下次见。” 严自得站在严馥身边,很用力踩住自己的影子,担心它要跑去安有那边。 他跟着摆手,说:“再见。” 安朔牵着安有离开,两个人背影在地上拖得长长,安有没有回头。严自得在这时后知后觉想起许思琴常教导安有的勇敢。 他想:至少在面对分别时,安有做得很好。 ------- 作者有话说:一些callback,某无就这么需要一个枕头,需要枕着眼泪,和严自得的气味入睡。
第69章 我的梦想 那么, 自己会不会也有这样勇敢的特质呢?严自得认为自己并没有。 在安有离开后的前一段日子里,老师也提到过关于思念的话题。 当时老师以一种很怀念的神情说感觉我们小教室都安静很多,问严自乐和严自得, 你们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感觉? 严自乐很客观:“嗯,这叫产生了对比。” 仅此而已。严自乐说完又继续低头写他奥数, 数字变成毛毛虫将他大脑缠绕, 他想就算安有在的时候,自己的数学题做得依旧很好。 但严自得既不客观, 更不主观,他耸耸肩:“才没有。” 现在的教室和安有在的时候没什么两样,除了他和严自乐又分散坐开, 周围的设备完全如昨。 老师说的安静也不过是少了点噪音的来源。严自得坐着摇椅子,椅脚摩擦地板发出吱呀吱呀声音。 “现在不安静了。”严自得翘着腿,“这和之前一样。” 没有区别, 没有改变。严自得必须要极快地适应这一切,而最好的方法就是将安有存在的日子摘去。 可惜洗涤记忆是女巫的工作,严自得没有人脉, 更没有这样的实力。 他依旧会在很多时刻想起安有,这样的时刻就像生活中悬浮的泡泡, 严自得一不留神就会撞碎一颗。 看见下雪会想起安有,严自得想他鸭子样的走路, 嘴角却浮不起笑, 有一种奇特的溺水感。 听到风吹的呜呜声也会想起安有,但这时候严自得往往会紧闭嘴巴,竭力不让关于无无的存在灌进自己口腔。 最常让他想起安有的还是那件印了那个谁眼泪的睡衣。严自得每回穿起它,耳边就会响起烦人精那一句希望你不要忘记我。 严自得好想忘记,想念是心脏上长了株狗尾巴草, 麻麻的,痒痒的,严自得讨厌这种感觉。 可惜他面对想念没有勇气,丢掉想念更没有勇气。哪怕过了四五年,他个子长了又长,睡衣变得好小,但他依旧没有扔掉。严自得洗了又洗,将这件早已没有眼泪滋味的睡衣放在衣柜最底下。 这几年间他和严自乐去了离家最近的公办学校上学,严馥最初的目的是想让他们接触更多的同龄人,结交更多的朋友。 但可惜在这一点上严自乐和严自得都做的不够好。 严自得在学校里只交到一个朋友,朋友名叫应川,别名小胖,初见面时小胖人如其名,身体肥肥矮矮,笑起来眼睛变成月牙。很白痴的笑容,严自得会想起那列“无无”的火车。 小胖是暴发户家的小孩,市中心那家最大的零食店就是他家的。可惜他先天心脏不好,身体太差,每回去自家零食店淘来淘去也就那几样合适自己吃的。应川无法接受,只要一想到这件事就十分愤慨,他手指上天,中气十足: “去你的老天爷!” 严自得早就戴好耳机,他摇摇脑袋,躲在小胖的声音背面跟着诋毁。 “去你的老天爷。” 上学这段时间应川也逐渐瘦了下去,倒不是因为学习太刻苦,纯粹是体质太差,再加上抽条,迅猛地在时间不注意间瘦成闪电模样。有时候看着现在的小胖,严自得都恍惚时间怎么能有这么大魔法。 既然魔力这么强,为什么就不能帮自己摘取一下记忆?严自得百思不得其解。 严自乐在交友方面做得更是差劲。严自得曾认真在自己日记里面怀疑过严自乐其实是个混入人类社会的机器人。 与跟长辈周旋时的自如冷静不同的是,严自乐在和同龄人社交里往往表现得有点笨拙。他不轻易示好,但又常常要笑,只是这笑太表面,又笑得太刻意。严自乐似乎不懂得,有时候过分的礼仪在社交中也是一种拒绝。 应川第一次跟他俩打招呼时就果断选择了表情更臭的严自得。据他本人所述,笑脸是不是假君子还需要提防,但是臭脸绝对是真小人。严自乐就是这种笑脸,应川总觉得他比老师还老师,失了点真实。而真小人严自得听了这段话后毫不犹豫揍了他一个爆栗。 假君子严自乐倒对此无动于衷。他并不是很在乎无关紧要的人评价。他的生活有一套完全属于自己的评价体系,他要做得礼貌,办得完美,至于看客怎么想他才不在乎。只要是对于他来说没有交换价值的,他都不屑于与他们维持关系。 要知道,时间就是金钱。严自乐需要等价的交换,需要生活全部变成可解的数学题。他想自己和严自得才不一样。 但收买同学也是获得妈妈肯定的一环。一个人无论做得再怎么好都可能招致负面评价,但投其所好就不会。 于是在进入新班级的第一个周五,严自乐就购买了一堆零食和玩具进入教室。他拜托ABC叔叔帮他分发下去,在经过严自得时他顿了下。 严自得很无语看他,小声问:“严自乐你是有神经病吗?” 前排女生扭过头,举着自己刚刚收到的玩偶盲盒特别兴奋道:“严自乐,谢谢你!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款玩偶的?” 严自乐彬彬有礼,又露出那副机器人的笑:“上次我们加了社交软件,在你动态里看见过。” 严自得:“……” 装死得了。分明是严自乐哄骗孟一二这个小屁孩,说同学们要过生日了但哥哥学习压力好重,你能不能帮哥哥看看他们动态里有说希望什么礼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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